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之算》易小天生气了

16、普拉特的贪婪 不管它被投

　　亚当拿着自己誊抄好的论文，走到教务主任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正要抬手敲门，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但隔着门板能辨认出语气的轮廓。其中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宠出来的不平。

　　“不管怎样，我父亲愿意出钱，”那个声音说，“但我得有一个像样的位置才行。而且不能只是个挂名的头衔，会让其他人有不好的联想。这会损害我的名声。”

　　普拉特的声音接了过来：“柯林，亲爱的，学院里的事不是捐一笔钱就能立刻安排，这不是交易。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先让大家熟悉你的名字，然后我可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其实神学院的凯恩教授也是我的老朋友。他听说了你的事，对你的上进很是欣赏。如果你愿意过去，我可以帮你递句话。”

　　柯林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神学院？”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低估了的不悦，“我父亲出钱可不是为了让我去学拉丁文和神学。”他顿了一下，“天文那边至少还能让人看到名字，神学院只会让人觉得我来这里是为了避世。”

　　“我等不了太久。”他的语气粗暴了起来，“我父亲那边也一样。你答应过我，埃弗里特教授那里，会给我安排一个位置。我们已经等了许久，如果你这边还推不动，我父亲会考虑别的方法。”

　　亚当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没有动，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门板一道细长的缝隙上。普拉特沉默了一会儿，说：“埃弗里特教授需要一位精于计算的助手，但你上次那篇论文，实在是有些荒谬。就算你不太懂计算过程，但至少要把论文背熟。不过你也不要急，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等到合适的时候，自然可以帮你以及福克斯顿爵士达成愿望。”

　　亚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握着论文的手微微收紧。他站在那扇半掩的门外，屏息了大约十秒，然后抬起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声音不轻不重，门里面的对话立刻停了。

　　门被拉开，普拉特站在门内，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下移到那摞整齐的稿纸上。

　　“亚当先生。”他没有让开门口的位置，“论文写完了？”

　　亚当把稿纸递过去，说：“这是誊写版，请您过目。”普拉特接过去的时候，先掂了掂它的重量，然后他侧身让开了一点：“进来坐。”

　　亚当跨进门的时候，柯林·福克斯顿正好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大约二十出头，身量修长，外套的剪裁一看就是伦敦来的裁缝手艺，领口和袖口的细褶精致得不像日常穿着。他的头发按着时兴的样式扑了粉，偏白的肤色衬着那身深色衣料，显得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幅画像上走下来的。但他的表情破坏了那种精致。嘴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直，像是在用力压住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他经过亚当身边的时候，目光从亚当脸上直接掠过，落在门的方向，没有在亚当身上停留半秒，也没有和普拉特道别，像是这个房间里的人已经不值得他多花一句口舌。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门在合上之前弹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亚当走到椅子旁，没有落座，也没有回头去看那扇刚关上的门。

　　普拉特把论文放在桌面上，人坐在桌后，轻轻翻开了封面。但他的目光刚掠过论文标题，就直接凝固了。他没有翻页，而是把标题又看了一遍:《论投机狂热中的价格偏离与趋势识别——基于南海泡沫的实证分析》。

　　“亚当先生，”他仿佛被那标题噎了一下，然后强势的说:“这篇论文的标题必须改一下。”

　　亚当皱眉看过去。“哪里不合适？”

　　“南海公司。”普拉特用手指在标题下方虚虚划了一道，“这个名字，出现在一篇要投到法兰西科学院的论文里，非常不合适。”

　　普拉特看亚当没有接话，他把稿纸又翻了两页。“亚当先生，”他一边漫不经心用眼睛扫着论文内容，一边说，“你是个葡萄牙人，这情有可原。你不懂英国人是怎么看法国人的，更不明白法国人是怎么看英国人的。”

　　他一只手搁在桌边，声音不急不慢。“去年冬天法国那场密西西比闹剧收场时，全英国包括爱尔兰都在笑他们。但随后伦敦也发生了南海泡沫这种道德堕落的事件。现在，”他抬头严肃的看了凯兰一眼，“你要把一份关于英国人家丑的东西递到法国佬手上。你觉得他们拿到这个之后会干什么？”

　　普拉特等了一会儿，继续说：“而且你要明白，这篇论文一旦离开学院，它不只是代表你个人。它会代表圣三一。神学院的教授会读到它，伦敦那边的人也会读到它。”他顿了顿，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你只是一个助教，一个外国人，事到临头，不一定会有人记得保护你。”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到时候我也会被你的愚蠢拖进深渊。

　　“我可以换个标题，”亚当说，“但我不会改内容。如果您觉得这篇论文不适合以学院的名义投递，我可以以自己的名义寄出去。”

　　“那样的话，你要自己承担所有后果。”普拉特随意的又往后翻了几页。

　　“我知道。”亚当点了点头，准备伸手把稿纸拿回来，但却被普拉特突然挡住了。

　　“等等。”普拉特说，“你这个数据处理的方法有点眼熟。”

　　亚刚看着他没有做声。

　　普拉特又说:“这好像是天文讲席那边计算月离问题观测数据的数学公式。”

　　普拉特表情没有了之前的傲慢，他翻开稿纸，一页一页地往下看。他没有在任何一页上停留很久，像是在寻找一个整体轮廓而非细节。然后他翻到后面，目光停在某处。他反复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后面这个，你用了加权？把消息的时间节点和来源都算了进去？”

　　亚当点了点头：“只是把不同时间的消息给了一个不同的比重。近的比远的重要一些，消息来源也做了一点区分。没有太复杂。”普拉特没有接话，又低头看了几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消化这个方法。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目光像是在看别处。“这倒是挺有意思，”他说，“如果把时间的远近换成观测的先后，把消息来源换成不同观测者的记录，这一套放在天文数据上，也能用了。”他停了一下，“之前有几篇从伦敦传过来的天文论文好像也用了类似的方法，但具体的处理细节，我们这边还没有看到过。”

　　他合上论文，看向亚当：“你这一套倒是比那些论文写得更具体一些。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会把它转交给合适的渠道。”

　　他的态度转变得真快。亚当心想。他看了一眼普拉特手下压紧不放的稿纸，知道自己的论文可能今天是拿不回来了，只好说：“好的。如果您这边觉得不方便，随时通知我，我会自己处理。”他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准备好的退路。

　　普拉特的目光一瞬间冷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用力地按在论文封面上。“我会处理的。”他低声说，像是不再打算继续这场对话了。

　　亚当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他走出了办公室。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他隐约听见普拉特又翻开了他的论文。

　　出乎意料的重视。他想。但随即又觉得这大概只是普拉特一贯的行事方式。因为在圣三一，一篇新鲜出炉的论文是在太少见了。如果是他，大概也会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读。

　　亚当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落在石板地上。他想起之前普拉特和柯林的对话，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牛顿和莱布尼茨争了几十年，为了微积分的优先权互相写信攻击、互相指责抄袭，并各自拉拢学会和权威数学家为自己站台。那些事他听说过，但他从来没有把它们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那是他们那个级别的人才会陷入的泥潭。他只是圣三一学院一个年轻助教，住在教堂街的阁楼里，写的是一篇关于南海泡沫的论文，没有人会把他的东西据为己有。

　　所以他允许自己相信：不管它被投到哪里，那篇论文始终是我的。那是他那一刻最简单的念头，也是他后来再回想起来时，会沉默很久的念头。

　　凯兰和迪克兰在码头台阶上碰面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老瘸子莫里斯照例把两捆报纸往台阶上一放，数都没数就转身进了屋。

　　凯兰弯腰去解自己那捆绳子，迪克兰没有动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件衬衫，今晚我要穿。你回去放到老地方就行。”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好几天、终于决定开口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顺手捋了一下自己那头红发，湿气太重，几缕发丝黏在额角，他随手往后一拨，露出整张带着漫不经心痞气的脸。

　　凯兰停了一下，他有一阵没见过迪克兰的这种表情了，看来他是真的从之前的打击中走出来了。衬衫是迪克兰的，玛丽夫人还在的时候他穿过，后来她逝世了，他就再也没碰过它。凯兰进交易所需要一件体面的衣物，迪克兰说“你先穿着”，一穿就穿到了现在。

　　他直起腰，斜看了迪克兰一眼：“怎么，今晚有好事？”现在迪克兰突然开口要它，凯兰的第一反应不是“他要去办正事”，而是“他又在琢磨什么不该琢磨的事了”。

　　“米克说红狮子酒馆在招人。”迪克兰耸耸肩，说，“穿得体面点，说不定机会大点。”他语气里带着那种“我也没报太大希望，但试试又不会死”的轻快。

　　米克和他们一样，也是街上混的报童，年纪比他们小一点，但嘴比谁都碎。凯兰开始去交易所跑腿之后，米克没少在背后说闲话。

　　“凯兰觉得自己跟我们不一样了。”

　　“他现在穿得像个先生，还会搭理我们吗?”

　　“迟早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不会再回来了。”

　　迪克兰每次听了也就笑笑，但听多了，心里总会留下一点痕迹。现在迪克兰忽然提起米克，凯兰分不清他是随口一说，还是在借着米克的名字试探什么。

　　“你什么时候跟米克混到一块儿去了？你以前不是还嘲笑他是个矮鬼娘娘腔吗？”凯兰嗤笑一声。

　　“他一直约我，我总不能老躲着。”迪克兰咧嘴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他说得也没错，你现在确实混得跟我们不一样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的，但目光在凯兰脸上停了一下。

　　凯兰太熟悉迪克兰那种语气了。每次他要干什么冲动的事之前，都是这副轻浮随便的蠢样。“就只是因为这个？”他问。

　　迪克兰涨红了脸，用力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渔棚被人占了。”

　　渔棚是迪克兰在玛丽夫人出事之后，在码头西侧找到的暂住地。原先是搁置船具的地方，屋顶有一半还撑着，墙角有一块能伸直腿躺下的木板。

　　那不算一个能住人的地方，风能从板壁的缝隙里灌进来，下雨时屋顶会漏，但那块木板避开了最湿的角落，至少能让他蜷一个晚上不被巡逻队赶走。他在那里住了有些时日，甚至找了块破麻袋挡在了漏风最厉害的那一面。

　　迪克兰说得快，像是本来就不太在意的样子，“前几天来了一批流民，有人看中了那块木板。他们人多。”他顿了一下，“你说过的，少打架，不然早上送不了报还要花钱治伤。”

　　迪克兰站在晨光里，外套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语气还是那种轻飘飘的。那头红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他随手又捋了一下，像是用那个动作把什么说不出口的按了回去。但凯兰知道那间渔棚和那块木板对迪克兰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想，反正也没地方睡，不如去红狮子碰碰运气。”迪克兰耸了耸肩，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试探的笑意。

　　“不过话说回来，米克说，有个科克来的先生这几天一直在雇佣你，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混成了他的男仆?我听说那些有钱人都喜欢招一些年轻的漂亮男孩当侍者。”他拍了拍凯兰肩上那捆报纸，“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毕竟，你要是真的跟了他，以后可能就要离开都柏林去科克了。”

　　“滚。我哪儿也不去。”凯兰骂了一句。他站起身，把报纸扛稳了，看着迪克兰说：“渔棚那边，你要是想拿回来，找个时间我陪你去。红狮子那边是英国人的地盘，你自己小心。还有明天早上记得把衬衣带过来。”然后他转身往街口走去。

　　迪克兰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追上两步，咧嘴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他妈还是以前那个凯兰。”

　　凯兰没有回头，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他继续往前走，手里的报纸紧了一紧，像是用那个动作告诉迪克兰，他确实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