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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普拉特的邀约 数据整理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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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兰爬上那道窄楼梯的时候,天边的颜色已经开始变暗了。楼梯很陡,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但他根本不用手扶,三步两步就蹿到了顶,动作轻快得像只猫。他用膝盖顶了一下门板,门没关严,吱呀一声就开了。
他从小在码头那些货栈、栈桥、桅杆和棚顶之间翻惯了,爬这种楼梯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屋顶、墙头、堆满木桶的货舱,他都能像走平地一样窜过去。
亚当坐在桌边,正低头在稿纸上写着什么。烛火被门口灌进的风吹得晃了一下。他抬头看见凯兰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堆东西。
“你回来了。”亚当怔了一下说。
凯兰走进来,先用脚把门带上,接着把面包搁上桌。旧报纸掀开一角,热气和麦香一起散了出来。他又从兜里掏出油纸包的奶酪和苹果,一样一样在桌上摆放成排。最后才把今日那卷报纸小心翼翼地拆开,露出里面几枝浅金色的花。
他把花搁在窗台上,退后半步偏头看了看,又伸手把花枝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转过身来看亚当。
面包还是热的,奶酪用油纸包着,苹果不大但新鲜,窗台上那几枝花正对着屋里,花瓣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暖金色。亚当一脸惊讶的问:“今天发财了?”
凯兰一屁股坐到桌边的凳子上,抬起一只脚踩住另一只脚的靴帮,脸上是少见的少年人的得意。他说:“有个外地人刚到都柏林,在交易所找我算了一笔账。”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他给了我一枚银先令。”
“银先令。”亚当的蓝眼睛在眼镜后明显瞪大了。
凯兰点了一下头:“我在回来的路边喝了碗热汤,又买了面包、奶酪、苹果,居然还有两便士。”他把口袋里最后两枚铜板掏出来搁在桌上,说话的时候丝毫没有心疼,反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满足。
亚当看了看桌上那些东西,又看了看凯兰。烛光从侧面照着凯兰的脸,他嘴角还带着一点翘着的弧线,显然那枚银先令带来的好心情还没有散干净。亚当伸手掰了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说:“还是热的。”
“刚出炉我就揣过来了。”凯兰说。他从桌上拿起苹果,在袖子上蹭了两下,递过去,“给你。你今天还没吃晚餐吧?”
亚当接过苹果,又看回凯兰。“你买这一堆东西,全带回来给我?”
凯兰被问得停了一下。他想说顺手买的,但他今天绕了半个城,折了别人家的花,蹲在巷子里比量奶酪的大小,买面包时挑了最大的一条,路过水果摊想起了亚当给他留的那个苹果。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叠在一起,说顺手好像不太对。最后他只好说:“发了点小财总不能不吃顿好的。”
亚当笑了,咬了一口苹果,脆生生的。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尾音软软的说:“谢谢。”
凯兰没接这个话。他把脚从靴帮上放下来,伸了个懒腰,下巴冲着窗台上那几枝花抬了一下:“那个是路上看见的,这个季节才开,挺好看的。”
亚当偏头看了一眼窗台。几枝浅金色的花立在窗沿上,花瓣薄而小,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窗台上常年积着灰,放上这几枝花之后确实不一样了。“这是金盏花。你摘的?”
“嗯。别人墙根底下长出来的。”凯兰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心虚,“又没写名字,不摘白不摘。”
亚当沉默了一瞬,也不想扫兴。他腼腆的笑了笑,说:“挺好看的。”
“你饿不饿?”凯兰指了指桌上的面包和奶酪,“掰着吃。我把今天的价目表抄完,正好练练手。明天那位先生还要找我算账呢。”
亚当点了点头,掰了一小块奶酪,目光又回到了稿纸上。凯兰没急着抄价目,他顺着亚当的目光看了两秒。桌角的稿纸比昨天厚了一截,边角叠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你写了这么多?”凯兰问,“看起来不赖。我赚了一枚银先令,你写了这么厚一摞。咱俩今天都挺顺的。”
亚当正往嘴里送第二块面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摞纸,像是他自己也没注意到写了多少页。他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嗯。下午写顺了。”他伸手又掰了一小块奶酪,搁进嘴里慢慢嚼着。
凯兰没再说什么。他走到自己惯常坐的位置,抽过一张空白稿纸,把他的小本本摊开,摸出炭笔低头开始抄写。阁楼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他知道亚当正在写一篇重要的东西,从亚当拧着眉的神情和半天不抬一下头的专注里就能看出来。可能今天没办法再和亚当玩牌,也没机会再说说街上那些事。他想。但这么安静也挺不错。
凯兰就坐在那儿,听着桌对面传来的翻页声和烛芯噼啪轻响,偶尔抬头看一眼亚当额前在烛光下闪耀的金发,心里满满当当。
他把小册子上的数字全都抄写到了稿纸的表格里,再抬头,看着亚当俯在桌上忙碌的计算,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我能帮什么忙吗?”
亚当的笔停了,茫然的眨了眨眼睛。思考片刻,他从手边抽出一张空白稿纸放在桌子右侧,又在上面画了一条横线,竖着分出几栏。他拿起笔,在顶栏分别写下:日期、成交价、当日变动、五日累计。
凯兰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画好的表格。格式简单,不复杂,是他能做的。“五天累计是什么意思?”他问。
“这是去年我从报纸上抄下来的价格,已经按日期排好了。我需要你把每天的价格抄成一张连续的表格。”亚当拿出一小叠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稿纸,“从1月1日开始,把当天和过去四天的价格加起来,除以五,写在旁边。”
凯兰凑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列数字。“五天加起来除以五。”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听懂了这个新词。
“对。”亚当说,“这样我能看到它在涨,还是在跌,不会被某一天的跳动带着跑。”他停了一下,像是确认凯兰跟上了,“你可以不用算得太精细,差不多就行。”
凯兰点了点头,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那些手抄的数字。如果他能替亚当做这部分最底层的计算整理,亚当就能把时间省下来,用在那些他做不了的事情上。
他拿出炭笔,在第一行日期后依次填入数字。他认真核对抄写,算得很慢,但每一笔都落得十分谨慎。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阁楼里只有两枝蜡烛,把两个人各自埋首的轮廓投在墙壁上。他们中间摊着同一份数字,同一个来源。那条带着无数人命运的曲线,正在被两个人一起重新描一遍。
亚当在圣三一学院教基础数学。每周六个课时,内容不出欧几里得的几何和简单的代数运算。学生们觉得他教得不错,但鉴于他在学院里口碑不好,为人又隐忍低调,所以对他也是不冷不热的。
第二天上午,亚当上完课,把教案夹在腋下,独自沿着走廊往东边走。他脑子里还在转着昨天晚上论文里那道算式的最后一行,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走廊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光线从高窗斜进来,在石板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长条。
就在他拐过通往图书馆的转角时,教务主任普拉特正从另一间教室出来,手里也夹着几页纸。他看见亚当时,也许是故意,恰到好处地停在了亚当面前。
普拉特大约五十出头,身形精瘦。外套的剪裁很考究,领口和袖口的布料比学院里大多数人穿的都要好。他的头发是深黑色,梳得很整齐,鬓角已经有些泛灰。眼睛的颜色更浅一些,大约是灰绿色的。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常年与人周旋养出来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亚当先生。”他的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我听说你最近在写一篇关于概率论的论文。”
他像是事先做过功课,但又不愿意让对方知道,因为那只会让这件事变得像他专程来了一趟。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亚当的肩上落下去又抬起来,像在用这种短暂的空隙表达一个意思:这件事原本不值得他亲自跑一趟,但他还是来了,因为有人告诉他亚当确实在写东西。
“法兰西科学院那边在收稿子,无论题材。你要是写完了,可以拿给我看看。”他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故意拉开距离,只是那种安全的礼貌,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阶级感。“我可以帮你问问。”
这句话的分量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写完了论文还没找到出口的年轻助教觉得这是一条路,又刚好不会让提供者脸上挂不住。
圣三一自视甚高。学院从1592年建校以来就以“爱尔兰的牛津剑桥”自居,培养出的毕业生占据着爱尔兰教会和政界的大部分高位,那种血统和门第塑造了根深蒂固的骄傲。但在这份骄傲底下其实虚得厉害。
学院的记录里,拿着丰厚俸禄和体面头衔的研究员们找不到任何一个有文字的出版记录,连布道书或教科书都没出过一本。牛津剑桥有牛顿爵士的余晖,有哈雷先生的彗星预言,有欧洲学术界正在谈论的名字。圣三一的研究员们却被外界评价为“几乎不搞学术”。牛津剑桥的人提起都柏林,就像提起一个会讲英语的乡下亲戚。
普拉特不会承认学院需要这篇论文,不会承认他需要这篇论文。但在他任职期间,圣三一如果真的出了一篇能递到法兰西科学院的稿子,他的名字也会跟着沾光。所以他站在走廊里,把话说得像随手递过来的一个机会。他不可能让这件事看起来像是在求一个助教。
亚当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推拒。他站在那里,沉默的看着普拉特。好一会儿,他说:“写完了。但还有一些数字需要最后核对。”
普拉特点了点头,像是这个回答正好在他预期之内。他的目光在亚当的脸侧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那等你核对完了,随时可以拿来给我。”他侧身绕过亚当,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均匀克制的声音渐渐远去。
亚当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叠教案的边角,它被手指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他一边伸手抚平折痕,一边站在那里漫无目的的想了一会儿。
他想起里斯本那篇论文被搁置在无人翻动的档案里。他想起自己在教堂街的阁楼里闲坐经年,把旧报纸翻到起毛,把蜡烛烧到见底。他想起普拉特那层薄而妥帖的阶级感,和那句话:“我可以帮你问问”。最后他想起凯兰在烛光下认真专注的帮他抄写数字帮他做基础运算。
他突发奇想,如果论文真的能发表,也许他应该在正文第一次提到数据的那一页底部画一条横线,然后在下面写一行小字:数据整理与计算工作,承蒙凯兰先生协助。
那行字不会很长,不会改变论文的任何结构,但它会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权利把一个人的名字写进一篇还不确定能不能被看见的论文里,但他想把那个念头留着,哪怕只是留在自己心里。
亚当换了一只手夹教案,开始往外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会把稿子从头到尾再改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推论、每一个标点都是对的。然后我会誊清,亲手交给普拉特。如果他真的把它递到了法兰西科学院那边,那他的目的和我的目的在那一瞬间是重叠的。至于他还会做什么别的事情,我要等它发生之后才能知道。
他走出了圣三一的大门,街道上的风比走廊里大一些,顺着他起了毛的袖口边缘钻进了他的体内。他知道自己正在把命运放在一张他无法完全信任的桌子上。但这张桌子,是目前唯一还有位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