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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第二百四十八章 多事之秋(二) 这层薄雾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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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层薄雾并非侵蚀皮肉的毒雾,而是古墟地底积攒而成的迷魂幻瘴,会扰乱人的神志,扭曲人眼中所见的景象。仅仅半柱香的功夫,席上所有人全都心神失守,坠入虚假幻境。在他们眼中,身边的亲友、贵客、伺候的下人全都变成了前来索命的恶鬼、旧日仇家,心底凭空翻涌浓烈恨意,彻底丧失理智。
众人当即疯狂互相撕扯扑打,桌上摆放的银筷玉碗、女子佩戴的雕花金簪、案头把玩的玉佩,全都沦为伤人的器具。闺阁女子持簪刺伤身边相熟的女伴,世家公子拿着酒壶、摆件互相攻击,在场仆役也失控扑上前,不分主人宾客肆意缠斗。庭院里满是惨叫、器物碎裂的声响,所有人双目赤红,认不出眼前之人,只一味疯狂厮杀。
曹家主君、夫人与年幼子女坐在主位,最先被失控的人群围攻,无力自保;部分人慌忙躲进厢房、回廊,也很快被追杀而来的人群堵住,无处逃生。只要幻瘴不散,众人便无法恢复清醒,这场自相残杀从黄昏一直持续到初更时分,青石台阶上积满血水,亭台之中尸身层层堆叠,曹家全部主脉老小、府中仆役,再加上所有前来赴宴的宾客,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过了半个时辰后,地底地气自行收敛,迷幻薄雾悄无声息消散,偌大曹府彻底死寂,只剩下满地残破器物与遍地尸骸。
报案的是其中一位宾客的仆从,由于他刚好被主人唤去府中取东西,离门最近,这才有机会逃命。
官府最终记录判案:曹府地基积存古墟幻瘴,秋宴之时瘴气漫满庭院,迷惑在场所有人心智,致使府中主人、仆役与赴宴宾客互相残杀,全员殒命。整件事属于天地带来的灾祸,不存在任何人蓄意害人,因此不会追究曹家相关罪责,也不查封没收曹家财产,各家亲友只能自行入府收敛自家逝者,不会牵连治罪。
一旁的海棠听完,当机立断:“娘子,明日的宴席不妨推了吧。”
桃花连声附和:“是啊,夫人,外面太危险了。”
顾念安颔首沉吟,深以为然。
“轰隆”一声,地上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案上的普洱茶都洒出来大半杯,顾念安惊得跳了起来:“是地震了吗?”她拉着几人避开建筑物,免得被坍塌房屋砸到。站了许久,并无动静。
桉柒跑去询问府里的暗卫,没过多久就带来了消息。
是尤府日中地陷,整府沉灭。
尤府也是此次太子赈灾的得力部下。白日府中烟火安稳,仆从往来洒扫,内院隐约有笑语传出。街巷行人商贩如常,稚童立于巷口,正仰头看墙头紫藤垂落,天地无风无雨,清平无兆。
最先生异的是地面。
街对面巡街士卒忽觉脚下地底传来一记沉闷空震,并非地动摇晃,而是来自极深土层的空洞颤鸣。转瞬,尤府门前青石板炸开蛛网细裂,土腥凉息浅浅溢出。
众人尚未回神——
地底轰然一响,巨响沉敛伏土,只锁尤府整片宅基。
整片府邸毫无征兆,垂直极速下沉。
无梁柱崩裂、无墙倒屋塌,那般巍峨朱门、高墙庭院、亭台假山、正堂跨院,如同沙盘沉水,没入黄土。
府中所有人尽数被困原地:行走的仆从、晒书的侍女、议事的主君、闺中女眷、嬉戏幼童。地基虚空骤塌,无人可逃、无人可呼,一府生灵屋舍,尽数随整片宅基坠向漆黑地渊。
街边行人、车马仆从、巡街士卒全员僵立,屏息噤声,遍体生寒。
短短数息之间,方才气派森严的百年尤府彻底消失。
大理寺、钦天监、御医到场彻查:全城无地震异动,无外力破坏,无奸细人祸痕迹。尤府宅基建于上古空墟地脉,日积虚空,白日地气脱陷,整宅沉灭。
卷宗终判:尤府阖府随基湮没,乃天降地祸,无人加害,无罪可追,不抄家、不追责、不牵连亲友,定为气运尽绝,天灭其族。
顾念安抓狂,“今日,怎么突然间发生这么多事……”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英国公府西边冒出了绿色抖动的东西,“那是什么?”她快步朝西边跑过去,一直到院墙处,才发现那东西是藤蔓。
暗卫从府墙上跳下来,说那绿色的藤蔓长在吴府中,主枝粗壮,长出了无数的触手,能穿过人的身体,吴府已经血流成河了。如今,随着主枝的快速生长,触手已经伸到吴府隔壁的韩府了。
韩府隔在吴府与英国公府中间,如果再不想办法,下一个遭殃的岂不是英国公府了?
顾念安当机立断,命人赶紧射箭,将其射死。暗卫回道,主枝上面布满了箭,应是韩府的护院射过去的。
就是射箭没用?
那怎么办?难道一把火烧了?
暗卫很快给出了否定的答案。韩府的箭上点了火,扎在粗大的主枝上,瞬间火就灭了。看来,是主枝汁液丰富。
那就涂石灰!
顾念安让暗卫拿来弓箭,箭头上涂上石灰,朝着绿色怪物射去。箭矢要跨越一整座韩府,瞄准发射颇为费力。幸得暗卫们一个个日日接受司景熹的训练捶打,臂力惊人,总算箭无虚发。
十几箭过去了,主枝依旧在疯长,顾念安琢磨着,生石灰毕竟是粉末,涂在箭头上的量有限,效果不明显。她让暗卫将生石灰用薄薄的纱布包起来,绑在箭头,射过去直接砸在主枝上,因为主枝上的伤口已经够多了,缺的是足量的石灰粉。
效果渐渐出来了。石灰粉撒在藤蔓的伤口上,那绿色藤蔓似乎感受到了疼痛,不停地抽动,伤口流出的水汇成水流,开始皱缩,到后来,藤蔓身上的沟壑越来越深,与此同时,主枝和藤蔓开始由青翠变成枯黄,最终朝着另一旁的沈府倒下。
顾念安不放心地在墙边等了一会,让暗卫在上面查看情况,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异动。暗卫说,巡防的人已经过来了,在沈府里,将其割成一块一块,丢进搭好的大炭炉里烧了。
大理寺的人前往吴府,韩府,沈府查看情况。
韩府和沈府无人受伤,就是院墙以及府内陈设受到不同程度损坏。而吴府几乎被藤蔓砸毁,全府上下无人生还。
那杀人的绿植,是从一个巨大的花盆里长出来。听闻是吴府的主君花重金从西南大螺买来的仙桃树,模样甚是奇特,结出的果子形似蟠桃。吴府前些日子还专门办了宴会,邀请人过来观赏。今日不知怎的,就突然疯长起来了,吴府的人躲避不及,身体皆备穿透而死。
“主君。”暗卫的目光越过顾念安,顾念安猛然转过身,见到司景熹就站在自己身后,气得跺了跺脚,“你怎么才来啊!”说完才发现自己带着哭腔。
司景熹心口一软,伸手将她轻轻拢进怀里,动作极轻,生怕碰疼她、惊着她,掌心稳稳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下温柔轻拍安抚。
“我知道。”他低声温哄,语气满是怜惜与庆幸,“我都知道。安平县主可厉害了,指挥得当,护住了我们的老巢,也护住了所有人,不然今夜大家都要睡大街了。”
顾念安气得捶了他一下,“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今天都城里发生那么多事,还是当心着点吧,免得国公府里有什么纰漏。”今日的许多事情都超出了她的想象,小说都没这么写的。
司景熹神色严肃,比变脸戏法还快,“今日出事的六府,皆是太子的党羽。”
很快,官家就下了四道急旨:
调皇城司亲卫、开封府厢巡、殿前司巡街禁军分守六处废墟街巷,封锁周边三里,不许百姓围观、不许闲人传谣;望火楼全线值守,全城街巷增设逻卒,入夜提前关坊门,凡聚众议论六府惨事者,一律拿送开封府惩戒,杜绝流言发酵。
御史中丞、大理寺卿、刑部侍郎与皇城司都知共审,一切人证、废墟物证、奇异草木毒物、蝙蝠残尸、地陷土层全数封存,任何人不得私动。
调拨内库银钱,官家额外自出内帑加倍抚恤,令内侍省前往六府废墟收殓亡者,特地下旨以勤民勋旧礼制收棺,太常寺遣礼官赴各废墟临时祭棚吊唁,不以东宫党人规格薄待。凡无亲眷遗孤送入宫中资善堂暂养,官家特许遗孤终生不受父辈朋党牵连,成年可荫补闲散文阶、免试入太学;未亡妇眷安置城外别苑,终身供给衣食俸禄。对外只称“突遭横祸,朝廷体恤勋旧,不忘其春夏救疫恩德”,暂不追究六家过往罪责。
令国子监、登闻鼓院贴榜安民:其一明书六府赈药救疟、安抚万民之功,明令市井朝堂不得抹煞其善举;其二公示祸事乃妖邪奸人为乱,朝廷必擒元凶,非上天厌弃都城,亦非储君失德,禁止百姓妄议储贰、妄谈灾异谶语,违者杖责流徙。
而后又下了好几道旨意:
减免都城坊区一月赋税,开放官仓平价售米。
遣太常寺官员赴太庙、社稷坛行消灾法事,祭祀文书中专门提及六府活民之功,代为超度亡者;又令开封府各坊城隍庙、土地庙统一设醮驱邪;宫中遣内侍设道场三日,百官斋戒三日,对外彰显天子敬天恤民,消解百姓对妖异灾祸的恐惧。
勒令太子即刻遣散私家门客、裁撤所有私相往来的东宫幕僚,往后百官勋贵非朝堂公务,不得私自赴东宫拜谒,宫门增设皇城司眼线监视往来人员。
调换太子詹事,半数换成御史台出身、只对官家负责的官员;东宫钱粮、护卫、车马调度,全数划归内廷司管,太子无权私自调遣东宫护卫外出,切断太子私蓄武力的可能。
六家覆灭,东宫势力大损,官家借机调整朝堂人事,区分普通党羽与曾随六家抗疫实干官员,宽严相济:原本依附六家、往来密切且从未参与治疫公务的中层官员,一律外放远州,降阶贬谪,清洗东宫外围党羽;但凡曾跟随六府出资出力、救治疫民的从属官吏,仅训诫断绝与东宫私交,免贬谪追责。
邀请顾念安的几家人中午都遣人来说,宴会取消。
各府落下大门,高墙加派家兵昼夜轮守,府中内门、侧门尽数上锁;停掉所有家宴、游园、赴同僚府邸拜访,往日互相馈赠的书信、礼帖一律停送。府中女眷不再赴别家赏花,男子称病不赴一切私宴,只敢上朝公面。
但凡从前与六府有往来的账册、书信、互赠的珍奇毒物花草,连夜尽数焚毁,唯恐官府查案抄家时搜出牵连证据。
听闻苏府毒花、吴府青藤、何府蝙蝠酿祸,全府大肆清理庭院:名贵异种花草尽数掘起焚烧,奇珍藤蔓连根铲除;家中驯养的珍禽、野蝠、异虫全部驱杀,连入药的毒草、蛊方药剂深埋销毁。府中仆役但凡懂方术、识毒草者,一律遣散发卖,不敢留用。
顾念安感叹,如今都城里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原以为熬过瘴气漫天的苦日子,便能偷得片刻清闲,不必日夜守在药棚、不必踏遍染疫坊巷、不必奔波劳碌。谁料疫气刚散,都城平地掀起滔天凶祸,六座勋贵府邸一日尽毁,朝堂人心撕裂,市井流言四起,储君、官家、后宫、勋贵各藏算计,风波再起,半点安稳都不肯予人。
一整个早上,顾念安接受了太多的信息,感觉脑子不够用,司景熹来了之后,连口茶都来不及喝,就得去查案了。顾念安只让小厨房熬了一锅天麻鱼头汤,补一补脑子,一揭锅,鱼的鲜香和生姜的香气就快把她给香迷糊了,一碗热汤下肚,在搭配宫里赐下的桃花云片糕,美食下肚,心情竟好多了。
顾念安虽对朝堂之事没什么觉悟,但平日里听司景熹分析朝堂之事,多少能琢磨出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