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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凯兰的新朋友 记得向她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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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兰准时出现在交易所门口。费伦先生已经站在柜台旁,面前摊着几张新单据。他旁边多了一把椅子,一个穿深色旧外套的瘦削老人坐在那里,正低头翻看一份厚实的文书合同。他的铜框眼镜用系着的丝线挂在耳后,整张脸凑到离纸页很近的位置。翻页的动作很缓,他偶尔还会停下来,用指节在某一行的边缘轻轻叩两下。
费伦先生看见凯兰,朝他招了一下手:“你来得正好。这是杰克逊先生。”凯兰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外地来的商人在都柏林不熟门路,常常会临时请一位老派文书帮忙看合同,以求避开条款里的陷阱。像杰克逊先生这样的人,他们的名声都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积攒下来的。
费伦先生能请来文书帮他,说明他心里已经有底了。昨天他是因为刚到都柏林,手里攥着货单,心里装着还没摸清的行情,才孤身站在柜台前算税算到焦头烂额。
今天他显然是回过神来了,想到自己如果需要交易,应该在签字之前找一个不属于任何柜台的人替自己过一遍合同。他在科克也是有生意的,虽然是黄油、咸鱼和奶酪,但这套规矩在那边他也是懂的。只是疯涨的亚麻把所有想插手这门生意的人搅得躁动不安。
凯兰站在柜台另一侧,等着费伦先生把要抄的报价单递过来,没有往那边多看。余光里,他注意到杰克逊先生翻页的手停得很稳,每一页都先看左上角,再看右下角,然后才翻到下一页。那个顺序和亚当看稿纸时有点像,都是先看日期和出处,再看数字和结论。
他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直到费伦先生把一张单子递给他:“新成交的亚麻报价,你去抄一下。”杰克逊先生也随着费伦先生的动作,不着痕迹的抬头看了凯兰一眼。
凯兰把报价单抄好,顺手按照之前费伦先生习惯的方式,把时间数量价格税率以及税款都列成表格填上算好。这是他帮亚当抄写数据时养成的习惯,而费伦先生接过去后,显然十分赞赏,立时丢了一个银币给他。
凯兰接了过来,但发现那不是一个银先令,而是一个六便士。不过他也没有失望,顺手把柜台上的两只杯子续上了热水。
费伦先生正在和杰克逊先生低声说话,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但杰克逊先生的目光在那只被重新注满的杯子上停了一瞬。
凯兰没有多留。他侧身从柜台边沿退出去,穿过几排柱子,放慢了脚步。他经过几个以前常递纸条给他的商人身边时,对方要么低头看手里的单据,要么侧身和旁边的人说话,没有一个朝他招手,没有一个把折好的纸条递到他手边。他甚至在一张空椅子旁边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人开口叫他,但没有人开口。
他站在柜台边沿,看着那些曾经叫过他名字的人,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把纸条递给另一个交易所里的跑腿。他看着那跑腿低头接过纸条很快离去。
凯兰冷眼看着,余光扫到帕特里克正靠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拄着扫把歪头看他。帕特里克的嘴角弯着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他一直在关注凯兰,也看到了凯兰站在空椅子旁假装在等人。
凯兰心中一动,朝他走去,帕特里克依然靠在那根柱子上,直到凯兰走近了才开口:“吃瘪了吧?”凯兰没有否认。帕特里克笑了一声:“你现在做的是抄单填表的事,不是递纸条的跑腿。可你站在那椅子旁边等人招手的样子,跟以前递纸条的时候一模一样。”凯兰走过去用脚尖碰了碰帕特里克的扫帚,示意他让个位置。
帕特里克把扫把换了个方向杵着,语气平淡下来:“交易所就是这样,你现在已经打上了费伦先生的标签,别的先生就不会再叫你。以前也有个替外地人跑腿的,贪心接了别家的活,两边漏价,"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很快就被人赶出了都柏林。真是不知死活。"然后他弯下腰,扫帚贴地划拉了两下,像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顺带扫出来的碎屑。
凯兰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费伦先生的柜台旁边。帕特里克那几句话他听进去了。今天在交易所又学到一条新规矩。
之后凯兰不再往其他柜台多看一眼。费伦先生这边抄报价填表格,帮杰克逊先生递文件,偶尔还要跑一趟码头,确认某批货的卸船时间,他手上的活已经排得满满当当。
他很快注意到,费伦先生手里需要抄的亚麻成交单里,报价越来越高,而交易所走廊公告牌上写着的亚麻官方价格却一直没变化。
凯兰想起了以前帮人跑腿时,偶尔偷看到纸条上写着的数字,也从来不是公告牌上的价格。那些纸条上的数字,和公告牌相比有时高有时低。
他又想起了爱尔兰的羊毛,和亚麻完全相反,同样是成交单子很少,但卖家报价是越来越低。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公告牌上的价格是给所有人看的,但它只是一个官方参考数字。真正的交易,从来不在公告牌上完成。
那些被写在纸条上的价格、被低声确认的数字、被悄悄压下来或抬上去的报价,才是真正的贸易。商人们在柜台前付点小费,低声询问最新的成交价,然后揣着那个数字走开。那才是交易的开始。
凯兰想通了后,把那几张单子重新看了一遍,填好表格,把数字整整齐齐列上去。费伦先生取走表格后,他习惯性地按照亚当教的累计平均,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今天过手的那些价格。
而后,费伦先生将最新的成交单递给了他。他看到上面的报价,下意识低声道:“低了。”
费伦先生的目光迅速从纸面上移到凯兰脸上,低声问:“什么低了?”
凯兰顿了一下,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但话已经出去了。“先生,这一单的价钱卖低了。”他点了点单子上的成交价,想了想说,“其实这个价再高几个点,也可能会有人接的。”
一旁的杰克逊先生诧异地看了一眼,显然觉得凯兰在给自己惹祸。而费伦先生凑过来问:“你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吗?”
凯兰尴尬地顿住,好一会他才说:“抱歉,费伦先生,我猜着玩的。”
费伦先生的眼睛里有些失望,但他好脾气地没说什么。可没过多久,新的亚麻成交单又从柜台传了过来。凯兰伸着脖子瞥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竟然比他刚才说的价格还要高。
费伦先生在杰克逊老先生诧异的目光下又摸出了一枚银三便士推给了凯兰。“你对价格十分敏锐。”他说。
凯兰看着那枚银三便士,没有立刻接,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准。全是亚当的功劳,他想。要是有人天天用亚当的方法算,换谁都能说得差不离。
他伸手拿起那枚银三便士,握在手心。他没有解释,只是略微有些紧张地笑了笑,说:“谢谢先生。”
费伦先生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手里的单子,说:“你想说什么,随时可以讲。”
这天凯兰待到了交易所关门的时候。费伦先生先行和杰克逊老先生一起离开了,凯兰独自慢慢走到交易所门口,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忽高忽低的数字。
帕特里克正在廊柱旁边扫地,扫把贴着地面拖出一道弧线,把灰尘和碎纸屑归拢成一堆。他笑眯眯地凑过来说:“我看你今天收获不错。”
凯兰没有否认,只是站在廊柱旁边,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银三便士的边缘。“今天还行。”他说,“不过我有个事想问你。”
帕特里克把扫把竖起来拄着,歪了歪头。“你问。”
“最近来问亚麻的商人,是不是比上礼拜多了?”凯兰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求购的人多了,可挂在柜台上的实际成交单好像没怎么增加。”
帕特里克挠了挠脑袋,说:“多了。这几天每天都有生面孔来问亚麻的报价,问完就走,也不下单。倒是手里有货的那几个,一个个捏得死紧,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凯兰一眼,语气里多了点试探:“费伦先生手里到底有多少货?他打算按什么价走?”
凯兰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也清楚自己不该替费伦先生报数字。他只是摇了摇头,说:“我才跟他几天,哪能知道这些?”
帕特里克没再追问。他把扫把放回地上,继续扫那些碎屑。“行,不知道就不知道。”
凯兰没有立刻走。他在廊柱旁边多站了一会儿,看着交易所大门外面正在暗下去的天色,然后把那枚银三便士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他转过身,对帕特里克说:“别生气,我真不知道。要不,我请你喝杯咖啡。”
帕特里克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把扫把靠在墙边,拍了两下手上的灰。“走吧。”
他们穿过已经暗下来的街道,往街角那间金杯咖啡馆走去。
咖啡馆的门推开,一股炭火和咖啡豆混在一起的暖意迎面扑来时,帕特里克忍不住对凯兰絮絮叨叨:“我总看见你们跑腿的来这边送信,送得多了,连你这种泥腿子都能轻车熟路来这边喝咖啡了?我都没有来过。”他左右四处张望,语气里满是羡慕。
柜台后面的红发姑娘抬起头来,看见凯兰,嘴角弯了一下:“哟,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还想看旧报纸吗?”莫莉的目光在帕特里克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凯兰脸上。
帕特里克站在凯兰身后,下意识地用手指拨了一下头发,又快速的整了整领口。他本来已经准备好用一句“晚上好”来开场,但莫莉的那道目光从他身上掠过之后,他那句话就被堵在了喉咙口。
“莫莉,”凯兰朝她点了一下头,“两杯咖啡。”他侧身往角落的桌子走去。
凯兰坐下来的时候,发现帕特里克还站在柜台旁边,目光落在莫莉正在倒咖啡的手上,像是被那几根手指定住了。
莫莉把两杯咖啡放在托盘上,端出柜台,帕特里克才回过神,匆匆坐到凯兰对面,接过杯子时差点碰翻。
凯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大口咖啡。
帕特里克端着杯子,目光飘向莫莉转身离开的背影,压低声音说:“她叫什么?”凯兰放下杯子:“莫莉。”帕特里克点了点头,喝了一小口咖啡,目光又往那边移了一下。
“她的屁股真大。”帕特里克凑到凯兰面前兴奋地小声说,“她跟你很熟吗?”
“还好。”凯兰说。
帕特里克看着凯兰一口喝完剩下的咖啡,低声怪叫道:“嘿,你喝这么快干什么?对你而言,一便士很好赚吗?”
凯兰看了帕特里克一眼。“我坐在这里,”他说,“你觉得莫莉会跟你讲话吗?”
帕特里克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凯兰的脸上。咖啡馆里昏黄的烛光给凯兰轮廓分明的脸镀上了一层柔性的光辉。“小白脸。”帕特里克不甘地喃喃道。
凯兰笑了一下,不以为意地放下杯子。“你有一便士吗?”他问。
帕特里克还在想着怎么和红发女招待搭上话。“一便士?有的。”
“给我。”凯兰曲指敲了敲帕特里克面前的桌子。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掏钱,像是在等着看凯兰到底打算用那一便士做什么。
“快点。”凯兰催促他。
帕特里克用余光看见莫莉没有关注他和凯兰的小争执,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币放在桌上,手指还按在上面犹豫了一下。他有点慌张的小声嘀咕:“喂,不是你请我喝咖啡吗?”
“当然。”凯兰拿过帕特里克的钱,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闪亮的银三便士放在桌上。“你慢慢坐。她要是过来了,记得向她找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