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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凯兰的命运转折 小混混和助 ...

  •   1721年的都柏林在连绵的雨季傍晚醒来。

      利菲河上弥漫着湿重的雾气,与千家万户烟囱里冒出的煤烟纠缠在一起,像一块肮脏的裹尸布笼罩着这座城市。鹅卵石铺就的街道被雨水和污物浸透,变成泥泞不堪的沼泽。豪华的马车碾过水洼,将泥浆溅向两侧衣衫褴褛的行人。空气中混杂着马粪、河水腥臭和廉价杜松子酒的气味。

      在学院墙外一处漏雨的拱廊下,凯兰·奥康纳正用一把小刀,从一块深褐色的烟草砖上削下碎屑。他的动作熟练而精准,仿佛不是在准备烟草,而是进行一种仪式。他将烟屑填进一支陶土烟斗,凑到迪克兰举着的炭火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瞬间驱散了周遭潮湿的霉味。

      跳跃的炭火光芒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一头浓密的黑发被雨水打湿,几缕不驯地贴在额前。他的眉眼深邃,眼神中既有玩世不恭的挑衅,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茫,像是习惯了用满不在乎来掩盖所有的真实情绪。

      当他俯身凑近火源时,那挺拔的鼻梁和总是带着一丝嘲讽意味的嘴唇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醒目。这是一种混合了野性、落魄,却依旧夺目的英俊,如同泥沼中未经打磨的黑曜石。而那双正凝视着火焰的眼睛里,正静静燃烧着足以打磨一切的野心。

      “操他妈的鬼天气!”凯兰·奥康纳啐了一口。他像一头精力过剩的年轻野兽,在方寸之地烦躁地踱步。务实的性格让他对每一个浪费的时辰都感到焦灼。

      他的朋友迪克兰斜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像只偷到奶油的猫。他那头红发在潮湿空气里像团将熄未熄的炭火,几缕汗湿的发丝黏在额角。虽然生着张算得上英俊的脸,但那双总在游移的眼睛和挂在嘴角的得意笑容,让他的英俊显得轻浮又廉价。

      “省省你的力气,凯兰。看看这个,”他掏出一枚闪亮的银币,用牙齿咬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老玛丽那个寡妇,昨晚可是大方得很。足够请你这个臭小子去‘黑犬’喝到趴下。”

      凯兰停下脚步,锐利的眼睛扫过那枚银币,里面燃烧着不加掩饰的野心与厌恶。“闭上你的臭嘴,迪克兰。我对你那些散发着坟墓味儿的老女人没兴趣。”他话语粗鲁,像石头一样砸过去,“她看上我?让她用那钱给自己买口年轻点的棺材吧。”

      迪克兰不怒反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别装清高,我的朋友。她说你是我们里面最帅的一个,像头没驯服的小野马。她愿意出双倍价钱……”

      “去她妈的双倍!”凯兰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被侮辱的愤怒,也带着一种超越自身处境的骄傲,“我的价钱,她掏空钱袋也出不起。我要的可不是几枚擦屁股的银币。”

      他凑近迪克兰,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告诉她,要是再敢打我的主意,我不介意让她成为都柏林报纸上风流爽死在床上的老寡妇。你说,我要是继承了她的遗产,是不是连买船票钱都省了?”

      迪克兰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用力捶了一下凯兰的肩膀:“操!我就欣赏你这点,凯兰。你他妈真是个迷人的混蛋,怪不得那些女人一边骂你是魔鬼,一边还捧着银币对着你流口水!”

      迪克兰的笑声渐渐平息,他吸了两口烟,带着几分戏谑和不解问:“你总在说船票,你是想去哪里?伦敦?巴黎?操,你连他妈的爱尔兰腔都还没改掉呢!说吧,你这混蛋脑子里到底在盘算什么地方?总得有个名字吧。”

      凯兰深吸一口气,灰色的眼睛望向拱廊外灰蒙蒙的雨幕,仿佛要穿透这令人窒息的都柏林。

      “伦敦,巴黎,或者新大陆。随便哪个他妈的地方都好!”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钢铁般的决心,“只要能离开这永远下着雨的鬼地方,再也闻不到这河水的臭味。我再也不想每天清早,把那些印着无聊新闻的报纸,送到那些用看猎物一样眼神看着我的老寡妇手里。”

      他猛地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迪克兰:“迪克,我不想有一天,为了几个银币,像你一样躺上那些有夫之妇的床。我要成为他们。我要穿上他们的外套,走在他们的街上,让他们他妈的看着我的背影,却连我的鞋底都够不着。”

      他的宣言在潮湿的空气里铮铮作响,混合着街头少年的狂妄与不容置疑的决心。

      就在这时,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声穿透雨幕,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学院气派却阴森的大门口,三个穿着体面学生袍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瘦削的身影推搡着。

      那人怀里的书籍和手稿散落一地,瞬间被泥水浸透。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教授袍,眼镜滑到了鼻尖,此刻正徒劳地试图捡起他的纸张,动作笨拙而惊慌。

      是亚当·怀特先生,三一学院里新来的助理教授。一个在同事们眼中“想法古怪、不切实际”的年轻人。他竟试图用数学公式去描述“市场”那上帝才配掌控的混乱波动,简直是对学术圣殿的亵渎。

      于是,他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一个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受气包,他那套关于“概率与投机”的理论,则成了学院休息室里最受欢迎的俏皮话素材。

      “看呐,是咱们的赌徒助教!”一个学生怪叫着,一脚精准地踩住一张写满复杂公式的稿纸,“来,用你给葡萄酒预售算命的公式算算,你今晚会不会像个落水狗一样哭着回家?”

      亚当没有回答,只是更深地低下头。这个动作让他柔软的金发垂落,几缕发丝扫过金属镜框,在镜片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伸出苍白瘦削的手想去抽那张纸,可颤抖的指尖在离地面几英寸处徒劳地悬晃,连带着单薄的银边眼镜都在鼻梁上轻轻颤动。

      这种将一切惊涛骇浪都封存于沉默外壳下的隐忍,非但没有引来怜悯,反而像往灼热的炭火上泼了一勺油,瞬间点燃了对方更盛的戏弄欲望。

      迪克兰用胳膊肘撞了下凯兰,压低声音道:"快看,老熟人来了。中间那个金毛,上回在酒馆吹了半小时他爹在威斯敏斯特有个爵位勋章。左边那个红脸胖子,家里是往殖民地运亚麻布的暴发户。右边那个马脸,他爹的商行垄断了半条街的蜡烛生意。得,咱们的赌徒助教今天算是撞上铁板了。"

      接着他又吹了个轻佻的口哨,眼睛像钩子一样盯着那三个学生:“嘿,看那群钱包鼓鼓的少爷们找乐子。我敢打赌,中间那个蠢货的钱袋里肯定装满了基尼金币。那书呆子可真够怂的,要是我,怎么也得从他们身上刮下几个银币的精神损失费。”

      凯兰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起哄的学生,牢牢锁在亚当身上。他看着那人因为弯腰而露出的一节白皙脆弱的脖颈,看着雨水顺着他狼狈的金发流进衣领,看着那双纯净而易碎的眉眼,此刻正透过脏污的镜片,望着被毁的手稿,流露出近乎实质性的心痛。

      一种混合着鄙夷好奇,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强烈不爽,在凯兰的心底猛地窜起。

      这不仅仅是一个被欺负的弱者。这是一个与他所处的肮脏街头截然不同,属于知识与另一个世界的符号,尽管这个符号此刻正被践踏在泥里。

      “妈的。”凯兰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场面,还是在骂自己即将要做的事。

      下一刻,他像一只发现猎物的猎豹猛地冲了出去,动作迅捷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不是直接撞入了他们的中心,带着街头斗殴特有的不讲道理的蛮横与效率。

      “喂!”他一把推开那个踩住手稿的学生,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危险的挑衅,“他的东西,弄脏了你们赔得起吗?还是说,你们爹妈没教过你们,别挡着狗和教授的路?”

      一瞬间,所有嬉笑与哄闹都戛然而止。仿佛有冰冷的刀锋划破空气,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钉在了那个突然介入的身影上。他浑身湿透,旧外套紧贴着精悍的身躯,像一头刚结束狩猎的年轻野兽,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野蛮的亮光,让在场每一个养尊处优的绅士之子都感到了本能的危险。

      亚当也愕然地抬起头,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凯兰·奥康纳的脸。

      那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呼吸。他从没见过这样一张脸,糅合了都柏林街头的粗粝与一种近乎神迹的英俊。雨水勾勒出他锋利的下颌与饱满的唇线,湿透的黑发被他随手向后捋去,露出整张带着野性攻击性的面孔。最惊心动魄的是他那双眼睛,像燃烧的燧石,里面没有丝毫学院里常见的虚伪与算计,只有赤裸裸的灼人的生命力。亚当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烫得猛地一缩。

      凯兰根本没看那几个吓住的学生,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学院外墙一处近乎垂直的布满湿滑苔藓的排水管上。

      “喂,你们几个,”凯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感,他随手指了指旁边建筑一个挂着半枯盆栽的陌生窗台,“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领头的学生强作镇定:“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打赌?”

      凯兰咧嘴一笑,那笑容狂妄又耀眼:“就赌我能在你们跑回那扇大门前,从这面墙翻上去,随便从那窗台上拿点什么东西下来。”他用下巴点了点三十码外学院的正门。“我赢了,你们立刻滚蛋。我输了,随你们处置。”

      这根本是天方夜谭!那墙面光滑得连猫都难爬。

      不等他们回答,凯兰动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助跑、蹬墙、腾空,手指精准地抠住石墙上几乎不存在的微小缝隙,湿漉的靴尖在苔藓上借力,身体以一种违背重力的优雅向上攀升。雨水模糊了他的身影,但他每一次惊险的腾挪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呼吸。这不再是爬墙,而是一场在垂直绝境上的舞蹈艺术。

      当那几个学生还在泥泞中踉跄时,凯兰已轻巧地翻上了窗台,信手拈起那个半死不活的陶土花盆,如同凯旋的将领般朝着下方目瞪口呆的人们晃了晃。

      然后他纵身一跃,带着风声稳稳落地,恰好挡在了学生们和亚当之间,随手将花盆扔到一边,碎裂声清脆刺耳。

      “看来,”凯兰微微喘息,胸膛起伏,灰色的瞳孔里闪烁着胜利的野性光芒,“是我赢了。”

      那几个学生脸色煞白,看看那面绝壁,又看看眼前这个非人的存在。最终,在巨大的惊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中,他们悻悻地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空旷的街角,只剩下绵密的雨声,浑身湿透野性未褪的凯兰,以及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的亚当·怀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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