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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第二百三十四章 血月(一) 无人敢直言 ...

  •   无人敢直言非议凤位,可字字句句,皆暗指皇后失德。

      茶馆酒肆、街坊里巷,处处是细碎揣测:说皇后身居太阴正位,却镇不住后宫阴气,福薄位重,难安万民气运;说内闱必有郁结戾气,上冲穹苍,才令皎洁月华染血、月神蒙尘。

      连街头稚子无故传唱的零星童谣,句句皆是宫闱晦、主位虚。

      皇后迅速做出反应,遣散宫中乐伎、停摆三日内宫小宴,褪去繁复翟衣凤钗,一身素色绫布常服入御书房面圣请旨。

      她向官家陈明心意:“日为君,月为后,为普天之下黎庶。太阴遭蚀,朝野百姓皆心有惴惴。如今四海安稳、年岁大丰,并无灾荒饥民,自然无需动用官仓赈济。只是万民因天象惶惑不安,便是我这主掌太阴的中宫,未能安抚民心、安定阴气之过。

      臣妾愿拿出陪嫁田庄的存粮与私帑,在都城四门外设临时粥棚,凡往来行路之人、市井贫苦小民,皆可免费领一碗热粥。不为救荒,只为以中宫微薄德行慰抚人心,顺应月神庇佑众生之本分,祈愿天象重归和顺。”

      皇后全程不动国库钱粮、不干涉前朝事务,仅行后宫分内的自省之事,官家无需顾虑朝堂非议,便准了她的请求。

      此次施粥全部粮米、柴薪、干果小菜,尽数取自皇后的私产庄园,由皇后府中内侍亲自押运清点,官府不参与调拨,从根源杜绝旁人诟病她挪用公粮、好大喜功。粥品软糯足量,依旧以竖筷不倒为标准,搭配腌菜,只求温热舒心,并非荒年掺糠救急的薄粥。

      粥棚于都城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外各设一处,临近市井通衢,方便进城出城的商贩、脚夫、寒门百姓领取。不限定受灾流民,赶路的行商、做工的苦力、家境贫寒的市井小民、念书的寒门学子,无论贫富,只要愿意前来都可领取,以此面向全城百姓平复人心。

      施粥三日,朝中礼法老臣纷纷称赞皇后深谙天人之道,无灾荒而先行体恤万民,以仁心禳解天变,不费国库分毫便安定京城人心,是中宫的典范。

      世人皆赞中宫仁厚,以一己阴德补太阴缺憾,短短三日,满城称颂,血月带来的非议几乎消散殆尽。谁也未曾料到,第四日午后,风波陡生。

      起初只是寥寥数个市井小民,领粥归家后腹痛腹胀、上吐下泻,浑身酸软无力。起初众人只当是饮食不慎,无人敢与皇后的善粥牵连。

      可不过半个时辰,城外粥棚周遭,接连倒下数十人,哀嚎呻吟此起彼伏。

      一时间人心大乱。

      原本温厚感念的百姓,瞬间变了脸色。

      有人捧着空碗跌坐地上,面色青白,颤声嘶吼是粥有问题。

      施粥的内侍为止流言,当场拿了粥喝下去,没过多久肚子就开始痛了起来。

      这下正好证实了粥有问题。

      风声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一个时辰,九城流言炸起,比前番血月天象更为汹涌可怖。

      市井间最广为流传的说法,紧紧扣住天象做文章:“血月是上天警示中宫德行有亏,皇后自知罪责难逃,假意拿出私粮施粥赎罪,可本心不改,上天不肯接纳她的伪善,才令米粥异变,凡是吃下粥的人都沾染了中宫的晦气!”不少亲历腹痛的百姓对此深信不疑,逢人便诉说自身不适,将身体的异样尽数归咎于那一碗热粥。

      有心之人暗中挑拨,编造出更为恶毒的揣测:皇后因血月之事被朝野非议,心中记恨天下万民议论自己,假意开设粥棚收拢人心,实则暗中在粮中下料,要让非议过中宫的百姓都吃苦受罪,以此泄私愤。还有流言称,皇后的私产早已亏空,所谓陪嫁存粮都是幌子,为了撑场面只能买来霉变劣粮糊弄百姓,所谓仁厚全是做给圣上与百官看的假象。

      流言蔓延至朝堂,官员们私下议论,月蚀之后中宫行事非但未能安抚太阴,反倒闹出粥品伤人的事端,足见皇后依旧未能反省己身,阴象紊乱的天谴并未消除。

      后宫之中,各类闲话传得更快,妃嫔宫中的宫人私下往来,都在低语中宫急于禳灾弄巧成拙,连上天都不认可她的所作所为。当初血月而起的所有猜忌,此刻全部被翻了出来,甚至愈演愈烈,从皇后福薄难当后位,渐渐衍生出她冲撞月神、招致不祥的说法。

      城外的粥棚瞬间门可罗雀,百姓远远避开棚屋,再也无人敢上前领粥,先前积攒的贤德名声荡然无存。不少百姓自发聚集在远处观望,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将所有身体的不适、生活里的不顺,全都和这碗出了问题的米粥、失德的中宫绑定在一起。

      官家下旨,下令平和药局全力救治中毒的百姓。

      药局里的医官忙得脚不沾地,而作为主力战将的顾念安,却被官家叫去睿老王爷府上,说是睿老王爷的时疾严重,一直不见好,让她去给睿老王爷看病。

      睿老王爷是如今官家的胞弟,平日里闲云野鹤惯了,时疾严重,他竟也闲不下来,老小孩似的,玩起来偷溜出门的把戏,回来就焉了。

      官家对此高度重视,立刻调派了身边的御医过去看看,宫里的御医原都是高手,应付一个身体健壮的老王爷应是轻松愉快,谁知折腾了许久,一直不见好,病情还有加重的迹象。

      是以,官家想起了顾念安。

      “难受啊……”

      顾念安大老远就听见有人在呻吟了。管家领着她入房内,就见到一个鹤发的老人躺在床上,姬喆是睿老王爷的儿子,端着清粥正围在床前,见顾念安来了,笑道:“国公夫人。”

      顾念安行了礼,就见原本躺在床上的老王爷快速弹起身,竟比年轻人还利索,兴奋道:“景熹的媳妇来了?咳咳……”鼻音听起来还挺重,喉咙应该还有痰。

      顾念安行礼道:“睿王爷有礼了。”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

      她早该想到,连宫里的御医都解决不了的问题,绝对就是试卷的里面的附加题,或者高考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这睿王看着精神不错,怎么脉象这么奇怪?脉大有力,脉搏快,感觉像是中暑了……大冷天的,居然中暑了?

      顾念安问道:“睿王的被子是不是去年晒衣节的时候晒得?”晒衣节是六月初六,过了端午,便有暑气,晒完的被子若没有散去暑气就直接放柜子,来年用的时候可能会中暑。

      姬喆道:“是啊,宫里的御医说了,以后被子晒完不能直接就放柜子里,就算冬天盖了也会中暑的。”

      顾念安看了舌象,便去翻病案了。“哎哟,”老王爷骤然捂着肚子,众人便知道他又要拉肚子,请了顾念安去厢房里面继续研究病案。

      这病案的内容大致分为三个方向,第一种就是治时疾的,都是些治风寒的药,第二种是治暑气的,荷叶什么都上了,第三种是治肠胃的药,还有驱虫的,怀疑是长了寄生虫,可翻阅御医所记录的症状,主要症状是竟是在消化道。

      里面还记录了一个,疑似花粉接触后起了皮疹。天气还这么冷,花就开了?

      一旁的侍女端上茶盏,顾念安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问道:“睿王爷最近是去哪了?吃了什么东西?”

      这话几乎每个御医过来都会问姬喆,现在都无需回忆,几乎是脱口而出:从元日一直到上元节,由于都城里面发生了太多事情,是以姬喆都命人看好老王爷,不得让他出去。这样一来,倒是憋坏了老王爷,为了出去玩,竟闹起了小孩子脾气,砸东西,不吃饭,都使出来了,见大家都不理他,翻墙,爬狗洞的招都用了。

      顾念安:这老王爷的招,比她从前逃学的同学还狠还绝。

      后来,因着家里有人染上了时疾,大家忙着照顾,一个不留神,还是被他偷溜出去了。

      睿王说,春回大地,就该赏春花,踏春行,临溪观鱼,用山泉水煮春茶喝,奈何上次翻墙腿摔伤了还没好,是以老王爷的活动范围仅仅就出了都城,就在护城河边。

      顾念安:这老王爷还挺会享受的。

      若是论吃了什么东西,就是见护城河外的梨花落在水里,他忍不住将其拾起塞进嘴里。

      看来应该是喝了生水的缘故。

      护城河的水是活水,从山上流下来的,就算是因着国子监出现的鬼兵是从那里冒出来的,带了些脏东西,也不至于喝了就病,早就被换掉了,而且护城河的水流入城中,不少百姓是靠着这河水吃饭的,当初鬼兵上岸都没听过这水吃伤了人,现在更不会了。

      记得司景熹经常笑她像极了睿王爷,爱吃好吃的,不过睿王爷是个老饕,比她讲究多了。顾念安想起适才睿王爷几乎是皮包骨了,有这么瘦的老饕吗?难怪连驱虫的方子都有好几种。

      顾念安的判断更趋向于肚子里面长虫了。

      此间没有仪器,都不能取寄生虫的虫卵去检测,这就有些局限了。

      哎哟,这可咋整?

      姬喆见顾念安皱着眉头半日不说话,叹了口气,此次过来为父亲诊治的全是国手,连他们都治不好,顾念安查不出来,亦是情理之中。

      这时,一个小厮走了进来,说睿王爷想和国公夫人聊一聊。

      如此也好,与患者多接触,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睿王爷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道:“你可有法子了?”

      顾念安道:“暂时还没有。”

      睿老王爷没了适才的孩童脾气,叹了口气,道:“罢了,我自从当上王爷之后,什么山珍海味都吃了,我听人说,一个人一辈子吃多少好东西是一定的,吃够了,就该上路了。”

      顾念安笑道:“您怎么知道,您就把这一辈子的饭都吃完了?记账的本子又不在您这里,您上哪偷看的?”

      也是,生死有命,谁又能知天命呢?睿王生性乐观,难得想岔了,竟被一个女娃娃一句话开解了,“我好像知道,司景熹那臭小子为何会看上你了。不过,那小子脾气怪得很,你怎么会看上他?”

      终于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了!大家对她的好奇,往往是在搞清楚司景熹为何会喜欢她之后戛然而止,甚少有人问她,为啥会看上司景熹。

      顾念安道:“他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听到我东奔西跑,帮人看病诊脉,就嫌弃我不安分,相反,他还会帮我找来好多的医书给我看,他能理解我做的事情的意义,我也能理解他的。而且,我感受得出来,他是用一颗真心待我的,设身处地为我好,凡事也尊重我的意愿。”

      睿老王爷赞同地点了点头,这才是真心相爱的少年男女,他叹道:“原本还担心,他生了一副铁石心肠,没想到骨子里还是像极了他的父亲母亲。”

      原来,睿王爷从前是心悦司景熹的母亲的,原是找了媒人上门说亲了,谁知司夫人闻言,愣是不肯,只说心里只有司澈,睿王爷知其心意,便作罢了。

      司澈和司夫人神仙眷侣般的婚后生活羡煞旁人。官家娶了王氏,两人亦是相敬如宾,和和美美,相比之下,睿王爷之后娶了姜氏,也就是姜晏的妹妹,婚前温柔可人,婚后原形毕露,竟成了母老虎,动不动就抓头发揪耳朵,那时他常躲在被窝里哭,为何哥哥和司澈都能娶到这般好的夫人,偏他要受这苦?

      谁知后来王皇后死了,官家立萧氏为后,当妃子时善良单纯,当上了皇后,倒是将蛇蝎心肠抖落出来,致使整个后宫的女子多年都未曾诞下一子。

      睿王爷的心里这才稍微平衡一些。

      后来听到冯老太爷娶得冯老夫人竟是笑面虎,只道姜家门风彪悍,女子丝毫不逊色于男子。

      睿王爷道:“司景熹是个好孩子,就是父亲和母亲的死对他的伤害太大了,加之他那个叔父是个禽兽,叔母不作为,这才把他捂成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在司府没出事之前,他也是个快意少年郎,在冯德真面前,还是一个温柔的大哥哥,经常会带她去都城外放风筝,不像冯珩,整日只会将妹妹拘在屋里,说是保护她,好好的孩子都憋出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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