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绝梦》风寻饮月

9、铁壳子里的刺目画面

　　第九章铁壳子里的刺目画面

　　一周的校园时光像被风吹过的流云，晃眼就滑到了周末。怀栀背着半满的书包，脚步轻快地踏进遇暗堂，刚进门就把略显宽松的校服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都卸下了在学校里的那点拘谨，眉眼间满是鲜活的笑意。

　　觅卿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蜜瓜走过来，看着他这副雀跃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周在学校还习惯？没再乱跑吧？”

　　“超习惯的！”怀栀扒了块蜜瓜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他立刻叽叽喳喳地把这一周的趣事都倒了出来——鹿咏月课间给他讲的新怪谈，江莳帮他整理的课堂笔记，甚至连食堂里最好吃的糖醋里脊窗口，都被他数了个遍。唯独巷口撞见宁桑柠，又看他用树枝吓跑那三个人的事，被他悄悄藏在了心底，那是独属于他的小秘密。

　　觅卿安静地听着，时不时伸手揉一揉他柔软的头发，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开口：“那就好。作业记得早点写完，写完了可以玩会儿手机，就当放松。”

　　“真的？”怀栀的眼睛瞬间亮得像藏了星星。这个铁壳子他在学校里见同学玩过无数次，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就能跳出五花八门的画面，里头好像装着一整个新奇的世界，只是他一直没机会碰。

　　他三两口扒完剩下的蜜瓜，转身就冲进了房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唰唰游走，平日里觉得有些枯燥的数学题、生字抄写，此刻都像是沾了蜜，连作业本上的字迹都比平时工整了几分。不过一个小时，所有作业就被他利落地搞定。

　　怀栀攥着觅卿递来的手机，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正中央，指尖还有点笨拙地在屏幕上点着。他先点开了觅卿教他找到的校园段子合集，看着视频里学生们闹出的各种笑话，忍不住捂着嘴咯咯直笑；又划到风景频道，看着那些高山、湖泊的画面，心里暗暗对比，觉得再美的山景，也比不上海底珊瑚礁的五彩斑斓。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向上一划，屏幕上的轻快音乐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红。

　　碧蓝如宝石的海水，被染成了暗沉的血色。画面里，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正举着尖锐的器具，对着那些跃出水面的海豚、鲸鱼狠狠挥去。那些平日里在海里灵动矫健的身影，此刻却在浪花里痛苦翻腾，嘶哑的哀鸣透过听筒传出来，一声声像针，扎得人耳膜发疼。翻腾的浪花里，飘着大片大片的猩红，还有那些动物濒死时，眼睛里盛满的恐惧和绝望。

　　视频下方的配文冰冷地跳着：东边某岛国，正进行大规模海洋生物虐杀。

　　怀栀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那些被虐杀的，是他的同类啊。

　　是春日里，会成群结队围着珊瑚礁跳舞的海豚，它们的叫声清越，能传过整片海域；是深海里沉默游弋的巨鲸，会用低沉的鲸歌，诉说千万里的洋流故事；是和他一起在海藻丛里捉迷藏的小鱼，是会轻轻蹭过他指尖的海星……它们都是海底的一部分，是他曾经朝夕相处的伙伴。

　　他看着屏幕里那些动物挣扎的模样，看着它们的身体一点点失去力气，沉进血色的海水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怀栀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疯狂拉扯。

　　一个声音在说，人类的世界多好啊。有香樟树的清甜，有鹿咏月的笑容，有宁桑柠手里那根吓退坏人的树枝，有江莳递过来的温热的水。那些日子里的阳光，都是暖融融的，他甚至觉得，做一个人类少年，好像也不错。

　　可另一个声音，却被屏幕里的血色和哀鸣放大，尖锐地刺破了所有的温暖。为什么？为什么同样是人类，会有这样残忍的一面？他们明明可以和海洋和平相处，明明可以看着海豚跃出水面，看着鲸鱼划过深海，为什么要举起屠刀？

　　他不懂。

　　真的不懂。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晕开那些刺目的血色。他抬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连哭都不敢大声。

　　他想起海底的家，想起大片大片摇曳的珊瑚，想起成群结队游过的鱼群，想起老海龟慢悠悠说过的话——千万年前，海洋和人类，本该是朋友。

　　可屏幕里的画面，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刺穿了那些柔软的念想。

　　觅卿听到声音走过来，看见蜷缩在沙发上的怀栀，和屏幕上没来得及关掉的视频，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她没说话，只是轻轻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把他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怀栀靠在她的肩上，哭得更凶了。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也浸湿了他那颗刚刚对人类世界生出好感的心。

　　原来人类的世界，不止有阳光和烟火，不止有笑容和温暖。

　　还有这样，让他看不懂的，刺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