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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第二百四十九章 多事之秋(三) 废储者,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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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储者,必毁其名;保储者,必留其度。
官家若真想废太子,必会借朋党、借天变、借灾异定罪储君、昭告天下过失。
可官家全程功过分明、保全储君体面、不许群臣攻讦国本、厚恤六府以堵悠悠众口。
想来,太子是处于不可撼动的位置了。
六处勋贵府邸分处城内不同坊区,噩耗由巡卒奔走传报,短短半个时辰传遍都城。
家家户户慌忙闩上木门、顶紧门栓,妇孺躲进内屋,不敢靠近临街窗棂。原本沿街玩耍的孩童被家中妇人厉声拽回,整条街坊听不到说笑,只剩各家压低的窃窃私语。
有胆大男子扒着门缝往外窥看,一见禁军列队封锁街巷,立刻缩回屋内,连洗衣、舂米都停了。
沿街商铺酒楼掌柜慌慌张张落铺板、收货架,不等黄昏便提前打烊。茶坊、勾栏瞬间散场,说书先生收拾话本,伶人匆忙带走乐器,客人争相付钱四散奔走。往日人声鼎沸的御街,转瞬冷清,只剩巡街禁军缓步走动。
百姓不通朝堂权斗,只看见一日六座大官宅邸接连遭诡异灾厄,火、蝙蝠、毒花、怪藤、迷雾、地陷件件离奇怪异,人人认定是妖祟、天罚,衍生无数传闻。
有人绘声绘色描绘六府惨状:毒花蚀骨、青藤缠人、漫天毒蝙蝠啃噬骨肉,断言是有精通蛊术、草木邪法的世外妖人入城,专门诛杀太子党勋贵。
坊间人人自危,生怕妖人不分善恶迁怒平民,路过官宦府邸附近皆快步疾走,不敢多做停留。
城中读过几本书的小贩、私塾先生私下议论,说是朝中其他皇子、大臣忌惮太子势力,暗中豢养方士痛下杀手。
百姓怕权贵争斗波及无辜,担心下一个遭殃的是住得近寻常人家,纷纷避开勋贵聚居的坊区绕行。
皇城司亲从官循例巡察花街怡红院,此处人流庞杂,最易藏匿市井游方、暗行交易,向来是侦缉重点。此番巡查本为排查近日流窜京中的异乡方士,无人存心针对朝中外戚,却于最隐秘的临水雅间内,查出一桩震动中宫、撼动朝局的泼天祸事。
雅间门扉虚掩,帘幕低垂,屋内酒香缭绕,榻上之人衣衫微乱、昏沉不醒,全然一副沉溺声色的姿态。
待亲从官近前看清面容,一众巡卒皆是心头一震。
榻上昏睡者,并非寻常士族子弟,竟是新晋大理寺少卿、皇后嫡亲幼弟——海绚。
海氏新贵,皇后正位中宫未久,入主中宫时日尚浅,根基尚浅、族势单薄。其弟海绚初授大理寺少卿,履职不过半年多,谨守官规、素无风流劣名,素来勤谨低调、安分守己,从无流连风月、狎妓纵乐的行迹。
此刻举国斋戒、朝野自省,六府白骨未寒、都城灾异未平,宫廷罢乐、百官杜门,满城皆怀惕厉敬畏之心。偏偏新任廷尉、中宫亲弟,白日沉眠花楼密室,景象刺眼,一时令人触目惊心。
亲从官不敢怠慢,即刻上前唤醒拘查。
海绚被人声摇醒时,头脑昏沉胀痛、四肢酸软无力,神智一片混沌。他茫然四顾,见所处之地绮靡香艳、全然陌生,神色骤变,眼底只剩错愕与惊惧,连连申辩自己绝非至此,只记得午后自大理寺衙署出街,行至巷口忽闻一阵异香扑面,随即头晕目眩、人事不知,再醒已是此处。
言辞恳切、神态惶然,全无半分纵欲被擒的心虚慌乱。
皇城司依规搜检其身,未查金银私物,却自他腰间暗囊之中,搜出一枚做工精致、气息阴冷的异色香囊。
囊身织纹诡异,非天朝本地织造,内里填塞细碎浅粉花屑、陌生茎叶,气味淡而侵骨,绝非市井寻常熏香。随行验毒吏当场核验,面色凝重定论:此花草来自西南大螺,属朝廷明令严查的诡异风物。
一物落地,此事性质大大不同。原是海绚个人的癖好,如今翻成惊天重案。
海绚见状面色惨白,连连解释说此物绝非自己所有、他从未贴身佩戴,全然不知何时就跳到自己身上了。他条理清晰复述行路遭迷晕、无故失神的经过,时序、路线、沿途所见皆能对应,句句吻合情理,毫无破绽。
可景象摆在眼前:花楼密室、孤身昏睡、衣衫散乱、身带禁邪香囊。
证据确凿,百口难辩。
皇城司只论现场、不论情理,依规执法、不避中宫颜面。当即锁拿海绚,枷锁收押,即刻送入皇城司诏狱待审。随后封禁整座雅间,传唤楼中鸨母、当班歌妓、当日值守仆役逐一录供,将异花香囊、花叶残屑全数封匣存证,归入都城妖异重案案卷。
未及申末,一纸详实密折径直送入御书房,直达圣听。
消息半夕之间悄然传开,朝野骤然哗然。
新后正位未久、恩眷方隆,中宫本就最易惹人侧目、遭人揣测。海绚作为新晋外戚、新任大理寺少卿,立身未稳、根基尚浅,全无朋党依仗、毫无旧功傍身,最是容易被人当作破局棋子、拿来开刀。
朝堂派系瞬间风起云涌,有心人立刻借题发挥、暗煽舆情:
一中宫新立,外戚便敢于灾禳之年纵情风月、私藏诡异邪物,是中宫管束不严、家风不正;
二大理寺少卿掌刑断狱,自身却涉妖祟禁物、行迹污秽,何以服众、何以断案;
三六府因近储招祟灭门,如今中宫外戚复染邪秽,足见都城妖气未清、宫闱不宁。
流言层层叠加,字字直指新后德不配位、外戚轻浮招祸、中宫气场不祥。
原本沉寂观望的各派势力,瞬间抓住打压中宫、消解新后势位的绝佳契机,纷纷暗蓄动作,只待风向成型,便要群起弹劾、一举撼动中宫根基。
官家很快就下了旨意。
暂停海绚大理寺少卿差事,移入皇城司诏狱候审,不可用刑拷打,好生保全人证性命。此案单列卷宗,单独勘问迷晕经过、香囊来路,严禁将海绚一事与六府灭门、街巷灭口妖案混作一处推演,妖案原有的查访线路不得中断,不得借外戚案攀扯东宫、诸王、文武朝臣,凡私下散播关联谶语、宫闱流言者,一体按造谣治罪。
皇后入居中宫以来,恪守礼制,日日随后宫斋戒自省,静居坤宁,从不干预前朝政务。海绚是晚辈独立行事,一己之行,不能归罪中宫德行,往后诸臣不得借一案妄议后位,再有疏文牵连坤宁宫,朕一律留中不发。
海家累世书香,素来知礼。海绚遭人暗算,朕心中有数,但入世为官,立身无依之时更需谨避街巷险境,落人口实便是自身失察。令海氏阖府闭门待罪,不必奔走求谒朝臣、贿赂狱吏,静候皇城司层层查证,但凡能提供当日巷口迷香、花楼外来访客线索,皆可书面呈递司衙,朕允海家据实陈情,绝不因外戚身份有所偏听偏信。
官家的这三道旨意就很好品。
照海绚的脑子,如若真的是他一手策划,哪会上午出事,下午就被抓到?
定是被人构陷。
官家想必也猜出来了。
第一道旨意公事公办,无可厚非。第二道,是断了众人借海绚倾覆皇后的念想。这第三道,是恩威并施,敲打新晋外戚,也给海家留出自证清白的余地。
幕后之人针对太子也就罢了,为何要连海家一起动手?前阵子是海纭,今日又是海绚,多得罪一个海家,对他有什么好处?
顾念安叹了口气,继续将自己琢磨的关于丁香的用法写下,回头拿给轻水。
这是丁香,原是从西域过来的,后来西域那边战乱纷飞,这香就不怎么有了,许多人都不识得它,想不到海上也能运来这些。
她将轻水从海外带来的丁香琢磨出好些用法,首先就是做起了丁香精油,连着做了一大罐,丁香可抑菌,她挪了一部分做了香皂。丁香香味独特,顾念安还琢磨出了一张香方。
当然,它还是卤水铁三角的成员之一。是以,今夜的晚餐就是卤水主题,软烂入味的卤水五花肉,皮嫩肉滑的五香鸡腿,卤水素菜锅,还有卤蛋,配上鲜榨的橘子汁,甚是爽口。
司景熹连用了两碗饭,心中的烦闷不知不觉就消散了。下午,他命人去城门口调查那些诡异花草从何而来,结果发现,全是苏府吴府自己买来的。
何府之所以会引来蝙蝠,是因为府内山洞里被撒了许多药水,这些药水的香气能引来蝙蝠,想来温府的火多半也是人为。不难推出,所谓地陷,迷雾,估计也是设计好的,故弄玄虚罢了。
这边还没查出个什么,六处封禁废宅同时生变。
天色刚暗下来,众人停工吃饭,值守禁军只觉夜风骤然变冷,原本沉寂的废墟之中,莫名飘起薄薄白雾。雾气无色无味,落于焦土之上,转瞬便将地表残存的细碎炭屑、残渣尽数消融;渗入土层之下,深埋的药囊残片、机关痕迹、人工夯土的破绽,一一被悄无声息抹去。
守卒只当是灾异再起,吓得不敢靠近,死死守住外围木栅,不敢越雷池半步。
待皇城司精锐赶到,深挖勘验,尽数愕然。
原本清晰可查的引火油料残迹,荡然无存;催生毒藤的药囊碎片,化为虚无;挖了一小部分的土坑,还没看出什么,就被腐雾蚀得与天然土层别无二致。
整座六府废墟,顿时就被洗得干干净净。
仿佛所有破绽,皆是上天刻意显露,又被天道收回。
无人敢信鬼神作祟,可眼前场面骇人——若非通天手段,绝无可能在禁军层层把守、全城戒严之下,同步销毁六处所有证据,不留一丝纰漏。
这还怎么查?
饭后,轻水过来,见顾念安研制出新的香方,说这些不宜现在推出售卖,原因很简单,一来,现在大街上没什么人,二来,因为异香之事,都城贵勋不大敢用香了,怕引来灭府之灾,只得暂缓推出新产品。
顾念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都城的破事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隔日,东宫再出变故。
昨夜三更过后,东宫内外静悄悄的。值守禁军忽然惊叫起来。
东宫朱红大门之上,凭空浮现出数个暗红血手印,五指张开,掌印深深印在门板上,像是有人隔着木门死死扒抓过。水渍不干,腥气浓重,清水泼上去,血色反而愈发鲜亮,怎么擦都擦不掉。
消息飞速传入皇宫。太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跪在殿外,面无人色,连连叩首。
他哭诉,昨日六位心腹勋贵一夜遭离奇横祸,如今凶煞已经追入东宫,血门索命。
内臣奉命查验,院墙之上也陆续浮现零散血掌印,廊下梁柱间隐隐有黑影掠过,风吹庭院枯枝发出呜咽声响。东宫宫人个个吓得瑟瑟发抖,不少侍女当场瘫软在地,一口咬定夜夜听见墙外鬼哭。
太子哭诉,昨夜三更,他在寝殿内静坐,忽然耳边飘来幽幽人声,正是温、何、曹、尤、苏、吴六家大臣的口气。六个冤魂断断续续托话,哭诉他们并非触怒上天招来横祸,从头到尾都是遭人暗中陷害,被歹人用邪术灭口。
冤魂无处申冤,只能寻到东宫诉委屈,还说加害之人手段阴毒,斩草除根,接下来便要对太子痛下杀手。太子不知如何是好,上奏请求陛下调派御林军把守东宫。
朝堂上,朝臣面对怪诞事件的更新速度有些措手不及。昨日中午,他们想得是如何讨论六府灭门之事与太子的关系,昨日晚上又在想中宫之事,如今东宫出事,不敢再议论天罚之说。鬼神之言虚无缥缈,一旦随口评判,很容易被扣上包庇妖人、打压冤情的罪名,谁都不愿卷入这桩巫蛊大案,纷纷紧闭口舌,明哲保身。
市井流言也紧跟着变了风向。
百姓相传,六家从无大恶,只因死死追随太子,挡了朝中权臣的路,才被人暗中豢养方士、施下厌胜诡术,一日之间尽数灭门,手段狠绝,异象骇人,只为铲除东宫羽翼、架空储君权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