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之算》易小天生气了

18、指腹上的灰 他已经把所

　　丹尼尔穿过走廊的时候，看见柯林·福克斯顿和他一个认识的年轻人站在窗边说话。那年轻人叫埃蒙·奥布莱恩，是埃弗里特教授天文讲席组的数学助教，平时不太跟学院里的闲人打交道，但此刻他正侧着头听柯林说话。

　　奥布莱恩手里捏着一页纸，看得很认真。丹尼尔放慢脚步，没有走近，只是从走廊另一端经过时余光扫了一眼。柯林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一两个词飘出来，他听不完整，却捕捉到了一个短句，“处理数据的方法”。

　　丹尼尔在心里嗤笑了一声。福克斯顿家的幼子，连用牛顿力学推导开普勒定律的边都没摸到的人，也敢和人说自己在研究处理数据的方法。

　　他明明可以待在家里，等着坐进他父亲买来的席位里。可他偏要装出一副正在参与学术讨论的样子，非要挤进天文讲席的门槛，好像只要他站得足够近，别人就会相信他确实有那个脑子。自欺欺人到了这个程度，倒也算一种本事。

　　丹尼尔把目光从柯林的背影上移开，像是已经看够了。奥布莱恩正好在这时抬起头来，看见了他，忙从窗台边直起身，快步迎上来：“卡罗尔先生。”

　　丹尼尔停住脚步，侧过头来看他。和对柯林的矜持截然不同，奥布莱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主动的、混合着感激和亲近的热忱：“好久没见到您了。上次的事还没机会当面谢谢您。您帮我递话给图书管理员，后来借阅室真的给我留了一周的台子。”

　　丹尼尔应了一声，语气平常：“举手之劳。”

　　图书馆的台子不是随便能留的，座位紧俏，得靠关系才能占住。连奥布莱恩这种已经在天文讲席下面当数学助理的人也得靠关系。

　　他当时正赶着处理埃弗里特教授交下来的一批观测数据，那张台子替他省了不少麻烦。他说完这些就收住了，没再继续那晚的话题，而是把手里的那页纸递给丹尼尔看：“您见过这个吗？”

　　奥布莱恩握着手里的那页纸，目光里带着一种刚发现新工具的兴奋：“刚才柯林·福克斯顿先生说，他不久前得到了一篇从牛津那边传过来的论文，里面谈到一种处理数据的新方法，用加权的方式，按时间远近和来源可靠程度分层处理。

　　他看了丹尼尔一眼，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说清楚：“我之前没在别处见过这种方法，如果用在观测数据上，应该很有用。柯林先生说他看了之后觉得很有启发，就顺着这个方向写完了自己的论文，下周就要开论文发布会了。”

　　丹尼尔听到“牛津”两个字时，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牛津那边最近在传什么论文。他的信件堆里有一封从伦敦转来的最新学术简报，上面列着牛津那边最近几项公开或半公开的学术动向，他逐条看过，没有提到过任何关于加权数据处理的文章。

　　那套加权方法他确实听说过。剑桥和牛津的小圈子里有人在用，但从不公开讨论，每个使用者都有自己的处理方式，不会写成论文，更不会传出来。

　　如果真有这样一篇论文存在，且足以让柯林·福克斯顿写成自己的东西，那它应该至少会在牛津的小圈子里留下一点痕迹。那些痕迹也没有出现在他的桌上。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奥布莱恩脸上那种尚未消退的兴奋，没有说穿，也没有追问。他只是说：“那倒是值得期待。”

　　丹尼尔转身走开了，但他在走廊里放慢了脚步，把“牛津”“加权”“消息”和“柯林”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沿着走廊一直带到了拐角处。然后和一个快步疾走的人撞了个满怀。

　　稿子漫天飞舞，落在石板地上，有几页被过堂风带着往前滑了一小段。丹尼尔蹲下来帮他捡，手指碰到第一张纸的时候停住了。他认得那些字迹。那些数字的写法、字母的倾斜角度、等号旁边的笔画停顿。是亚当的笔迹。他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正手忙脚乱地蹲在地上收拢散落的稿纸，神色慌张，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正在搬这些东西。

　　“吉米·奥沙利文。”丹尼尔说。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来，像是没想到有人能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字。丹尼尔把手里那几页稿纸递过去，语气平静:“跑这么急，去哪儿？”

　　“抱歉，卡罗尔先生。”吉米接过稿纸，稳住脚步，话还没喘匀：“是柯林少爷。他让我去普拉特主任那边取一份稿子。”

　　丹尼尔知道奥沙利文。他就住在学院卢布瑞克斯宿舍楼顶层的阁楼里，家境一般，靠一份微薄的助学金和偶尔替人抄写挣点零用。

　　柯林·福克斯顿住在他楼下，时不时会叫他跑腿送东西、取资料、搬书，语气像在招呼自家的仆人。奥沙利文很少拒绝，因为柯林偶尔会给他几枚银币或借他一两本他买不起的书。

　　丹尼尔听完没有多问，只是说：“去吧，别让他等太久。”吉米点了一下头，抱着那摞稿纸快步走远了。丹尼尔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铅笔灰的痕迹。他搓了一下，让灰散了。

　　他想，他已经把所有碎片连起来了。柯林手里那份“牛津来的论文”、普拉特办公室里的“完整稿子”、奥布莱恩说到的“加权方法”、以及刚才吉米抱在怀里的那摞纸。它们都通向同一个方向，但他还没有证据。

　　不过他知道，亚当当年能为了他的论文方向，决绝的抛弃欧洲大陆的一切来都柏林，之后怎么也不愿意加入圣三一的天文讲习，就绝对不会把自己的论文随便交给别人，更不会让人拿去当成另一场发布会的底稿。

　　丹尼尔转身继续走，穿过图书馆广场，看见了柯林房间的窗户。窗户正对着他自己的宿舍。隔着一条窄窄的天井，站在窗台边能看清对面窗台上晾着什么、灯亮到几点。

　　他一直觉得那距离太近了，窗户相对，站在窗边能看到对方窗户里发生的一切。他以前没怎么在意过，现在他觉得那个距离刚刚好。

　　凯兰送完当天的报纸，没有在码头台阶上见到迪克兰。那件亚麻衬衫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被卷好塞进老地方。

　　他等了好一会儿，眼看就快要到敲钟的时间了，只能转身钻进码头区一条岔路，在一扇漆色剥落的后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米克的住处。昨晚他们两人一起去的红狮子酒馆，想必迪克兰会在这里过夜，尤其是喝多了或者懒得走的时候。

　　凯兰没有敲门，站在门口朝门板吹了一声特定的口哨。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迪克兰探出头来。红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带着昨晚留下来的浑浊。

　　“老天，是你？”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才反应过来，“中午了?完了，完了，我都忘记早上要干活了。”

　　“少废话，”凯兰打断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那件衬衫呢?我急着用。”

　　“对对对，衬衫!”迪克兰转身进屋去取衬衫。过了一会儿，迪克兰拿着卷成一团的衬衫走出来，往凯兰手里一塞：“拿去吧。归你了。下次别吹哨子了，刚才我差点被你吹尿。”

　　凯兰接过来，抖开检查了一下，衬衫完好无损，只是多了些褶皱。他皱眉道:“什么叫归我了?”

　　迪克兰轻浮的吹了个口哨，咧嘴笑了一下，说:“那还不是，昨天晚上在红狮子碰到了一位慷慨的夫人。她说我这衬衣旧得不像话，她家刚好有几件旧衣服还没处理，非要送我一件。”他说“非要”两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浮夸的重音。

　　凯兰斜瞟了他一眼。迪克兰倒是不乐意了：“虽然我这脸没你长得好，但也不像吉米那么寒碜吧？看我这腰。”他曲臂露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看我这身板。有的是识货的人。”

　　凯兰假笑了一下：“那夫人眼神不太好。”他把衬衫折好夹进怀里，转身走出巷子，没有回头，但补了一句：“下次你的新衬衫，我穿两天。”

　　迪克兰站在门后，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滚!我还没上身就被你惦记！”

　　凯兰赶到交易所的时候，里头已经热闹好一会儿了。公告板前站着不少人，柜台那边有人在争论一批货的报价。他停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

　　费伦先生已经回科克了，他在交易所里没有固定要等的人，也没有一张等他坐下的柜台。

　　“你就是凯兰？”一个声音从侧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已经等了他有一会儿了。

　　凯兰转过头，看见索雷斯依旧穿着他的橄榄绿斗篷，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听说你算报价很准。”他侧过身，朝羊毛柜台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有兴趣帮我看看羊毛的行情吗？”

　　凯兰左右无事，跟了过去。听谁说他报价很准呢？他的心里一个一个人名划过，最后停在杰克逊先生那张震惊又克制的脸上。

　　凯兰当时注意到杰克逊先生的表情，但他没有多想。现在他大概能猜到，昨天索雷斯先生来交易所大概是为了他。而今天也是故意等在这里。可杰克逊先生明明是一位中立的有口碑的退休文书。凯兰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羊毛柜台上堆着一摞最近的报价单，全是卖家。索雷斯把它们递过来：“这几天的价格，你看一下。”

　　凯兰低头翻了一遍。数字在一页一页往下走，趋势清晰，没有反弹的迹象，也没有任何拐点。他抬起头，把单子递回去。“现在不是进场的时候，”他说，“还会再低。”

　　索雷斯沉默了一下，摸出一枚银先令丢在柜台上，说:“你再看看。”

　　凯兰看着那枚银先令，没有伸手去拿。“再看也是这个结果，”他说，“羊毛现在每一次报价都比上一次低，还没有成交的单子。”

　　索雷斯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先令，又看了一眼凯兰。“那你说，什么时候才会有成交？”他问。凯兰想了想，说：“等连续三天报价不再往下走的时候，再看。”

　　索雷斯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羊毛柜台。

　　凯兰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把桌上的银先令揣进了口袋。他知道自己的判断不是索雷斯想要的结果。对话结束得很安静，也没有确认下次见面。但令人意外的是，就这样他依然赚到了一个银先令。

　　索雷斯一个香料商人为什么对爱尔兰羊毛感兴趣?就算想做羊毛生意，依照他之前的行程，在布里斯托不是更好做吗？英国无论羊毛还是羊毛制品可都是紧俏货。

　　凯兰眼珠子一转，看到了帕特里克在门口驱赶那些普通跑腿的身影。

　　也许他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