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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凯兰的新业务 以后你进来 ...

  •   丹尼尔是在公共休息室里堵到他的。

      那天下午亚当从图书馆出来,手里夹着一摞稿纸,正低着头往阁楼方向走。丹尼尔从走廊另一头绕过来,脚步不快不慢,像是有备而来。

      “你这几天都在图书馆里待着。”丹尼尔一副确定的语气。"是不是……"他凑近压低声音,带了一点试探的笑意,"准备写一篇新论文投到天文讲席去?想好了要拜在哪个教授门下?”

      亚当愣了一下。

      “什么?”

      “你知道的,”丹尼尔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务实的好意,“大家都在做月球的轨道计算,天文讲席那边一直缺能算的人。埃弗里特教授手头堆着好几年的观测记录等着归算,缺的就是能替他做数值推算的人。之前普拉特带着福克斯顿家的柯林向埃弗里特教授自荐,结果被婉拒了。听说教授不满意柯林那家伙的论文,写得不太行。”

      他看了一眼亚当怀里的稿纸。“你现在写一篇那个方向的论文,更能让人看见你。埃弗里特教授的门下,不是谁都能进的,但你的计算能力,我清楚。”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而且我听说法兰西科学院的联络人正在收集各种稿子。你要是写出来了,不只是圣三一这边能看见你,那边也会有人知道你的名字。”

      亚当明白了。丹尼尔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就像父亲说的那样,玩够了就该去做正经事。他沉默了一瞬,看着丹尼尔脸上那种"我猜对了"的神情,忽然觉得有点难以开口。

      “不是。”亚当说,“我没有在写天文方面的论文。”他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但他还是说了:“我在写我自己的东西,是关于南海公司的股价波动,还有信息和价格之间的关系。”

      丹尼尔看着他,表情有些凝固。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你认真的,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吧。”他没有再追问。但亚当看得见他眼睛里满是遗憾。

      “我不会去天文系的。”亚当说。

      丹尼尔突然笑了笑。"也是,"他说,"如果真要向着天文讲席的位置,早该去格林尼治或牛津了,也不会来圣三一。"

      亚当看着他没说话。

      丹尼尔摆了摆手,像是把刚才那番话都揭过去了:"行,那你写你的。但千万别被神学院的凯恩教授发现。他这个人可不好惹。他之前还在课堂上引用《申命记》来咒骂南海公司那帮人,说什么英国人拿我们的血肉堆起来的东西,迟早要被上帝一把火烧干净。"

      他没再提其他,但亚当觉得,丹尼尔可能一直都知道他研究的是什么,只是以前没点破。

      凯兰和迪克兰每天早上在码头碰头。两人从老瘸子莫里斯那里接过需要分发的报纸,在台阶上仔细地数着手中的份数。这是他们一天里唯一能站着说话的几分钟,之后就要各自散开,跑遍半个都柏林把报纸塞进人家门缝里。

      迪克兰在玛丽夫人出事后话少了许多。凯兰也不在意,对他们这种街头小子而言,除开生死无大事。

      迪克兰数完手中的报纸,朝码头那边抬了抬下巴:“没看见?”凯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码头上比以前多了些人,三五成群蹲在货栈墙根底下。有穿粗布短袄的,有裹着旧毯子的,还有的面前摆着一只空碗。

      凯兰瞟了他们一眼说:“现在城里到处都是这种人。太多了。那帮穿制服的整天都在驱赶他们。”

      迪克兰把报纸夹在腋下,低声说:“我听莫里斯抱怨,说他们是从内陆过来的。庄园里面待不住了,羊毛没人要了,都一窝蜂的往都柏林跑。”

      凯兰没有接话。他想起每天路过港口货栈时,那些堆在门口的羊毛包。它们像被遗忘的东西,一包摞一包,码得整整齐齐,但没有人来认领,也没有船来运走。风把表面的碎毛吹起来,粘在路人的裤脚上,扫地的清洁工每天都要多扫好几趟。

      而另一边的告示栏上,亚麻的货单报价换了又换,每一回都比上一回高出一截。那些纸被商人们用手指反复摩挲,边角都起了毛。

      交易所里也是。虽然他从报上读到伦敦那边的羊毛制品需求依然很大,价格也稳,但那跟爱尔兰的羊毛没关系。爱尔兰的羊毛像是变成透明的了,没人再看它一眼。

      他也亲眼见过穿着灰呢外套的庄园主站在交易所廊柱旁边,手里攥着一卷羊毛样品,逢人就侧身拦一下,问:“您看看这个,品质很好,价格好说。”对方摆摆手走了,他神情沮丧地又转向下一个。

      凯兰一直看着,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那人的羊毛。所有人手里捏着的单子,问的都是亚麻,亚麻,亚麻。而这样的庄园主,凯兰每天都会遇到。

      凯兰当时站在台阶上,把那幅画面收进了眼睛里。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个,但他后来坐在亚当阁楼里,看见亚当把每日报价誊写在他的表格里,然后根据表格绘制出两条方向相反的价格曲线时,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

      迪克兰拍了拍凯兰的肩膀,朝码头上那些蹲着的人扬了扬下巴,嘀咕道:“别看了,这群人来了以后扛货的工钱都被压低了。以前搬一袋能得一个铜板,现在给半个铜板都有人抢着干。”

      凯兰没有接话,但他把手里那捆报纸掂了掂,往肩上一扛。

      迪克兰又说:“昨晚上黑犬酒吧那边打起来了,据说是几个刚来的跟本地人抢一块面包,巡逻队来了也没把谁带走,就骂了几句散开了。”他哼了一声,“以前晚上还能多走几条街,现在天一黑,那边巷子里就有人窝着,看都不太看得清是什么人。”

      凯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我怕什么。”迪克兰撸了撸他的红头发,把报纸夹紧了一些,“我只是觉得这城里的人越来越挤了,比以前容易出事。”他没再多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凯兰送完报已经是中午了。他把空了的报袋往肩上一甩,拐进交易所那条街。廊柱底下人比早晨少了一些,但柜台前还有人在翻册子抄单据。凯兰侧着身子挤到靠墙那块公告板前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炭笔和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把亚麻的当日报价抄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那行数字,又抬头跟公告板上方那行“昨日均价”比对了一下,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差距,然后把纸折好塞回口袋。

      正准备走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柜台有人在骂骂咧咧。一个穿暗绿色外套的商人弯着腰趴在柜台上,面前摊着好几张单据,手里攥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涂了又涂,又拿笔杆敲了敲桌面。他旁边没有人。附近几个柜台里的人都低着头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朝他这边看一眼。

      凯兰本来也打算转身走,但那个商人抬起头来,朝他站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这个税怎么算都不对。”凯兰顿住了。他站在柜台旁边,看了一眼那几张单据,又看了一眼商人面前那张写满涂改痕迹的纸,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先生,我想我可以帮您看一下。”

      商人的目光在凯兰身上那件二手亚麻衬衫和手里的炭笔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他真的算得太久了,他问:“你会?”凯兰笑了一下,说:“是的,先生。”

      商人半信半疑把那张纸往他那边推了推。凯兰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亚麻的报价、数量、税率,都在上面,但数字对不上。他顺着那几行数字往回找,然后停下来,指着其中一栏说:“您这里抄错数字了。”

      商人把那张单据拉到眼前,凑近了看了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为何把数字三抄成了数字五。

      “所以按照这个数字,这批亚麻的税款应该是……”凯兰在纸上快速的写下了一个数字,然后把纸还给他。

      商人自己又拿笔算了半天,发现所有的数值都对上了,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才意识到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他把那张改了数字的单据折好,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随手抛给凯兰:“拿着。”

      凯兰接住那枚银币,低头看了一眼,居然是一枚银先令。他捏着它站了两秒,然后说:“好的先生。如果您下次还有需要,可以再叫我。”商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明天中午来,我在。”

      凯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炭笔的灰还沾在指腹上。就在他心里把那行正确的数字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侧面把他叫住:“嘿,你是叫凯兰吧?”

      他回头,穿着灰围裙的勤杂工正拄着他的长柄扫把站在台阶边沿,打量着他,还抬了抬下巴朝交易所里面示意:“你替那个穿绿外套的先生算了账?”

      凯兰点了点头,说:“那个人是新来的吧?我看柜台里面的科尔曼先生都没怎么搭理他。”

      勤杂工顺着他的目光往里面瞥了一眼,把手里的扫把换了个方向撑着,不紧不慢地说:“那是费伦先生,他昨天才从科克过来的。科尔曼先生大概是看他面生,不愿意沾他的事。”科克是爱尔兰西南部仅次于都柏林的重要港口。

      凯兰没有接话,捏紧了手里的那枚银先令。科尔曼先生是交易所里专门帮人算账的,一次收费只要六便士。

      他向勤杂工点了一下头,开始往外走,背后听到对方平淡的说:“我叫帕特里克。以后你进来的时候走正门就行了。要是有人问,就说你认识我。”

      凯兰冲他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走进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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