《乌鸦之算》易小天生气了

19、红手印 把我的论文

　　亚当去图书馆还书的时候，管理员从柜台后面绕过来，像是路过。靠近亚当时，他突然小声问了一句：“您的论文写完了？”

　　亚当愣了一下。管理员没有看他，低头整理柜台上的一摞书，然后又补了一句：“那您最好留心一些。”

　　亚当皱了皱眉。管理员看他的表情，只好继续解释：“听说柯林先生最近也有一篇新论文要发布。上一次他这么做的时候，是托马斯先生那篇关于航线的稿子完稿后不久。写完了就没有再出现过。”

　　他咬了咬唇，顿了一下。“柯林先生的论文，据说里面用了很新的数据处理方法。具体是什么我不太懂，但听人提过，说是跟加权有关。”他没再停留，端着那摞书转身往书架深处走去。

　　亚当愣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猛推了一下。他手里的书被他慌乱的搁在柜台上，书脊和木头碰撞的声响被忽略了。

　　他转身离开，一开始只是快步走，出了图书馆大门之后，他忍不住跑了起来。一路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急促地回响，经过的人都侧目看他，但他没有停下。

　　亚当喘着粗气跑到普拉特办公室门口，直接用力推开门。门撞在墙上的声音很大，但他顾不上那些。普拉特从桌案后面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被惊扰的不悦。

　　“普拉特先生，”亚当站在门口，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他强迫自己把话说完，“我的论文，我交到您手上的那篇论文，我需要立刻取回来。里面有一个数据串行，错漏得很明显。”

　　普拉特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面色平静地看手里的文件。“论文？什么论文？你什么时候把论文交到我这里来了？”他说完，手里的笔没有停，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那支笔的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像一根细针深深刺在了亚当心里。

　　亚当往前走了一步。“上次，两天前，就在这里。”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亲口跟我说，法兰西科学院在收稿子，我可以试着投过去。”

　　普拉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法兰西科学院？”他笑了一声，短促而冰冷。他说:“圣三一的稿子从来不会寄去法兰西科学院。我们有皇家学会，有格林威治，有剑桥，有牛津，为什么要给法国人供稿？”他抬起他灰绿色的眸子，目光里满是傲慢和无耻，“你大概是记错了。”

　　亚当站在原地。他感到胸口仿佛有块大石头紧紧压着他的胸膛让他喘不过气来，紧跟着又有一团说不清的怒气从胃里往上顶。他的拳头在身侧慢慢攥紧。他看着普拉特的脸，他确认普拉特不是在和他开玩笑，而是在把已经做过的事情重新定义为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

　　一种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涌上了亚当的心头。他猛地冲上前，双手把桌面上的文件一把推开。纸张和册子散落一地，那只墨水瓶翻倒在桌角，墨水沿着木纹缓缓渗开。

　　只扫了一眼，他就知道其中没有他的论文。他绕过桌子，走到旁边靠墙的矮柜前。他记得那里有几个纸盒，塞着一些杂乱的存档文件。他上次进来时无意中瞥见过。他弯下腰，手伸进其中一只纸盒翻找，纸页在指尖发出仓促的摩擦声。

　　普拉特终于回过神，他的声音从亚当身后响了起来：“你在干什么?你疯了！”亚当没有停，继续从那只纸盒翻到下一只。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他只知道那篇论文如果还在这间办公室，他就一定要把它拿回去。

　　校工从门口冲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翻完了三只纸盒，膝盖跪在地上，身侧散落着几摞已经倒下的档案夹。他被人从后面架住胳膊拽起来，手指还捏着一份空白信封的边缘。他松开手，信封落回纸盒里。

　　普拉特气急败坏的警告在亚当耳边响起：“我会把这件事上报评议会。你这是在暴力闯入办公场所。你这个野蛮人!学院会终止你的聘约，你会被赶出圣三一。”

　　亚当的目光落在那几只已经翻空的纸盒上，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论文确实不在其中了。然后他抬头盯着普拉特的脸，用从未有过的尖锐，清晰地开口道：“你不配坐在这里，你这个骗子!论文蠹虫!”他挣开校工的手，理了理袖口，自己走出了办公室。

　　普拉特坐在办公桌前，地上的墨渍还没干透，矮柜上的纸盒歪倒着，屋子里还残留着几分钟前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示意校工离开，并让校工带上门。没有急着收拾，也没有去写交给评议会的报告，普拉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需要考虑的不是亚当的控诉，而是亚当的言行可能带来的麻烦。有关今天的闲话估计很快会在走廊上流传，但在那之前，他需要一个已经落定的结果。

　　只要论文发布会能顺利完成，把那篇论文以柯林的名字钉进学院的记录里，亚当的口头抗议就会变成一桩无从追证的旧事，变成一个风评不佳被赶出学院的葡萄牙助教在发泄不满。

　　他不需要去评议会提前说明任何事情，他只需要等到柯林把那篇论文念完。

　　想清楚后，普拉特在办公桌前把翻倒的墨水瓶摆正，然后开始收拾那些被推散的文件，动作不紧不慢。

　　亚当从普拉特办公室出来后，径直穿过图书馆广场，走到那排联排宿舍楼下。他看见吉米·奥沙利文正蹲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块干面包在啃。

　　“柯林在吗？”亚当问。吉米抬起头来，愣了一下，像是被亚当身上冷峻的气势吓到，面朝楼上方向，声音有点打结的回道：“在，在的。”

　　亚当从他身边侧身走过，快速上了楼梯。他走到二楼柯林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两下，声音不轻不重。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柯林看到敲门的是亚当，明显瞳孔缩了一下。

　　“有事？”他没有出来，也没有请亚当进去的意思，就站在门口看着亚当问，语气带着不屑和防备。亚当站在那里，直直的看着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把论文还给我，那不是你的。”

　　亚当的话让柯林瞪大了眼睛，那副原本端着的傲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一截，表情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收住的慌乱。

　　走廊两侧的几扇门陆续打开了，住在附近的其他助教们探出头来，像是被那句“把论文还给我”的声音引了出来。楼梯拐角处，吉米·奥沙利文缩在阴影里，手里还攥着那块啃了一半的干面包，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柯林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注视着。他提高了声音，像是在说给走廊上所有人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再不走，我就要叫校警了。”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猛的把门关上。

　　门板在亚当面前发出一声钝响，沿着走廊的木地板传出去，又被两侧的墙壁折回来，像是在那扇门关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会再被打开。

　　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目光都转向了亚当。亚当站在原地，像被那个声响镇住了。然而他很快抬起手，用力拍在那扇已经合拢的木门上。“我知道，论文在你这里。还给我。”他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荡了一下。

　　门没开，亚当也不以为意，沉着脸又拍了起来。门板在他手下发出一声接一声沉闷的震动。走廊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靠近他。他拍得非常用力，像是毫无痛感一般，整个手掌都拍得通红，渗出来的血丝在门板上留了好几个红手印。

　　“亚当。”丹尼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亚当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丹尼尔从楼梯间快步走了上来，伸手握住亚当那只还在渗血的手，轻轻拉了一下：“校警在下面，你先跟我走。”

　　亚当没再动作，但他的那股奋勇的心气却被丹尼尔的话泄掉了。丹尼尔把他带到隔壁自己的房间，让他坐在屋子中间的书桌边上。

　　丹尼尔从抽屉里找出一块干净的布条和一点药膏。“先别管那扇门了，”他说，“你得先把手处理一下。”

　　丹尼尔说话的时候，亚当的眼睛有些发直。他任由丹尼尔替他处理伤口，没有开口解释，也没有问该怎么办。他只是小声说了一句：“他总会出来的。”

　　丹尼尔把布条在他手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你守在这里，他会叫校警。”他松开手，把剩下的药膏盖子拧回去，“而且你闹成这样，他们可能会把发布会提前。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在这里等门开。”

　　亚当抬头看了他一眼。丹尼尔把手里的药膏放回抽屉里，直起身来：“你那份原稿，你还能默写出来多少？”

　　亚当沉默了一会儿：“框架、主要结论、关键公式，都能写。但细节记不全。”他停下来仿佛在回忆，“我把定稿交到了普拉特办公室，现在，我手里就只剩散落的草稿和计算笔记了。这一年多反复修改的痕迹都在那份定稿上。重新写一份也不是不能，但做不到完全一样。”

　　丹尼尔点了点头，像是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那你写一份纲要，不用太长。把论文的核心框架、你用到的数据来源和结论写清楚。发布会那天，我会找机会把它递到在场的教授手里。他们只需要看到方向一致就够了。”

　　亚当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被包扎好的手，像是还在消化那句话的重量。然后他站起来:“你说的对，丹尼尔。我回去写。”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