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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承蒙凯兰先生协助 你把我写进 ...

  •   凯兰和帕特里克在咖啡馆分开后,顺着教堂街往回走。他推门进阁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今天不太一样。

      桌面被清理得十分干净,平时零散堆着的稿纸、蜡烛头和铅笔屑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包、奶酪、一小罐腌肉,还有一瓶葡萄酒。凯兰很少喝酒,也认不出那是什么牌子产地哪里,只看到酒瓶的蜡封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字母"R"字。

      亚当坐在桌边,看他回来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清浅的笑意。“你回来了,有点晚,吃过了吗?”

      凯兰走过去,捏起一小块腌肉尝了尝,说:“今天又是你们学院哪个教授宴会请客?这么多好吃的。”亚当看着他没吭声,凯兰突然会意过来:“这是你自己买的?”他看了那张桌子片刻,又看了亚当一眼。“写完了?”他问。

      亚当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写完了。”亚当拿起一摞装订好的稿子在凯兰面前晃了晃。“要看吗?”

      凯兰擦了擦手,郑重地接了过来。封面上的标题写着《论投机狂热中的价格偏离与趋势识别——基于南海泡沫的实证分析》。他看了一会儿,有几个词没怎么看懂。但他看到了投机狂热南海,然后他想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那些熟悉的数字被整理成整齐的表格,旁边是亚当手写的注释。那些他帮亚当算过的五日平均数,被放进了更长的序列里,和其他更大范围的数据叠在一起,构成了一条他从未见过全貌的线。

      凯兰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没有翻过去。他看到了一行字,写在一段注释的末尾,字迹比正文略小一些。“数据整理与初步计算,承蒙凯兰先生协助。”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突然感觉有点头昏眼花。

      他认得那些字母拼出来的形状,“凯兰”,但从来没有在一篇助教的正式论文里出现过。他把手指从那一页上移开,像是怕留下痕迹。然后他用一种比平时轻很多的声音,像是在确定:“你把我写进去了。”

      亚当看着他,没有回答。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些字仿佛正从纸面上慢慢站起来,站到他们两个中间。

      凯兰把那一页合上,突然很想去紧紧拥抱亚当。他动了动手指,但手抬起来却是拿起了桌上的酒杯。

      亚当伸手拿过酒瓶,拔开软木塞,给他倒了半杯。鲜红浓郁的酒液汩汩而出,落进杯底。

      凯兰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动了一下。这瓶酒比他尝过的葡萄酒好像更沉、更厚,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辛辣,一直烫到喉咙底下。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木板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这酒可真够劲。”他说。那股热意从喉咙沉到胸口,像把什么堵着的东西也一并烫开了。“没想到那些数字能变成这些,更没想到我的名字竟然能出现在你的论文里。”

      亚当仿佛松了一口气。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笑着说:“我也没想到。”

      “这篇论文会在圣三一发表吗?所有的教授和学生都会读?”凯兰问。

      亚当沉默了一下,说:“不,可能会送到巴黎去。”

      “巴黎?”凯兰有些诧异。他是完全不懂学院里的安排,也不懂教授们的想法。

      亚当笑了笑说:“是的。法国科学院可能会收录这篇稿子,编入他们的科学杂志里。”

      凯兰吹了声口哨,说:“听起来真酷。法国科学院是法国国王办的学校吧?连国王都会读你的文章吗?”

      亚当愣了一下,随即快乐地笑了出来。“不是学校,凯兰。是一个学术组织。不过确实……支持它的是法国国王。”

      凯兰嘿嘿笑了几声,没有接话。他的脑子里此时充满了快活的画面。他想象着法国国王戴着假发、穿着华服坐在王座上,翻开论文,看到“凯兰先生”几个字,然后问他旁边的人:“这个凯兰是谁?”

      他觉得很好笑,不是因为国王会真的问这句话,而是因为那个画面本身就已经够让他觉得这不太像是自己会经历的事情了。

      那行脚注在国王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显眼。他觉得自己被写进了一个十分的神奇东西里,去了一个他可能无法抵达的遥远之地。

      “所以这些全部都是庆祝。”凯兰把论文还给凯兰,毫不客气地又拿了一小块奶酪塞进嘴里。

      亚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凯兰嘴里嚼着奶酪,模糊不清地补了一句:“我今天干的也不错。那这顿饭算是我陪你庆祝的,还是你陪我庆祝的?”

      亚当想了想,说:“算我们一起的。”

      凯兰点了点头,像是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然后伸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把酒杯拿在手里酝酿了一下。

      “今天在交易所,”他说,“费伦先生给我看了一张新报价,我扫了一眼,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那个价低了。”

      亚当正拿着酒杯准备喝,听到这话停了一下,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说漏了嘴。他问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你猜我回答了什么?”他没等亚当回答,自己说了。“我说我猜的。后来新出来的成交价比我报的还要高。”

      亚当把酒杯放回桌上,表情有点严肃。

      凯兰的手指转了转酒杯。“我知道,这都是因为你的功劳。”他指了指亚当的论文,说,“你是用每五日的价格来叠加平均,我当时就是用每五笔成交价叠加平均算的。但我想,这是你的方法,你也许不喜欢让费伦先生知道。”

      亚当没说话。就在凯兰有点担心的时候,他开口了。“我很高兴你这么在意我的感受。但是这个方法不是能让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猜出下一个成交价在什么位置合适。”

      凯兰听出亚当的话意犹未尽,他慢慢坐直了起来。

      亚当目光落在那瓶葡萄酒上。“不只是你试图这么干,许多人包括我都试过。我原来在里斯本的时候,也会猜下一单葡萄酒的成交价会在什么位置。”他停了一下,“整整三个月,我都在玩这个游戏,就像玩二十一点一样。”

      “但这个比二十一点难多了,甚至比猜硬币的正反面更难。对的时候少,错的时候多,最后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是看不了那个。”他看了一眼凯兰:“但你今天第一次算,就说对了。那不只是方法的问题。”

      凯兰握着酒杯想了一会儿。“那你当初用21点教我概率的时候,”他说,“有没有想过这些?”

      亚当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没有,”他说,“但我觉得你可能比我强。”

      凯兰听了这句话也笑了,他说:“你之前可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亚当笑嘻嘻的举起酒杯:“你现在知道了。”笑完后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问:“之后还有新成交单也是在你的预估范围内吗?”

      凯兰放松地抬头看向阁楼顶的木板,说:“大部分都在的。”他坐起身平视亚当,郑重的说,“我现在有点信那个五次线了。”

      亚当笑了一下,拿起酒瓶给凯兰续了半杯:“其实你还可以多算几组,十次,二十次,然后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再看看准不准。”

      “为什么要分成几组,次数多的和次数少的有什么差别呢?”凯兰问。

      亚当被他问出了兴致,从旁边抽过一张空白稿子,又拿过羽毛笔,问:“今天的那些成交价,你还记得多少?”

      凯兰推开酒杯,也凑了过来。“大部分。”他说,然后也拿过一张稿纸,掏出随身炭笔,把他算过的成交价居然全都默了出来。

      “你看这有20笔的样子。我们调整一下,按3次,5次和10次分别计算,然后连线。”亚当在稿纸上画一条横线代表次数,一条竖线代表数值,然后把每个数据点标在上面,连成一条起伏的曲线。原本离散的成交价被线条串起来,走势的形状自己浮现在纸面上。

      3次的那条锯齿最多,变化最快。5次的平滑了一些,10次的走得更稳。亚当放下笔,说:“你只看到一条线的时候,容易看错。但你看到三条线同时走的时候,就能知道它现在是真的在往上,还是只是跳了一下。”

      “而你预测下一笔的时候,其实是在每一次的那条线上。”

      亚当将每一次成交价在图上标出。凯兰接过笔也试着自己连了一下那条锯齿线,才发现它看起躁动得厉害,但始终没有偏离那些长线的走向。

      凯兰看了一会图,赞叹道:“我不信你现在还能总是预测错。这个方法看起来挺容易的。”

      亚当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能让凯兰理解的说法。“你在交易所的时候,那些数字是怎么出现在你脑子里的?”

      凯兰说:“就……看到就知道了。”

      亚当点了点头,说:“我也能看到那些数字,但我需要把它们写下来,算一遍,才能知道它们的规律。”他停了一下,然后说:“而你认识数字开始计算,到现在还没满一年,就能直接看到那些数字在说什么。那不是方法的问题,是你的大脑让你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凯兰听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些意外的说:“你是指我脑子好使?”

      “你有没有听说过洛克先生的《人类理解论》?”

      凯兰摇头。他连洛克是谁都没听过。

      “不知道也没关系。洛克先生是英国皇家学会院士,他这本书非常有名,你以后有机会可以看一下。”亚当笑眯眯好脾气的说,“书里有句话,人心就像一张白纸,上面什么字迹也没有。”

      凯兰怪异的脱口道:“你是想说我不识字?”

      “不,”亚当笑了笑,“我是说你对数字的那种熟悉感。有些人花了很长时间,才在纸上写下了那些数字。”他看了看凯兰的灰眼睛,“你的眼睛,却像是那些数字在落到纸上之前,就已经认识它们了。那不是经验累积的结果,也不是能被老师教会的,它是一种天生的不需要想就能感受到数字关系的能力。”

      “洛克先生也说经验是认知的来源。你在码头上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你没能记住所有,但你的手和眼睛记住了。比如你从小送报纸,报纸分发要数报纸份数,卖出报纸时要计算找零,那些数字都在你每一天的重复中留下了影子。而后当你在交易所再看到那些数字的时候,那些数字自己就站了出来。”

      凯兰没听太懂,但觉得亚当的语气里,似乎对他这个什么天生的能力有点儿羡慕。他也不知道风里来雨里去,有上顿没下顿的报童生活有什么好羡慕的?至少迪克兰就不喜欢数学。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炭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以前在码头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有这个。”

      亚当快活的耸耸肩道:“因为码头不需要你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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