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囚徒「星际」》舒也sy

19、骤雨 厄森二话不

　　最先让厄森察觉到不对劲的，是车窗外骤然落下的瓢泼大雨，来势汹汹，透过半开的车窗，打在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座位上。
　　联盟稍微没那么偏远的星球上都覆盖了气候调节系统，首都星已经许多年不下这样毫无征兆的雨了。

　　厄森关窗的动作一顿，他眉心微蹙，联想到最近发生的那些事，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刚才他搭在驾驶面板上的手背莫名传来一阵撕裂的痒感，也许根本不是错觉。
　　窗外依然漆黑一片，却已经不是夜色太深的缘故，而是厚重的雨水遮蔽了天光，连带着在那之后的一切景物都变得模糊起来，看不真切。

　　厄森放慢了车速，没过一会儿，就听前方隐约有嘈杂的人声透过雨幕传来，他于是用个人终端给悬浮车套上一个伪装程序，缓缓将车开得离声音传来的方向更近了一点。
　　雨势似乎在变小，天地间渐渐显得没那么昏暗了，厄森终于得以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看台，上面站着约莫百来号人，长相气质看上去都很年轻，带着独属于学生时代的青稚。
　　而他此刻停车的地方是在看台一侧的露天训练场边缘，淹没在漫无边际的茫茫雨雾里。

　　这群学生的焦躁全写在脸上，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多半是暴雨来的太过突然，他们来上课没顾得上带伞，便都被困在了这里。
　　车窗被降下一条缝，某一瞬，飘进车里的零星雨珠短暂停歇了片刻。
　　厄森迅速抬眸望去，却终究晚了一步，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撑着黑伞的背影，从车窗外路过，朝不远处的看台走去。

　　那人身量极高，脚下的步子不紧不慢，身上一袭烟灰色大衣明明是很板正的款式，愣是被他穿出了落拓不羁的气场，顿时让厄森生出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但要说最熟悉的，还是伞下露出的那半截白金色发尾，不是贝恩斯·萧又是谁。
　　厄森眸光微动。
　　他怎么会在这儿?

　　视野里，那道肩宽腿长的身影走上看台，在前排露天的位置停下脚步。
　　他似乎是仰头望向了某个人，下一瞬，坐在车里的厄森视线陡然变得清晰，就像是近视的人突然带上了眼镜，眼前的画面不再是糊成一片的马赛克，连头发丝都根根分明。
　　然而，厄森丝毫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因为他发现，自己俨然不再是一个旁观者。

　　就好像眼前的一切不是误入某个空间看到的场景，而是他自己脑海深处被遗忘的一段回忆。
　　目光交汇，厄森终于看清了伞下那人的脸，的确是贝恩斯·萧没错，但准确而言，那是还在加莱学院念书的贝恩斯·萧。

　　“里遥，下来。”少年贝恩斯开口时，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却很少有人会觉得那是温和的示好，反倒透着一股让人不爽的挑衅意味。
　　厄森这下彻底明白过来，这大概是他和贝恩斯学生时代在加莱学院曾经发生过的往事。
　　关于那段，据说他们是死对头的年月。

　　少年厄森冷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身边的同学比他更意外。
　　“我眼花了吧？那不是萧吗，他怎么来了?”
　　“没眼花，我也看见了。”
　　“他来当然是接人——呃不对，送伞。”

　　被接的人朝不远处议论的人群看了一眼，看得说话那人一激灵，瞬间改口。
　　随后少年厄森收回视线，顶着上百道震惊的目光站起身，从座位旁最近的楼梯下来，一言不发地走进了贝恩斯的伞下。

　　他刚一站定，就听撑伞的人又开了口，仿佛慢一秒都显得落了下风似的：“恰好路过，料想有人应该不记得带伞。”
　　厄森默然两秒，将伞从他手里接过来，扔下一句“谢谢你的伞”转身就要走，手却被人眼疾手快连带着伞柄一起握住了。

　　覆盖着一层薄茧的掌心贴上手背，厄森收了那一点逗弄人的心思，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指。
　　少年贝恩斯脸上的笑意顿时漫上眼角眉梢，他稳住轻微晃动的伞面，两人同时迈步走下了看台。

　　厄森身上还套着训练时穿的作战服，衬得皮肤越发冷白，任何一点颜色变化都显得格外清晰。
　　贝恩斯从他颈侧收回视线，问道：“里遥，你很热么？”
　　厄森的目光原本落在前方的雨幕里，闻言看向身旁，灰绿色的眸子危险地盯视着说话的人。

　　“你这里有点泛红。”贝恩斯慷慨地为他解惑。
　　结果对方丝毫不领情，没等话音落下便重新看向了前方。

　　片刻后，里遥先生终于纡尊降贵地开了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课？”
　　“因为背了你的课表。”贝恩斯几乎是脱口而出。
　　厄森皱眉看他，“为什么？”
　　就见那人一脸理所当然的坦荡。
　　贝恩斯低笑一声，回视那双漂亮却不近人情的眼睛，“当然是为了方便找你的麻烦。”

　　***

　　雨还在下，撑着伞的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雨水深处。
　　等厄森再度回神，发现自己依然坐在悬浮车里，车窗玻璃被水雾包裹，周遭景象一片模糊。

　　昏暗的光线里，有什么东西倏然亮起，厄森垂眸，便发现是贝恩斯的语音通讯请求。
　　他稳了稳心神，点了接受。
　　对面大概没料到他会接，接通后明显愣了一秒，“谢天谢地。”

　　厄森听见那道嗓音再次响在耳畔，音色和他几分钟前听到的极其相近，但要更加厚重沉稳几分。
　　“厄森，你现在在哪？”
　　“我……”厄森卡了一下壳，他总不能说自己在二十几年前的加莱学院。

　　正当他斟酌着该如何措辞的时候，就听贝恩斯问道：“你是不是被拉进了时空裂缝？”
　　厄森一愣。
　　是了，他现在大概就是处在局部虫洞技术造成的时空裂缝里。

　　给出肯定答复后，贝恩斯请求切换视频通讯的提示立刻弹过来。
　　厄森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快点了接受，对方的影像随即出现在光屏之上。

　　贝恩斯的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很是讶异道：“你没受伤？”
　　被打量的人挑起眉，却见对方带着宽慰松了一口气：“厄森，听我说，长安街和首都星其他地方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但人在进入时空裂缝时都被活活撕碎，你那边要是稳定的话就暂时先别急着出来。”

　　厄森颔首，挂断了通讯。
　　他刚刚过于沉浸在回忆里，这会儿几乎要被个人终端里的未接通讯和未读消息淹没。
　　他挨个点进去，大部分都来自于贝恩斯，还有一部分来自于——

　　余光突然瞥见车窗外场景一变，厄森抬眼看去，就见无休无止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没的大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学生公寓。
　　实际上，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客厅，靠近露台的一侧摆着沙发和茶几，另一侧则连通着开放式餐吧和通往卧室的门廊，但厄森清楚地知道，这是他在加莱学院上学时住的地方。

　　玄关处传来身份验证通过的提示音，一个全身湿透的人影拖着步子进了门。
　　“厄森！怎么我去趟洗手间的功夫你就丢下我跟人跑了！”
　　正是余下那几条通讯和消息的主人谢闻之，当然，也是少年版。

　　浴室里热风机的声音停止，少年厄森走出来，黑发半干，带出一片氤氲水汽。
　　他没回话，谢闻之显然也习惯了，自顾自地继续道：“听说是萧把你接走的，你们——”
　　“喝水。”半杯温热的液体被递到少年谢闻之手里，他却不依不饶地用手撑在吧台边缘，探身道：“我就是好奇嘛，你们这是打算冰释前嫌了？”
　　厄森终于掀起眼皮看他，“可能么?”继而将他手边装着热水的杯子拿回，一饮而尽。

　　谢闻之拿他没办法，只好换下作战靴，进了浴室。
　　少年厄森出神片刻，重新拿起杯子放在饮水机出水口，接了半杯冰水。
　　他没有穿浴袍的习惯，这会儿身上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休闲西裤，他随手取下挂在门边的长风衣套上，转身出了门。

　　这人脸上是和往常别无二致的冷淡神色，下到公寓一楼，却拐向了健身房的方向。
　　上校看着年轻一些时候的自己，一时间不明白刚洗完澡去健身房是什么毛病。
　　直到看见少年贝恩斯从里侧推门走出来，眼里写满了“你怎么在这儿”的惊讶，而少年厄森脸上出现了长达半分钟的空白。

　　“路过。”他从唇缝里挤出这么一句，顿了顿，想到自己刚才因为走神而做出的愚蠢行为，又补了一句：“去吃晚饭。”
　　结果就听贝恩斯万分欠揍的声音响起：“食堂在反方向。”

　　厄森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他有点后悔下楼时加了一件外套，偏偏身后还有个声音不依不饶：“刚刚我把你接回来，里遥先生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