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他们的好日子 一枚银先令 ...
-
凯兰第一次从交易所正门走出来。门框的影子斜斜地切在石板路上,他踩过去的时候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笑了起来。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兜里那枚银先令感觉沉甸甸地,每走一步都在腿侧轻轻晃。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银币挨着手指头,凉丝丝的,带着一种真实的分量。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凭自己的脑子挣来的钱。费伦先生抬起头来看他说"你会"的那个神情,在他脑子里重复上演好多次。
是的,先生。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过了一遍,翘着嘴角,拐过街。
这条路他每天走好几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他认得路面上哪块石板松了、哪处墙根底下总是蹲着人、哪扇门后面的狗最凶。他也认得那缕白汽,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从墙角斜斜地飘出来,被太阳照出一种模糊的暖色。
那个摊子在凯兰送报路线的中段,码头区和教堂街之间的一个岔路口。一辆破木板车支着,车上架一口黑铁锅,锅底下烧着碎煤和木柴,从早到晚冒着白汽。卖汤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子,姓什么没人知道,熟客都叫她“莫莉大妈”或者“锅边莫莉”。她男人死得早,儿子十几岁就跟着商船出了海,再没回来,她就推着这辆车在街角卖了好多年。
凯兰每天送报从码头往圣三一那片跑的时候,十次有八次会经过这个街角。冬天雾重的时候,隔着老远就能看见那锅白汽往上蹿,香味顺风飘过来。洋葱、胡萝卜、碎肉、月桂叶,混在一起,像一只手伸进人嗓子眼里挠。
他每次都放慢脚步,偏头看一眼,锅里翻着咕嘟咕嘟的小泡,汤面浮着一层油光,莫莉正拿一把长柄木勺慢慢搅着。然后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过去,不多看第二眼。
有时候是早上路过,凯兰手里攥着送报的零钱,拿着一块最便宜的黑麦面包,干嚼着咽下去。那锅汤的热气飘过来的时候,他会盯着路面走,不让自己去看。
有时候是下午往回走,兜里已经空了,肚子里响得比脚步还重,他远远闻到那个味道,心里就开始数自己还剩几个铜板,什么时候能发财。
不用多,哪天运气好,在地上低头捡到绅士老爷们从马车上掉下的一枚银先令就够。虽然他从没捡到过,但不妨碍他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想:银光闪闪的先令捏在他的手心,走到莫莉的摊子前面说"来一碗"。
一碗肉汤六便士,对凯兰而言开销有点大。如果他真的想喝热汤,其实也可以跟着迪克兰找一家富有的寡妇去蹭一碗,或者再厚脸皮的跑到汉普顿太太那里去。但自从和亚当开始学习,开始穿着亚麻衬衣混迹在交易所,他就不这么干了。
而今天,他捏着意外之财走出交易所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个街角。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莫莉的摊子跟前正蹲着两个人。
一个穿粗布围裙的学徒,看着十五六岁,手肘上沾着面粉,大概是旁边面包铺里的,端着碗,埋头喝得呼噜呼噜响。
另一个码头扛货的散工,外套搭在肩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碗端得很稳,喝得也很快。
凯兰在几步外站住了。他看了看那口冒着白汽的黑锅,又看了一眼莫莉弯着腰搅汤的背影,手伸进口袋里,手指头在银币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朝摊子走过去。
走得近了,一个人影就从侧面的岗亭里站了出来。那是个穿旧灰制服的老巡逻兵,五十来岁,看上去腿脚不太好,站起来的时候单手撑着门框,拄了一下才站稳。
他不紧不慢地移过来,在莫莉大妈的板车旁边站定,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制式短棍上,一脸警惕的瞪着凯兰。
凯兰认得这个老兵,经常在这个拐角的岗亭出现,但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他。那老兵的目光不凶,那种打量像是在表示:“我认识这条街上每个人,你不是常客,也不像是有钱人,你过来干什么?”
凯兰知道现在都柏林到处都是从乡下逃难来的人,治安一天比一天差。他也不以为意,抬手摸出口袋中的银先令,灵活的夾在手指尖,抬手示意不要紧张。他走过去,把那枚银先令,搁在板车边沿上。银币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巡逻兵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回他的岗亭门口,坐回原来的位置,重新端起了他那碗汤,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莫莉大妈收了银币,给凯兰找了六个便士后,拿木勺舀了满满一碗,递过来和气的说了一句:“慢点喝,烫。”
凯兰小心接过碗,两只手捧着,退到一边的墙根蹲下。他先凑近闻了一下。蒸汽扑在脸上,咸香里混着洋葱和胡萝卜熬烂了的甜味。他一整天没正经吃过东西,早上那块干面包早就消化干净了。他小心地呷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然后慢慢咽下去。
他蹲在那儿,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到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余光里,他看见街对面墙根底下缩着三四个裹破毯子的人影,正盯着他手里的碗。其中一个瘦得颧骨凸出来的男人,喉咙动了一下,把目光挪开了,又很快挪回来,像忍不住。
凯兰把汤喝完,用手指头把最后一点碎肉渣和菜末都刮进嘴里,舔了一下碗沿,才站起来把碗还回去。
莫莉大妈摊子旁边的人只剩下那个散工还在,蹲在墙根底下,像是在歇脚。
凯兰注意到靠着岗亭的门框坐着的那个老巡逻兵。他的碗已经空了,搁在膝盖上,眼角的余光一直关注着街对面那几个裹毯子的人影。
莫莉大妈拿木勺又舀了一碗,也没跟那老巡逻兵说话,直接搁在岗亭门前的石阶上。老巡逻兵低头看了一眼,把空碗放在地上,伸手端起了那碗新的。
凯兰看在眼里,心里大致有了数。
老兵守着这个街角,让那些盯着汤锅的眼睛不敢靠得太近。莫莉大妈则是每天多舀一碗搁在石阶上。
凯兰见过别的小贩被巡逻队赶过。上个月街尾新来一个卖旧靴子的老头,没几天摊子就被人掀了。靴子滚了一地,老头蹲在地上挨个捡,巡逻兵还踹了他一脚让他滚远点。后来那老头再没在那条街上出现过。
莫莉大妈的摊子能够一直稳稳当当地蹲在这个岔路口,以前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但这些与凯兰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是街头的一些人情世故。他拐进了旁边那条窄巷子。
巷子窄,两侧是高墙,墙头插着碎玻璃,一看就是哪户人家的后院外墙。墙根底下长着一丛灌木,枝条从墙缝里挤出来,探到巷子里,开着些细小的浅金色的花,一簇一簇的,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
凯兰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香。他偏头看了一眼,那几簇花正好垂到齐腰高的地方,花瓣薄得透光,颜色挺漂亮的,在风里一颤一颤的。他忽然想,亚当的头发在阳光下大概就是这个颜色。虽然他没见过那个场景,但他觉得应该就是这样。金色的,薄薄的,风一吹就在他心里轻轻的晃。
他以前路过这种巷子从来不看花,又不能当饭吃。但今天不一样,他兜里那六个便士挨着原先跑腿攒的几个铜板微微碰撞,肚子里有热汤,脚步也比平时轻。他看了那簇花几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玩意儿搁在亚当那个灰扑扑的阁楼窗台上,应该挺好看。
他伸手折了几枝。枝干脆生生的“啪”就断了,声音不大,但也不小。他沉住气,折完就把花头朝下攥在手里,转身往巷口走。墙头插着碎玻璃是防贼的,但他折的这几枝是从墙缝里长出来的,已经伸到了巷子里,算不算偷他自己也懒得想。就算是,几枝花的事,谁还追出半条街来不成。
他走出巷子的时候,花瓣蹭着他的手指,软软的,带着午后的一点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枝花,浅黄色好像深了一些,比刚才在墙根底下看着更像金色了些。
凯兰攥着那几枝花从巷子里走出来,拐上主街,先把花小心地裹进一卷送剩的旧报纸里,只露几朵浅金色的花尖在外面,然后往面包铺的方向走。
快到教堂街拐角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奶浓郁的酸涩味。他偏头看了一眼,一个瘦小的老头在墙根底下支了张木板,上面码着几块大小不一的奶酪块,颜色发黄,边角有些干裂。
凯兰放慢了脚步。今天不一样。他想。肉汤都喝了,还在乎这点奶酪钱吗?亚当也总得有点有滋味的东西配着面包吃呀。
他蹲下来看了看,挑了一小块硬皮的,掂了掂,沉甸甸的。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他数出三枚铜板递过去,又指了指木板旁的油纸。
老头嘀咕了两声,不太情愿的帮他用油纸包好。凯兰接过来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面包铺走去。
面包铺在教堂街南头,门脸不大,炉膛里的炭火味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凯兰推开半掩的木门,一股热腾腾的麦香扑面而来,把他裹了个严实。柜台后面一个系着脏围裙的胖男人正弯腰把新出炉的面包从铁铲上往下卸,看见凯兰进来,认出他是常客,但也没多热情,只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招呼。
凯兰站在柜前看了一眼。黑麦的摆在左边,白面的摆在右边,刚从炉膛里拿出来,表皮焦黄,冒着细小的白汽,用手碰一下能感觉到里面还软着。他毫不犹豫的挑了一条最大的黑麦面包,面皮上还沾着一点没筛净的麦麸,热乎乎的有些烫手。他从口袋里数出铜板搁在柜台上,胖男人沉默的收了,也没多搭理他。
他抱着面包走出铺子,路过水果摊,想起第一次他在亚当家借宿,亚当给他留了个苹果当早餐。他在水果摊上翻了一下,挑了一个不大不小青皮带点红晕的苹果。
一个苹果一文钱,凯兰站在街边清点了一下口袋里的余钱。还剩两枚铜板,够明天早上买一块干面包了。
一枚银先令,一天不到就花完了。他很有成就感地长出一口气。左手攥着那卷裹了花的当日报纸,右手抱着旧报纸裹的热面包,兜里揣着油纸包的奶酪和苹果。他在傍晚的教堂街上走得稳稳当当,肚子是暖的,口袋里还有余钱,怀里是给亚当的面包和那几枝他觉得很配亚当阁楼的花。
今天是个好日子。凯兰心想,也许靠着给人算账,他能攒下点什么。不用多,攒够了去伦敦的船票就行。或者更远的地方。欧洲、新大陆,甚至亚当的故乡里斯本。他想不出那些地方长什么样,但他知道都柏林不是世界的全部。
码头那些船每天都有离开的,载着人和货往海那边去。以前他站在岸边看那些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够不着它们。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靠脑子挣到了钱。也许有一天,他也能站在甲板上,看着都柏林的屋顶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平面上的一条细线。
不过这些念头太远了,远得像做梦。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报纸,浅金色的花尖从纸缝里探出来,在傍晚的余光里微微亮着。他觉得这个比船票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