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两头害 ...
-
山里头的日子比村里头的日子过的慢嘞,日头要不落啊,啥个时候了都晓不得嘞,米粥跟猪腿儿长得越来越壮实,是一天比一天吃的多了嘞,碗里头的红糖鸡蛋土娃不舍得全填进自个儿肚皮儿就特意留了一个,趁着他嫂嫂去编竹片子盖子的时候分给两个大肚皮儿的小狼吃了。
红石可没他恁大方早早就把碗都给舔亮了,这会儿都拿起锄头挖起茅坑来了,他土娃可不是好吃懒做的坏娃子嘞,舀了水锅碗瓢盆一刷,就跑去跟他嫂嫂一块儿编竹片子去了。
家里头有人惦记着他嘞,得快快的去快快的回嘞,柳鸷这趟下山都是抄着近道走的,离村越近他心头就越忐忑,要是往常日头好的时候前头的几座山头常有小娃子拉起伙来打柴,他特意饶了路过去瞅了瞅,没见着一个上山来打柴的村里人。
不晓得村子里头能是啥个光景嘞……柳鸷握着柴刀满头热汗的朝那用无数双脚趟出的山头小道瞅,心里头咋个空落落的嘞?要是自个儿婆娘在边儿上就好了嘞……
可不能这样个儿想了嘞!柳鸷赶忙把迷了眼睛的汗给一把擦掉,再这样个儿想他就要调头往山上去了嘞。
不晓得大马官兵还在不?日头出的足照的大道小道的都亮堂堂的,不好避着人嘞,手里头的柴刀拔出来亮锃锃的,这可怪不了他嘞,要真是没长对好眼要找他的麻烦可没个好果子吃的嘞。
真走在村道上的时候柳鸷这心头不晓得是咋了突然火烧火燎的,没个壮汉嘞,要哭死了的别个婆娘小娃孤零零的弯在田地里头扯草摸虫……这不算是坏事儿嘞,柳鸷想起自个儿婆娘说的,年生不好的时候人少了地里头出的粮食才能将将够填肚儿,才能活人,只要是人踏实肯对着泥巴下力气……就不会被老天爷弄来饿死嘞。
这回来的是煞菩萨?这煞菩萨跑都跑了咋个还要回来嘞?家里头没汉子了嘞,这煞菩萨回来是要……千万别回来嘞,可千万别来糟蹋人嘞……
咋就没冲上去叫这煞菩萨给打废了嘞?家里头的汉子咋就被拿刀的官爷爷全给拴走了嘞?咋这煞菩萨能得个好活嘞?
一个两个的停了手里头的活眼睛带了毒刀子都朝着煞菩萨瞅了过去,村里头的多生娃子打眼一瞅没几个还在的嘞……一双双瞪过来的眼子阴气重的跟针扎在身上似的,柳鸷恶狠狠的瞪过去,都是活该的!活该填不满肚皮儿吃不完苦!
管得他个是咋个想的嘞,柳鸷转过头迈着大步朝前头走,他得先去瞅瞅自个儿的房子再去瞅瞅黄宽土,其他的不干他事儿嘞。
黄宽土老的都要躺棺材里头了……大马官兵定是瞅他不上眼的嘞,村子眼瞅着就空了嘞,老瞎了眼瘸了腿的支着根棍儿坐家门口嚎丧,鼻涕糊了满脸的吃奶娃子滚地上抱着根树棍啃……有这哭天喊地的功夫还不如把力气都使在田地里头,想法子把后头的日子给过下去。
这黄宽土不晓得是咋个当老村长的,咋就能瞅着人好赖不求个活嘞?柳鸷摇摇头又想,算了算了估着是黄宽土想晓得了,脑子灵光的不管别个了嘞。
他急匆匆朝着家里头赶,刚到自家院子不敢置信的瞪眼一瞅,这那里是原先的那个家啊?门嘞?他左右扭着头瞅嘴巴就没合上过,咋个一扇门都没了嘞?这是官兵啊还是强盗嘞?床板子都飞没了嘞!我的天老爷嘞!我家这口大水缸咋个碎成片片了嘞?
幸好没带小羊儿下来瞅嘞,灶台烂成这样个儿怕是不能用了嘞,他手一伸想着顺手带上门儿的,哪想手在空中捞了半天啥都没捞着,门儿?门都没有!
他气恼的朝外头走,托没门儿的福院子里头的陷阱就没遭人动过,我的那个天老爷咋就不叫拆他家门儿的掉在里头嘞?柴刀遭他握得邦紧咋就能恁糟蹋人嘞?
黄宽土家在村子中心,跟他家还差着不少的脚程嘞,柳鸷心头火烧的正旺,好好生生的房子……幸好自个儿这一家跑得快嘞,就是可惜了他婆娘惦记着的大水缸,是拿回去了也不能使了嘞。
遭了大马官兵的劫,留下来的瞅着都像是去了半条命,这条道自柳鸷来到槐树村后不晓得走过多少次了,这会儿山里头跑的两条腿儿倒觉得是走在了豆腐道上,咋个都觉着不踏实。
老村长家的院子也遭糟蹋了嘞,人肯定是没事儿的嘞,那老不死的命大着嘞,柳鸷声音有些颤的朝拆了一半儿的院墙里头喊:“有人没?里头有人没?”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着有人应声,柳鸷干脆翻上院墙朝里头瞅,连个人影儿都没……
“黄宽土!我是柳鸷嘞!”
“咋回事儿嘞……”
就在他打算干脆跳进人院子里头去瞅瞅的时候,茅房的门儿却被一只苍老肿胀的手缓缓推开。
咋就伤成这样个儿了嘞?柳鸷整个人一下就僵住了。
黄宽土驮着背支着根棍浑浊着一双眼睛颤颤巍巍的朝屋里头走。
“黄宽土!”
“老村长!”
咋个耳聋了嘞?柳鸷急慌慌的跳下院墙,冲到黄宽土前边儿朝人大喊:“你咋晓不得我是那个嘞?”
黄宽土跟疯了似的把棍子往前头挪,死白的嘴唇子上上下下的打在一块儿:“要死嘞……要死嘞……”
柳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睛像是跟着瞎了耳朵像是跟着聋了,黄宽土把他推开自个儿差点儿往地上栽了一跟头:“死绝嘞……死绝嘞……”
啥要死嘞?啥死绝嘞?日头不晓得啥个时候被厚实的云完全挡去,柳鸷浑身一抖竟是打了个冷颤。
老晾衣杆上孤零零的飘着件奶娃子的红肚兜,柳鸷瞅着瞅着突然冲进屋子里头去,门一扇扇的推开,黄宽土瘫坐在地上床铺上躺着个手脚被绑住嘴巴被拴住发不出声儿的奶娃子……
咋个能把奶娃子给绑着嘞?奶娃子的娘嘞?奶娃子的爹…黄大金被大马官兵给抓了嘞……
这是啥个世道?人咋个能得个好活?
柳鸷抖着手把绑着奶娃子的布条给解开,红嫩嫩的嘴唇子遭磨烂了皮,奶娃子一张嘴就嚎哭了起来,黄宽土一听这动静就疯了似的把手头的棍子往前头戳!
“要死嘞!要死……”话还没说完,黄宽土突然浑身抽抽一双乌灰的眼睛瞪的像两个毛蛋。
咋……咋……咋是血嘞?柳鸷蹲下身红着眼颤着手去碰黄宽土鼓出来的肚皮儿,肚皮儿越动越慢……他把衣裳解开……一个大盆盖在了留下来的肠肠肚肚上……
柳鸷被吓的起身就跑,冲出门槛眼睛偏就瞅着了晾衣杆上飘着的红肚兜,他抖着身体突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双鹰一样的利眼瞪出了滔天的怒火,他冲着青天白日大骂,喉咙却把这骂声给压在了扎穿了口子的心子里头,苦的逼出了能结出石头的苦水来。
这是啥个世道?这个狗日的世道!
他回转身抱起床铺上的奶娃子就朝外头跑,跑嘞!快快跑嘞!得跑到山里头去不叫阎罗小鬼追上嘞!
手上的活计忙的差不多了嘞,萧羊站起身来腿麻的一时半会儿动不了,米粥跟猪腿儿这会儿正撒丫子追玩的欢嘞,红石把着锄头一身的泥巴瞅着他了就一个劲儿的傻笑。
“肚皮儿饿了嘞,咱洗手烧锅做饭了。”
“好耶!”土娃蹲地上一下没跳起来倒摔了个大屁墩。
萧羊揉着腿儿瞅着土娃笑:“傻娃子嘞……”
“嫂嫂……我麻了腿儿嘞……”
“土娃今个儿你来烧肉嘞。”
烧肉的土娃是好土娃嘞,红石放下锄头二话不说的就把土娃给扯了起来。
土娃不讲理嘞,自个儿摔着了还要气鼓鼓的瞪人红石,好在红石肚皮儿饿了只想着吃,是一点儿气都不生嘞。
灶头烧起了火,切肉的活红石抢着去做了嘞,手上一空着萧羊的眼睛总要朝院墙外头瞅,肚皮儿饿了可是过了好些时候了,不晓得牛哥这会儿到哪儿了嘞?
家里头最厉害的出了远门儿,得是要小心着外头的动静嘞,水一开土娃刚把小半盆白米倒进锅里就听着了他嫂嫂急吼吼的喊声。
“野猪朝咱这儿冲过来了嘞!”
米粥跟猪腿儿听着动静骨头也不啃了,扯着腿儿大声叫唤着从山洞里头冲了出来!
“嫂嫂!嫂嫂!”
院墙里外都挖的有陷阱嘞,萧羊踩在椅子上喊着他们把削尖的竹筒子给拿过来,这个时候不能慌嘞,野猪来了一窝窝肯定是晓得他们的山洞里头放的有粮食嘞!
粮食是给人填肚皮儿的,咋个能叫这些个还要祸害庄稼的野猪给吃了去?
萧羊接过土娃递来的竹筒子,喊道:“红石你也踩个椅子跟我一块儿嘞!咱要把野猪打跑嘞!”
“土娃快去弄大柴火烧烫水嘞!咱把猪毛给这些畜生烫了嘞!”
灶上的活就属他土娃最能干嘞!米粥跟猪腿儿在院子里头叫,一窝窝野猪“哼哧哼哧”的围在院子外头叫,平日里头没啥大动静的山里头一下就闹哄哄了!
红石的力气大着嘞,野猪还没走近就遭他手里头戳来戳去的尖竹筒子给吓退了。
在山里头住了有些日子了亏着有牛哥在,这阵仗他们都还是头一回见,土娃把锅里的粥给倒回大盆子里后,直接提着水桶往锅里头倒水,大柴火给的足没一会儿灶火就烧的旺旺的了!
米粥猪腿儿只闻得着味儿听得着动静,偏偏就瞅不着跑来它们地盘闹事儿的野猪,扯起嗓子对着嚎不说还伸了爪子去刨院墙。
这院墙还没修几天嘞……土娃瞅着了赶忙冲过去把米粥跟猪腿儿抱起来,他又急又气地骂道:“咋刨院墙嘞?咋跟祸害咱的野猪是一伙的嘞?”
红石瞅着野猪又丑又臭不说一个个的肚皮儿还不小,一副祸害粮食的样,心头火起皱着眉头全身都在用力的对着猪头戳,生怕它们冲进来把粮食给抢来吃了。
椅子摇摇晃晃的土娃怕他没被野猪收拾倒先被椅子给收拾了,这可不成!红石吃那么多的粮食得干好多的活才成!就忙把米粥跟猪腿儿放下去给他按住椅子。
两头笨着的野猪突然从另一边儿朝着院墙冲过来,红石跟萧羊满头是汗的瞅过去,就瞅着那两头野猪一下就栽进了陷阱里头,遭削尖的竹筒扎的惊叫唤!
土娃椅子也不扶了跳起来骂:“扎死你!你个臭野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