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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八个点 可能这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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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兰侧身穿过交易所门口那排站着说话的人,往费伦先生平时租用的柜台方向走去时,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继续走了两步。费伦先生正和杰克逊先生谈着话,看到他来,顺手把一打成交单递给了他。
凯兰走到柜台旁边,把手里的炭笔和纸放在桌面上,才借着放东西的动作看了那个目光来源一眼。
那是一个穿着橄榄绿羊毛斗篷的男人,独自站在靠墙的一根柱子旁边的阴影里。他比交易所里大多数人都高一些,身形宽厚但不笨重,橄榄绿的斗篷在室内光线里显得有些旧了,但质地很好。他的脸被海风和更远的天气磨过,呈现出深沉的蜜色,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叠过很多次又摊开的地图。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凯兰,没有刻意避开凯兰的扫视,也没有迎上去。
凯兰收回目光,把纸在柜台上摊开,低头开始抄写价格。费伦先生已经把最新的一份单据放在他的面前,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像是确认这叠纸已经齐了。他看了凯兰一眼说:“你觉得现在出什么价位合适?”
凯兰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心里默算了一遍,对着费伦先生笑了笑说:“先生,今天的交易还有时间,也许后面的会更高一些。”
“你觉得会有多高?”费伦先生盯着他问。
凯兰在上一单的成交价上看了一下,他想着亚当昨晚教他的方法,在心里默默绘制了三条线。他觉得可能会有15个点,但他决定还是保守一点更稳当。他说:“在这个价上再加八个点,先生。”
费伦先生睁大了眼睛,显然这个价格出乎他意料之外。但他没有多问,拿起笔在旁边的稿纸上算了起来。“八个点是吗?”
“八个点。”凯兰重复道,然后在费伦先生算出答案之前,准确的报出了具体价格。
“你算得真的很快。”费伦先生仍旧完成了计算,发现结果和凯兰说的一分不差。他一边赞叹,一边拿过一张新的报价单,在那张报价单上填了凯兰预估的数字。
他把填好的单子递到了柜台内。
“也没多少交易时间了,先试试。”他淡定的说。“挂上去看看,没人接再撤回。”
报价单被递进柜台的时候,大厅里像被风刮过一般,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有人立刻从柜台那头接走了那张单子。然后送到了更深处穿着深灰色外套的一个中年人手里。
那是交易所固定聘请的资深经纪人,专门负责在柜台内处理这类报价单。凯兰之前见过他很多次,商人找他办事的时候会喊他“麦克纳尔蒂先生”。
这个叫麦克纳尔蒂的中年人,耳朵上常年夹着一支削尖的铅笔,接过单子的动作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总是能最快地让报价单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麦克纳尔蒂看了报价单一眼,然后朝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价谁开的?”接单的助手朝费伦先生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麦克纳尔蒂顺着方向看了一眼,看见费伦先生是个陌生面孔,也没有多说什么,把单子交给记录员钉到了木板上。
木板旁边原本站着两个正在说话的人,费伦先生的报价单被钉上去之后,其中一个人停止了交谈,朝木板方向看了一眼。另一个人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个人没有开口,但之后彼此交换了一个有些惊讶的眼神。
那之后,陆续有人从大厅各处走过来,停在在木板前面。没有人大声议论,但那个方向已经成了一个短暂的焦点,像水面上被投了一颗石子之后慢慢扩散开的涟漪。
凯兰的余光突然扫到柱子旁边那个人正朝这边走来,橄榄绿的斗篷在人群中划出一道低调的弧线。他在木板前面停住了,很仔细的看着那张报价单。
有人从旁边经过时认出了他,朝他点头打招呼:“索雷斯先生,回来了?这一趟布里斯托还好走?”那个人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还好,风比上次顺一些。”
几句寒暄,像是交易所里每天都会发生的那些交谈。但凯兰注意到,他回答的时候目光没有从木板的方向移开,仍在看那张报价单上填的那个数字。
他的熟人笑着问:“您对亚麻生意也有兴趣?您店里的丁香和胡椒可比亚麻值钱多了。”索雷斯笑了笑,说:“现在整个爱尔兰都对亚麻有兴趣,这报价一天一个价,谁能不留意?”然后他转身走开了,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信息。
费伦先生站在柜台旁边,也清楚的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看似没有抬头,但凯兰注意到他握着炭笔的那只手没有再动过。
没过多久,凯兰注意到那块木板上的报价单旁边,已经多了一枚表示“成交”的小标记。有人在那张纸边上按了一个小印,表示它已经被认领了。
费伦先生看到后,表情突然有些懊悔,凯兰听到他喃喃道:“怎么这么快?会不会低了?”凯兰抿了抿嘴。
在一旁看完了全程的杰克逊先生也是一脸震惊,但他还是很快的进入了工作状态。凯兰看到杰克逊先生迅速收好印章和合同文书,然后他侧身对费伦先生说:“该走流程了,先生。”
费伦先生朝杰克逊先生看了一眼,杰克逊先生拿起合同,两人一起朝柜台后面一扇窄门走去。费伦先生进去之前回过头,对凯兰说了一句:“你在外面等一会儿。”然后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凯兰站在柜台前面,假装整理已经抄好的数字。隔着一整片大厅的嘈杂,他听不见那扇门里正在发生什么,只能看到门偶尔被推开一条缝,有人侧身进出,然后又被合上。他知道那是正在签约的地方。
这间大厅里有两类人,一类是坐在门里签字的,一类是在门外等人的。他今天站在门外,但他一定不会永远站在这一边。
他想了一会,决定先把其他商品的价格也抄一抄的时候,从他身后不远处,飘过来几句压低了的声音。他听不清完整的句子,但足够捕捉到语气里那种混合着惊讶和羡慕的调子:“这么高的价都有人接,哪里来的冤大头?”
另一人接了一句,声音更轻,像是不想让别人听见自己也在议论:“也不知道是谁挂的。运气真好。”
凯兰没有转头,也没有抬头,但他听得出那两句话里带着的酸意。
那扇门再次打开的时候,费伦先生和杰克逊先生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比进去的时候松弛了一些,费伦先生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克制的笑意,杰克逊先生则在回头看门内,像是在等后面的人。
跟在他们身后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大约二十五六岁,身形偏瘦但站得很直,外套的料子比交易所里大多数人穿得都要好。淡褐色的头发剪得短而整齐,额前的发线微微偏右。他的眼睛是浅色的,隔得远了看不太清具体是灰是蓝,但那种浅淡的色调在光线里十分醒目。高挺的鼻梁和颧骨上散布着几粒细小的雀斑,让他稍显年轻,但他站在那里不急着说话的样子,像是已经习惯了自己出现在任何场合都不需要解释。
旁边有人侧身让了一步,低声在问:“那是谁?”另一人剪短回复他:“伦敦来的。”
那个年轻人朝费伦先生微微点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他身后有个随从快步跟上他,并在经过费伦先生时说:“请代为向远在科克的麦卡蒂先生问好。下次你们还有货的话,不用挂板子,让人带句话就行。”
费伦先生点头应下,杰克逊先生走过来,把一封信递到他手上,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凯兰收起桌上的炭笔,没有再多看。他知道这笔交易已经结束了,而且结束得比费伦先生预期中要好一些。
费伦先生和买家在门口分开之后,转身走回柜台这边。他先朝杰克逊先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银币,放进杰克逊先生的手心里,说了句简短的道谢。杰克逊先生收好银币,拿起自己那顶旧帽子,向费伦先生和凯兰各自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凯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穿过交易所门口的光线,慢慢走远了。然后他转向费伦先生。费伦先生收拾了一下柜台上剩下几样零散的东西,朝他招了一下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交易所。
费伦先生径直穿过门前的广场,拐进了对面街区的金杯咖啡馆。凯兰跟进去的时候,莫莉看见他,略感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毛。
费伦先生已经在一处靠窗的角落坐下了,凯兰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原来跑腿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来这里送消息?”费伦先生问。
凯兰谨慎的说:“来过几次。”
费伦先生朝走过来的女招待抬了一下手:“两杯咖啡。”莫莉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一下,安静地转身走开了。费伦先生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着凯兰,声音比在交易所里低了一些:“你刚才说的那个数字,八个点,你是怎么想的?”
凯兰说:“直觉,先生。”
费伦先生盯着凯兰的眼睛斩钉截铁的说:“那不可能。你干的是上帝才能知道的事。”
凯兰沉默了。他本来想说“我只是算了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好吧,可能这几天运气好。”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前天去了一趟圣帕特里克教堂,听了半场布道。圣水沾了一点在袖口上,可能那也算。”
费伦先生没有笑。“那下次你去之前,记得帮我沾一点。”他语气平淡,但凯兰听得出那句话里有些不悦,也可能是“我已经看穿你在敷衍”。
凯兰没有说谎。他之前确实去过教堂,只不过当时是为了躲雨,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没有听到布道,只看了一会儿大厅里的烛火。
莫莉端了两杯咖啡过来,费伦先生喝了一口咖啡,往后靠了靠,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银币,并排朝凯兰的方向推过去。凯兰看得很清楚,一枚先令,一枚六便士。
“这是今天的报酬。”费伦先生说。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我在科克认识一个年轻人,跟你有点像。他对价格也很敏感。他在我店里干了两年,现在看到现货就能知道定什么价最合适。”
他看了凯兰一眼,沉声道:“我明天一早就回科克了。你要是愿意跟我干,我可以让你跟着他学一段时间。”
凯兰把银币收进口袋,想了想,说:“谢谢先生,我真的是撞大运。我从小就在都柏林,这边我都习惯了。”
费伦先生点了点头。“那行。”他说,没有多劝,也没有追问,一口喝完咖啡,起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下次来,我还是会先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