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成骸》执笔叙温言

9、第九章 心疼 最后一

　　最后一个书箱被少年拎起来的时候，蹭到了桌角，发出细微的哐当声。
　　他把脑袋埋得很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乎要盖住整张脸。可即便这样，鼻梁上还没消下去的淤青，嘴角边淡红的血丝印子，还是清清楚楚撞进我眼里。
　　他刻意侧过身，想错开我的目光，肩膀绷得发紧，连后颈都透着股不自在的窘迫。
　　旁边凌叙本来正凑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说着刚才班主任怎么给他安排靠窗的新座位，手指还指着后排那片空位给我比画。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他的声音猛地卡在喉咙里，刚才还亮得晃眼的笑意，瞬间从眼底褪得一干二净。
　　“你怎么了？”后排起哄的男生戳了戳他的胳膊，随口问了一句。
　　他只是摇了摇头，喉咙动了动，憋出一句没头没尾的“没事”。指尖攥着书箱，指节都捏得泛白，就这么低着头，从后门慢慢蹭了出去，自始至终没再抬眼看任何人。
　　教室里的哄闹声接着响起来，大家围着讲台上的新座位表叽叽喳喳，没人多留意他离开的背影。我站在原地，听着周围飘来的只言片语，一点点把碎片拼完整。
　　期中考那天清晨，他的电动车胎凌晨就被人扎爆了。眼看六点就要进校门签到，他根本来不及等修车，把书包往背上一甩，直接抄了那条没路灯的窄巷子往学校冲。结果刚跑进去没两步，就被三个蹲在暗处的人拽住，按在巷壁上揍了一顿。
　　等他跌跌撞撞从巷子里爬出来，抹掉嘴角的血往考场赶，考场的铁门早就落锁了。
　　那场占了150分的语文考试，他连答题卡的边都没摸着。
　　“你说会不会是…毕竟缺考一门就可以直接离开了！”有人议论。
　　“应该也不至于，凌叙是文科第一，想转科轻轻松松…”
　　楼道里的议论声像缠人的蜂群，嗡嗡地往耳朵里钻，把空气搅得发闷。
　　我刚皱起眉想往后退半步躲开，手腕忽然被轻轻带了一下。凌叙侧身挡在我身前，手掌带着点刚从操场跑过的薄汗，温热地覆在我耳背上。指节自然地蜷着，刚好把那些碎话严严实实地隔在了外面。
　　他垂眼看我，午后的阳光斜斜扫过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以前我总觉得他的眼睛偏冷，像校门口老槐树底下埋着的那块黑曜石，深不见底，可此刻里面亮得发烫，装着的全是我的影子，连一点多余的杂音都盛不下。
　　“我不会干这种事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少见的急，尾音却绷得很认真，“你信我吗？”
　　我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我信。”
　　凌叙紧绷的肩线一下子松下来，捂在我耳朵上的手慢慢滑到发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指腹蹭过我耳尖的时候，带起一点发烫的痒。
　　他凑过来一点，声音落在我颈窝边，热气扫过皮肤：“幸好你信我。”
　　“其他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他忽然笑了下，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眼底亮得惊人，“全年级、全学校的人不信我都没关系。”
　　“我只要你一个人的态度，就够了。”
　　风从走廊窗户钻进来，掀起他校服衣角，扫过我的手腕，连带着空气里飘着的草稿纸油墨味，都忽然变得软乎乎的。
　　班主任夹着教案本踩点进班，黑框眼镜往鼻梁上一推，抬手“啪”地敲了下讲台。
　　乱哄哄的教室瞬间静了半秒。
　　“安静！”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粉笔灰慢悠悠扬起来，“刚开完年级会，这周周五，期中成绩全出完了。大家放学回家捎个话，让家长明天周六来开家长会，别迟到，也别找人冒名顶替，抓到直接算你记过。”
　　底下炸出一片哀鸿遍野。后排几个男生拍着桌子假哭，前排的女生抱着同桌哀嚎，我埋着头在草稿纸上画起了圈圈。
　　下课铃刚响，班主任的声音又飘到耳边：“秦烛，你来一趟办公室。”
　　办公室里飘着隔夜的菊花茶香，老师把印着“优秀学生代表”字样的发言稿推到我面前，指尖点了点页面：“家长会你上台做期中学习分享，稿子今晚顺一遍，明天提前半小时来布置下讲台。顺便帮着统计下家长签到表，别漏了人。”
　　我抱着一沓A4纸刚跨出办公室门槛，后肩就被轻轻撞了一下。
　　凌叙不知道在走廊晃了多久，校服拉链半拉着，见我出来立刻贴上来，下巴没半点客气往我肩窝上一搭，热气扫得我耳尖发潮：“小木头，老班扣你这么久，怎么了？”
　　我指尖捏着纸角晃了晃：“没什么，就是让我周六来家长会帮忙。”
　　“行啊。”他说话时胸腔贴着我后背轻轻震，“那我也来。”
　　我被他逗笑，回头扫他一眼：“你凑什么热闹？家长会全是杂活，跑上跑下登记、搬水、盯会场，费时间又没半分加分好处，你来完全没意义。”
　　“谁说没好处？”他低低笑出了声，手臂从身后松松环上来，凌叙侧脸贴着我的脸颊蹭了蹭，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我来这儿，就能光明正大站一天看我家小木头。”他指尖轻轻刮了下我泛红的耳尖，语气懒懒散散却软得离谱，“再说你一个人扛这么多活，我看着心疼。”
　　预备铃刚想，学生冲进教室，我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
　　“那人缺考，这事……和你没关系吧？”我转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凌叙沉默着，“凌叙，别装，我了解你……”
　　风从教室后门吹进来，卷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飘在走廊上。我忽然想起上次他看我手腕时，那副看死人的目光。
　　我看向凌叙，他指尖在裤兜里蹭了两下，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
　　“我知道你想离我近一点。”我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腕，“但下次，别再搞这种会伤到人的事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可是那人也伤害了你！还不知悔改。”
　　“我不想让他靠近你，不想让任何人欺负你！”
　　有些藏在青春期暗处的占有欲，像疯长的野草，悄无声息就扎了根，等反应过来时，早就蔓得满地都是，连好好的路，都被遮得看不见了。
　　“算了，下次不许这样了，不！别有下次。”我缓了口气。
　　推开门时，暖黄的灯光漫出来，苏轻阿姨正伏在书桌前敲方案，键盘声哒哒轻脆，手边还放着刚泡好的蜂蜜水。
　　我靠在玄关换鞋，视线黏在她身上抿了好半天嘴。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指尖忽然停在触控板上，侧过头弯眼笑：“傻站着干嘛，有话要跟我说？”
　　我攥着书包带蹭到她桌边，话刚吐了半句就卡壳：“明天上午九点……学校要开家长会……”
　　“好，我提前半小时到。”她连停顿都没有，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刚好顺路，不耽误事，下次有话可以大胆讲的。”
　　悬在胸口的那点小忐忑瞬间落了地，我悄悄在背后长舒了一口气，连脚步都轻快了半分。
　　第二天早晨，苏轻阿姨拎着包陪我往学校走，高跟鞋踩过石板路，发出轻脆的声响。拐上三楼走廊，“南507”的班牌就在眼前晃着，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来参会的家长。
　　我拉了拉她的袖口，指尖往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指了指：“阿姨那是我的座位，你先坐会儿，我去讲台那边帮老师理签到表。”
　　话音刚落，身后“哗啦”一声轻响。凌叙从走廊堆着的矿泉水箱后面猛地窜出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发梢还沾着点跑出来带的碎汗，声音亮得晃人：“小木头！你可算来了，我都蹲这儿等你十分钟了！”
　　我刚吓了一跳，转头就撞进他亮晶晶的眼睛里。旁边苏轻阿姨扫过我俩挨得极近的肩膀，眼底漫开一层了然的笑意，冲我们俩温和点了点头，踩着鞋跟轻响的高跟鞋，侧身进了教室。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落在走廊的瓷砖上，连浮在空气里的尘埃，都裹着点甜丝丝的温度。
　　“我们做什么？”
　　“老师刚塞过来的。”凌叙把一叠印着家长须知的纸张往我面前一推，掌心里攥着两把圆头安全剪，“把这些表沿着边缘剪成单独的小份，等会儿家长的桌位上要挨个发。”
　　我俩往走廊转角的空课桌边一挤坐下，膝盖在桌下无意间蹭到，俩人又同时慌慌张张往回缩了半寸。剪刀划过纸面发出“咔嚓咔嚓”轻响，风把剪下来的碎纸片吹得在桌脚打转。
　　“小木头，”他剪着剪着忽然偏过头，眼尾扫过教室里正低头翻看你笔记的苏轻阿姨，“刚才陪你一起来的是苏轻阿姨吧。”
　　我剪到一半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捏着纸片边角慢慢皱起，声音放得又轻又低，像飘在风里要散：“对啊，苏轻阿姨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了。”
　　“要是……连她都不要我，那我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说到这儿，喉咙尖忽然发涩，语调沉沉地往下坠。
　　“别胡说。”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心带着刚晒过太阳的温度，猛地扣住了我的手腕。指节轻轻蹭过我腕骨上小小的浅痕，握得不紧却半点不容我挣脱。
　　“你还有我啊，小木头。你还有我。我绝对不会不要你。”
　　他的心跳隔着相贴的手腕传过来，“咚咚”的像擂在我自己胸腔上，震得我耳尖发麻，连耳边的风声都跟着慢了半拍。有热流顺着血管往上涌，漫过耳根漫过脸颊，堵在喉咙口的那点酸意瞬间全化成了软乎乎的雾。那些此前模模糊糊、不敢细想的情愫，此刻突然清清楚楚地撞开了口子。
　　我抬头看着他亮得发烫的眼睛，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他手背上的羽毛：“凌叙？”
　　剪刀“咔哒”一声轻轻磕在桌沿，掉出半张没剪完的纸片。走廊尽头的香樟树叶子晃了晃，漏下来的光斑恰好落在他搭在我腕上的手背上。没有喧闹的人群，没有刺眼的闪光灯，只有风刮过纸页的轻响，和两颗快要贴在一起的、跳得发烫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