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8、第二百三十八章 所谓长辈(一) “能闹出亲 ...
-
“能闹出亲族杀人诬告的人家,必定家风败坏,这般女子就算沉冤昭雪,骨子里的小家习气也改不掉。”
“朝廷判无罪只是没有实证,她娘家铤而走险诬告,必然是顾念安往日与堂姐早有间隙、处事刻薄才惹来怨恨;皇后庇护只是念旧情,并非其本身品行无瑕。”言下之意,她日后还会被原生家事拖累,拖累英国公的前程。
之后四处宣扬族中嫡女温婉贤良、精通诗书礼法,时常有意无意在宴会提起,若当初司景熹与世家女联姻,绝不会生出这般风波。
顾念安听到这里,几乎是脱口而出:“镇国公府是想跟国公爷亲上加亲?”
桃花眼神一亮,“夫人厉害!”
怀曦堂内,司景熹大马金刀坐在高位,低头品茗,一眼未看他所谓的大舅王汀。
王喻一身规整儒衫,端坐在客座之上,刻意摆出长辈从容体恤的姿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若不是司景熹如今圣眷加身、手握实权,能为王家子弟的科考仕途铺路,他绝不会踏足这座府邸。
司景熹行事狠戾,全然没有半分咱们世家子弟的温雅风骨,平日里王家谁不暗地讥讽他唯皇命是从?
可眼下利益摆在眼前,只要女儿入府,国公府内宅便有了王家的眼线,整个镇国公府都能沾他的光。
至于那位国夫人,大病未愈无力管家,出身又低微,根本拦不住这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放缓语调,摆出为晚辈筹谋的恳切模样:“甥儿,你身居高位日夜为差事奔波,府中只有一位主母。前些日子甥妇卷入诬告风波大病一场,至今还在别院休养,无力应酬官场往来、打理繁杂内务。
你的表姐自幼饱读诗书,深谙世族规矩,品性家世皆无可挑剔,入府做侧室,既能替你分担家中俗务,代为应酬士林同僚,也能为你绵延子嗣。
你素来办事强硬,在文官圈子本就非议不少,纳娶王家女子,也能缓和你和一众文臣的隔阂,于你的仕途百利无一害。这是外祖母念及亲情,特意为你考量。”
念及亲情,司景熹冷笑一声,是原家和海家入住都城,两家子弟占了不少官位,王家抢不过他们,这才想起他这个外甥来吧。
司景熹指尖轻叩桌案,眉眼带着几分凉薄的笑意,不疾不徐开口,句句直击要害:
“舅父这番为我费心筹谋,实在难得。只是我先前听闻,族中聚会闲谈,诸位长辈与子弟,素来非议我唯官家之命是从,行事狠辣不近人情,是皇权驱使的爪牙,满身武夫戾气不配书香门第的交情。
既然这般瞧不上我的做派、我的仕途,又何苦赶着将族长娘子送入我的府中?难不成是不怕被我这‘帝王利刃’连累,甘愿与你们眼中不堪的人结亲?”
笑意瞬间从司景熹脸上褪去,周身气场沉冷下来,往前微微倾身,压迫感扑面而来:
“说什么替我打理家事、缓和文官关系,不过是看中我身上的圣眷实权,想借着姻亲攀附皇权,借我的官位抬高你们宗族的身价罢了。
若是真心体恤我府中内务,早该关心内子养病近况,而非一进门只惦记送女入府。我家中妻妾人选,是我自己的私事,轮不到一群背地里贬低我、明面又想依附我的外人插手。
回去转告族中众人,不必再打这般主意。诸位安心守着自家的诗书清名就够,不必勉强与我这不入你们眼的人扯上干系,免得辱没了你们自诩的清流门第。”
王喻被当面戳破心底盘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方才端着的长辈从容姿态荡然无存,慌乱地摆着手想要掩饰难堪。他急忙辩解:“我们不过是私下几句闲谈,怎会真心厌弃你,皆是一家人,自然是为了你好……”
“一家人?”司景熹打断他的话,“享受宗族庇护时,视我为旁类、丢了世家颜面;想借我的权势谋前程时,便念起骨肉亲情。这般利弊两分的亲人,我消受不起。侧室之事,绝无可能。往后若无正经要事,不必再登门谈论我的家事,请回吧。”
王喻一行人悻悻离开府邸,归途之中王喻之子王荨低声抱怨:“本以为凭着长辈身份劝说几句,他定会顾念母族情面应下此事,谁料被他当面戳破心思,半点情面不留。”可惜了能搭上司景熹的机会,白白错失。
王喻靠在车厢壁上,眉头紧锁满心纠结,满心的不甘与嫌弃交织。
他面色阴沉叹了口气:“此人软硬不吃,偏生圣眷正浓,放弃攀附实在可惜,可他那行事作风,实在难以让我们真心接纳,真是左右为难。”
司景熹这里是走不通了,他们得从别的地方下手。否则,错过这次,再难有拉近关系的机会。
春日午后的国公府庭院,玉兰开得正盛,顾念安正倚着廊下阑干翻看医书,海棠忽然低呼着抬手指向天穹。
抬眼望去,朗朗白日里,一轮红日已然缺了小半,似弯残的玉玦。不消片刻,天光徐徐沉落,原本洒满阶前的花影缩作一团暖灰,廊下的鎏金灯盏被下人慌忙点燃,暖光衬得窗外天色愈发诡谲。风掠过花木,卷来一阵微凉,枝头蜂蝶四散惊飞。
当最后一缕日光被黑影吞没,周遭骤然坠入幽暗,抬头便见墨色黑盘裹着淡青云气悬在头顶,白日现星,四下寂静得骇人,只听得府中仆役慌乱敲铜盆的脆响。
方才盛放的玉兰失了色泽,花叶都覆上一层冷调灰蒙,连身侧贴身海棠的面容都看不真切。
须臾间一点金光刺破黑轮,日光缓缓复苏,暗蒙的天地慢慢回暖,玉兰重归莹白,天光重回院落,方才那一场白昼堕夜的异象,恍如一场惊魂幻梦。
不同于周围人的惊慌,顾念安表面上神色平静,心里乐开了花,她终于可以观看日全食全过程啦。
日轮的最后一抹黑影彻底褪去,金辉重新铺满光明殿的重檐与玉陛。方才白昼如夜、星辰昼现的诡谲昏暗尽数消散,檐角铜铃被暖风吹得轻响,驱散了满殿盘桓许久的寒意。
可文武百官仍旧依照班次俯伏在地,朱红、青紫的官袍整齐铺满青石丹墀,无人敢擅自起身交头接耳。半月前血色月全食笼罩都城的惊惧尚未褪去,这场接踵而至的日全食,是天朝立国以来极少出现的阴阳倒置异象,人人心中揣着忐忑,等候帝王定夺天变的处置章程。
内侍们悄无声息入殿,撤下御座上的衮龙冕服、镶玉带佩,收走案几上供奉的珍馐酒醴。官家已然换上一身素色细麻常服,无纹饰、无金玉配饰,缓步离开平日里理政的正殿御座,立于殿中北向的方位,静候太史局呈上完整的天象勘验文书。
捧着勘册的太史局监正快步上阶,双膝跪地,高声奏报:“启禀陛下,巳时日全食食甚已过,日轮全数复圆,天象归序。此先望夜血月全蚀,今旦日蚀蔽阳,太阴连番侵凌太阳,阴阳失和,依星经所载,需人主修德自省,方可安和天地。”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不少台谏官员已然攥紧了袖中备好的奏疏,只待官家开口,便要借天变进言,针砭时弊、弹劾政见不合的同僚。太子和代王两党暗自对峙的暗流,在天光复明的大殿里悄然翻涌。
官家垂眸看过呈上的天象卷宗,抬手示意太史局官员退立一侧,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俯首的百官,清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肃穆大殿:
“日月轮转本是天道常理,太史局可凭仪象台推算盈亏,并非苍天无端降罪。然天人感应,乃是历代圣王恪守的古训,双蚀接连现世,朝野万民惶然不安,便是朕为政有失,未能安抚四海、调和民心,此过,在朕一人。”
他没有将异象推诿给边事、赋税或是朝臣过失,先将所有天变的警示揽于自身,一句话便掐灭了党羽想要借天象互相攻讦的苗头。
“自今日起,朕移居后苑偏殿斋戒十日,不居正殿,膳食唯用粗粝素食,宫中裁撤所有宴饮、歌舞、游园享乐诸事,内廷上下一同自省修身。”
第一道口谕传出,内侍即刻领旨退下安排,官家继而看向中书门下、三省宰执,逐项颁布修省政令:
“着令中书拟写罪己诏书,朕亲笔审阅誊录,由驿马加急传往天下州县,张贴于城门、驿馆、市井通衢,昭告四海。凡官吏、布衣、山野百姓,皆可上书直言朝政弊病、地方疾苦,上书之人不论言辞激烈与否,一概不予追责,敞开言路,倾听万民心声。”
“传谕户部,减免夏秋两季赋税;天朝各地停工非必要的宫室修建、河堤扩建等大型徭役,减少民力耗损,休养民生。”
“令刑部、大理寺会同提点刑狱官,复核积压刑狱,轻罪囚徒酌情减刑,存疑冤案立刻重审,释放无辜之人。人间冤郁不散,亦是冲撞和气,需尽数厘清。”
说完安民理刑的政令,他又看向枢密院众臣:“西北、河东、河北边境诸路,严令守将只守疆土,不得主动寻衅开战。血月主兵戈,此时不宜再起战事惊扰边民,严防外族听闻都城天变的流言伺机进犯。”
最后吩咐太常寺与内侍省:“命大相国寺、玉清昭应宫两处同时开设四十九日祈福道场,僧道为国诵经禳灾,所用资费从内宫私库支取,不许向民间摊派分毫。”
一条条政令条理分明,兼顾朝堂、民间、边境与礼制,没有因天变慌乱失措大肆贬黜官员,也没有一味沉溺斋醮迷信荒废朝政,以实际的仁政举措回应天象警示。
阶下百官陆续起身躬身行礼,原本蠢蠢欲动想要借机发难的两派官员,此刻皆寻不到可指摘的由头。官家素服自省、放权言路、减税恤民、稳固边防,所作所为全然符合圣贤君主敬天爱民的标准,再借天象纷争,便是违逆圣意、不顾苍生。
官家望着殿外重新洒满皇城的春日暖阳,轻声补充:“天象转瞬即逝,唯有人事长久。苍天警示从不是为降灾祸,是提醒你我君臣,勿忘安百姓、理朝政、固家国。待斋戒期满,诸位臣工当务实理政,而非空谈天道谶语。”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长揖,齐声应答:“臣等谨遵圣谕!”
宫门外的都城中,百姓望着复原的太阳渐渐放下惶恐,巡城禁军依照之前的安排驱散散播妖言的闲人,粮商哄抬物价的势头被当即压制。佛寺与道观已经开始筹备祈福法会,驿卒快马带着罪己诏书驶出京城,奔赴天朝的千里州县。
天光朗朗,春日平和,那场颠倒昼夜的日全食已然落幕。
此刻街道上该是无半分人影,偏镇国公府王家思路清奇,不走寻常路。他们决定上英国公府串门,然后亲上加亲。
顾念安听闻镇国公府的人来,说是来探望她的病情,她心里清楚,这是找茬来了。
一行人已然浩浩荡荡踏入了庭院。
为首的是司景熹的大舅公王喻,身后跟着数位王家叔伯、夫人,最后跟着一名妆容娇俏、眉眼含羞的少女,正是王家精心挑选出来、准备送入侯府的族中庶女王妙。
一行人衣着光鲜、气势汹汹,与午后静好的庭院格格不入,带着十足的逼迫之意,丝毫没有登门探病的礼数,倒像是来找晦气的。
他们进门便扫视一圈,见顾念安病容憔悴、倚榻无力,半点没有高门主母的凌厉气场,眼底瞬间掠过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笃定。
在他们心里,此刻的顾念安,就是风中残烛、不足为惧,一推就倒。
王喻率先开口,苍老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没有半句问候伤势的客套,直奔主题:“顾氏,今日我们登门,是为景熹的子嗣内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