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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十章 恨   “凌叙 ...

  •   “凌叙!”
      我刚要出口的那半句话,硬生生和另一道低得像裹着冰砂的男声撞在了一起。两个声音叠在一块儿,震得我耳尖瞬间空白。
      几乎是条件反射,我猛地低下头。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指尖狠狠往掌心里嵌,指甲掐进软肉里的钝痛,才勉强把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要扑上去同归于尽的疯劲儿死死按住。
      是他。
      居然真的是他。
      那个我在梦里咬着牙撕碎无数次的人。他居然没像我当初咒的那样,烂在国外的阴沟里,居然还敢活着站在这儿,站在我面前。
      他叫的是凌叙。
      我后脊的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连呼吸都忘了怎么平顺。胸腔里的心脏不是跳,是在撞,一下一下往肋骨上砸,砸得我眼尾发涩。
      他和凌叙到底是什么关系?
      凌叙原本扣在我腕上的手猛地收紧,把我下意识要往后缩的身子往他身后带了半步。
      走廊里的热风闷得人太阳穴发涨。凌叙烦躁地把额前碎发抓得乱糟糟,指节攥得泛白,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艹,为什么是你来!早知道就不说要开家长会的事!”
      面前的男人还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态,西装领口皱着,连行李箱的滚轮印子还沾在鞋边,他语气刻意放得温和,伸手想去碰凌叙的胳膊:“小叙,爸爸刚从飞机上下来,行李都没拆就直奔你学校了。别闹小孩子脾气,咱们之间血缘割不断,哪能真不认我?你的座位在哪,我先进去坐。”
      “最后一排,自己长眼睛找。”凌叙侧身躲开他的手,下巴往教室方向一撇,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我站在凌叙身后半步,瞬间撞上那道黏糊糊扫过来的视线——像浸了油的针,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个遍,连半分体面都没有:“小叙,这是……”
      凌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前跨了一步,结实的后背牢牢把我挡在身后,肩背绷成一道硬邦邦的墙,眼尾泛红,冷嗤一声怼回去:“关你屁事?老老实实把家长会开完,别乱瞟,开完立刻从我眼前滚。”
      男人举在半空的手尴尬落回去,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装出一副“我不和小孩计较”的包容模样,像在看不懂事耍横的幼稚孩子,眼底却没半分温度,只剩算计的冷光,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当真是把衣冠禽兽几个字刻在了骨子里。
      我僵在凌叙身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原来兜兜转转,我藏了好几年的噩梦源头,居然是凌叙的爸爸。
      那一瞬间,时间像被打翻的墨水,迅速洇开。
      记忆从不曾模糊,它只是蛰伏,在等待最锋利的出场方式。
      原来命运把凌叙推到他面前,不是为了救赎,而是递来了一把刀。
      耳边的人声像蒙在厚玻璃外,嗡嗡地撞不进来,直到指节被人轻轻掰开,凌叙带了点薄茧的掌心贴过来,“小木头,小木头!”这两声喊才把我飘远的神志硬拽回躯壳里。
      我抬眼撞进他脸的瞬间,胃里猛地一阵翻涌——那股反胃感直冲天灵盖,顺着食道往上烧,烧得我舌尖都发苦。
      真恶心。
      他好像完全没察觉我眼底的冰,指尖裹住我攥得变形的拳头,一点一点把我抠得发白的指节掰开。掌心里被指甲掐出来的血印子翻着红肉,几道细血痕凝了半干,之前满脑子都是胀得发裂的恨意,哪顾得上这点疼,连指甲嵌进肉里、血渗出来的时候,我都像个没知觉的木头人。直到他指腹擦过我掌纹里的血珠,那股迟来的锐痛才顺着神经尖扎进去,一下戳破我麻木的壳。
      “小木头,你怎么了?疼不疼?”他声音发紧,眉头拧成一团,慌慌张张就想去摸口袋找纸巾。
      疼?我现在最疼的地方根本不在手上。他装什么关切,装什么把我捧在心上的模样,演了这么久情深似海,不就等着看我摔得一地狼藉的笑话吗?憋到现在才摊牌,这场戏演得他也该累了吧。
      我用尽浑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推开他,那道虚情假意的温度刚挨到袖口就被我狠狠甩远,像甩开一块沾了腐水的脏布,头也不回地扎进人群里。
      诺大的校园像个密不透风的笼子,身边人来人往全是模糊的影子,我找不到半个能停下来听我说句话的人,鬼使神差就拐进了那条小道。墙根爬满暗绿色的青苔,风卷着梧桐叶擦着地面扫过去,半个人影都没有。
      滔天的恨意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裹上来,堵得我肺腔里的气都换不上。我蜷着肩慢慢滑到墙根蹲下来,指甲深深掐进臂弯里——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凌叙,上天这玩笑开得又损又毒,先把他递到我跟前,给我喂够了糖,等我整颗心都掏出去了,再一把把我摔下来,原来从头到尾,这场戏里只有我一个人当真,只有我是那个笑柄。
      草垛堆里窸窸窣窣响了两声,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破纸箱洞口探出来,是小十三。它歪头瞅了我两秒,立刻颠颠跑出来,细尾巴翘得像根小旗子,绕着我的脚踝一圈圈转,软乎乎的毛蹭着我的裤腿。
      我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的血痕凝了暗褐色的痂,几道裂口还泛着红,狼狈又脏。再看小十三那张圆滚滚的白脸蛋,毛软得像团云,我猛地把手背到身后,怕这些脏血蹭脏它一身雪似的毛。
      我就这么蹲在它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泪毫无预兆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话碎得像被风刮散的纸,前言不搭后语地往外飘。
      “小十三……我好像被骗了。”
      “……都是假的。”
      “我好疼啊,可是我都不知道该气谁。”
      它好像听懂了似的,停下来用脑袋轻轻拱了拱我垂在身侧的手肘。
      杂乱的脚步声踩碎小道的安静,一下、一下,像重锤往我绷紧的神经上砸,我伸抓住刚刚从剪表处带来的剪刀,冰凉的金属柄瞬间嵌进掌心的血痕里,刺得我一个激灵,反而攥得更紧了。
      凌叙的身影撞进路口时,额前头发全湿了,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喘气声还没顺过来。视线扫到我发红的眼尾,再定格在我手里亮着冷光的剪刀尖上,他整个人瞬间僵住,刚才一路追过来的急劲全卡在喉咙里,只剩满眼怔愣。
      我指尖把剪刀捏得指节发白,声音却稳得反常,连自己都听不出颤音:“凌叙,你说你喜欢我,对不对?”
      我抬眼盯着他,视线扫过他那张我曾经多看一眼都发烫的脸,只觉得胃里又开始往上反恶心:“我想不明白你到底喜欢我哪。刚开学那天你跟我说,你是第一眼看见我就觉得我长得好看,那应该是我这张脸的缘故,这张脸吊着你。”
      我把剪刀尖慢慢抬起来,锋利的刃口贴上脸颊的皮肤,那点凉意激得我汗毛倒竖:“行啊,那我把这张脸划烂。以后你就别再来找我,别再来缠着我说喜欢我,求你了行不行?”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厌恶快把我淹了。
      “别!小木头!”他吓得魂都飞了,踉跄着往前冲了半步又猛地刹住,怕动作太急再刺激到我:“你划了,苏轻怎么办?我喜欢你根本就不是因为这张脸!是因为你就是你,我喜欢你的所有,别做这种会让自己后悔的事!如果我的喜欢对你来说真的是你的梦魇,那我答应你,我走!我再也不来烦你!”
      可我心口那股绞痛一阵接一阵往上涌,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我埋着头不肯看他,手边的剪刀还在地上泛着冷光。
      他僵在原地盯了我好久,指节攥得咔咔响,最终还是没敢再往前跨一步。身影慢慢转过去,背挺得绷直,一步一步往路口挪。
      我指尖还沾着剪刀蹭来的锈气,猛地把刃口横在身前,冷得像块冰碴子:“别躲了,出来吧。你跟着凌叙跟到这儿,站阴影里听这么久,也该听够了。”
      树影晃了晃,他慢慢走出来。脸上那片淤青还泛着紫,之前打架蹭破的伤口结了层暗褐色的血痂,看着比我掌心里的伤还狼狈。
      “我就是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他声音发哑,脚步还在往我这边挪,“我知道凌叙现在把你伤成这样了,他不行的话,还有我啊——”
      我盯着他越凑越近的脸,后槽牙咬得发酸,声音冷得能冻住风:“我告诉你,除了凌叙,谁都不行。你再往前跨一步,我手里这剪刀绝对能在你身上捅出个血窟窿,你大可以试试。”
      他嘴唇张了又合,还想再挤出半句软话来劝我,可我耳朵里突然灌满尖锐的耳鸣,像无数根细针在往太阳穴里扎,他的脸在我眼前晃得发虚,半句完整的字都钻不进我脑子里。
      “滚啊!”我几乎是破音吼出来的,喉咙里全是涩味。
      他浑身一僵,盯着我手里亮得吓人的剪刀尖,终于不敢再动,最后狠狠攥了攥拳,不甘心地转身,脚步很重地踩过落叶,消失在小道尽头。
      小道里瞬间只剩我一个人,风卷着梧桐叶擦着地面扫过,小十三怯生生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裤腿。我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指节全松了,整个人顺着墙根滑下去。
      不是凌叙的话,是谁我都不要。
      可偏偏,又不能是凌叙。
      我把脸埋进臂弯里,掌心里的血痕被蹭开,渗出来的血沾在校服袖子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花纹。原来最疼的从来不是剪刀划在皮肤上的口子,是我把心完完整整捧出去了,却发现连伸手接的资格,都被上天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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