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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第二百三十二章 二月二的宫宴(二) 顾念安偷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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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安偷偷瞥了一眼太子,发现他的笑容有些僵硬,倒是代王笑得甚是真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当真是因为有情人终成眷属而高兴。
他是真的高兴。
此次宴席便是他督办的,与去年的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顾念安明白,这种宴会操办起来复杂得很,好几个部门负责,光禄寺负责膳食,礼部掌礼仪编排,营造司要过来检查宫殿是否有年久失修的隐患……要安排到一点差错都没有,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只要这场宴会顺利进行,代王就等着夸吧。
太子冷不丁地看向顾念安,顾念安心头一紧,难道太子也要她献艺?自己的曲子只突出一个“奇”字,至于其他的,跟这些贵女相比,未免太过粗糙。
顾念安的手心有些发凉,倏尔□□燥温暖的大手掌包裹起来,是司景熹,他蹙眉道:“手心怎么这般凉,可是身子还不舒服了?”
官家闻言,关切道:“英国公夫人身子如何了?”
司景熹道:“回陛下的话,夫人是在湖水中泡得太久,寒气入体,落下了病根。在府中休养数日,身子才刚好。”
官家闻言,命人给顾念安送御药以及补品。
众人对此事的缘由心照不宣。
顾念安似乎瞥见太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管他什么表情,别没事找事就好了。
宴席间丝竹再度响起,舞姬身着青碧衣裙,扮作行云流水之态献舞,应和苍龙行云布雨的意象。太后心情正好,抬手示意宫人斟酒,欲与众臣共贺春启岁安。
顾念安耳边是众人对都城贵女们才艺的评价,毋庸置疑,海纭拔得头筹。
“这海家的娘子如此多才多艺,听闻小小年纪就操持家务,冯珩有福了。”
“冯珩也不差呀,才貌双全,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大理寺少卿,前途无可限量,果真是郎才女貌,最是般配。”
“镇国公府从前趾高气昂的,如今他们深以为傲的王娉婷排在了海纭的后面,镇国公夫人的脸色就快绷不住了。”
“我都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嘚瑟的,姜相国的官职在镇国公之上,看看人家姜夫人,就很随和,没什么架子。”
王娉婷本就因为海纭与冯珩结亲之事妒忌在心,她为了今夜的宫宴筹备许久,就这么被海纭比下去,心里更是不悦。自从海家和原家搬来都城,镇国公府的地位明显就下降了。原家还算本分,海家一来,就着急忙慌地四处攀交,原先与镇国公府交好的渐渐都跑去海家的宴席了,连英国公府那位都递了帖子,被人拒了好几回,还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
到底出身商贾,没有世家大族的底气,诚惶诚恐。
光影一晃,灯烛摇曳不定,顾念安不由向上看去,下一秒!“咔——嚓!”
一声沉钝的断骨般巨响,猛地破开乐声遮掩!
那枚朽烂经年的承重木榫彻底崩裂、寸寸粉碎。
整盏丈余盘龙鎏金大灯,瞬间脱离梁上卡口!
没有丝毫缓冲,千斤重的灯体带着沉甸甸的金漆木架、满盏明火烛火、层层叠叠的琉璃挂片,垂直向下急坠!
下坠之势迅猛骇人,气流被狠狠撕裂,带出一阵沉闷呼啸的风声。灯中数十支燃得正旺的红烛骤然倾倒,滚烫烛油顺着灯架汩汩流淌,半空便泼洒出细密金黄油珠,点点星火裹挟在纷飞的琉璃碎粒之中,如同坠落的漫天火雨。
灯身巨大的盘龙鎏金轮廓遮蔽头顶天光,巨大的阴影骤然笼罩正中主案!雕花红木食桌当即被砸得崩裂坍塌,珍馐玉盏、鎏金酒壶尽数倾覆,滚烫羹汤泼洒四散。
顾念安来不及惊呼,预想中的灼痛与撞击并未落下,一股带着淡淡冷香的力道猛地将她狠狠揽入怀中,旋身后撤的动作干脆利落。她被牢牢护在他怀中,鼻尖抵着他衣襟,还能感受到他揽着后背的手臂微微绷紧。惊魂未定的喘息卡在喉间,方才席卷全身的恐惧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茫然的心悸。
乐声骤然中断,满堂喧嚣瞬间死寂,片刻后尖叫与惊呼四起,女眷纷纷掩面躲闪,百官起身避让,坐在第一排的离宫灯最近,难免躲避不及。飞溅出来的琉璃碎片以及灯油就像是子弹,瞬间命中前排。
温热的怀抱隔绝了外面的慌乱与火光,周遭此起彼伏的惊呼都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沉稳有力的心跳贴着顾念安的耳膜。后怕泛上心头,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衣摆,原本忐忑藏着心意的心房,被这突如其来的庇护撞得发软,顾念安从司景熹的怀里扒拉出来,关切道:“怎么样?你没受伤吧?”她环顾四周,发现他俩居然从第一排滚到最后一排了!
“我没事。”司景熹扶她起身,纵使顾念安被护在怀里,滚那么长的距离,还是难免磕碰到,一动弹起来浑身都疼,额头好几处破皮,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司景熹拉着她避开地上的琉璃碎片。他们来到前面,发现现场甚是惨烈。
太子亦是想要往后退,奈何衣角被案上的浮雕挂住,反倒被扯了回来,琉璃碎片飞溅之时入了左眼,他捂着左眼痛苦地嚎叫,冯德真被一旁倾倒的灯柱压在下面,想起身都不行。
灯柱里面滚烫的灯油倾倒而出,撒在了一旁王娉婷的脸上,只闻她凄厉的惨叫声,捂着血红的左脸在地上打滚。
兰阳县主在往后退时被前排躲避的人撞倒,在地上被人踩了几脚。
其余人要么被琉璃碎片扎到,要么被灯油粘住,要么被地上的瓷碗碎片割伤,要么就被踩踏……
当然,也有互帮互助的。
原家贵女原卿躲避不及,险些被一旁的灯柱砸到,一旁的冯珩将其扯往身后,另一只手推开灯柱;海家的郎君海织见一旁年幼的明珠郡主躲避不及,眼疾手快将其抱起往后面跑;萧北榆的桌子就在姜晏隔壁,见姜晏被推搡着往前,便一把抓着他的领子往后扯……
殿前禁军即刻持械上前控场,内侍连忙护在帝王御座之前。碎琉璃四散划伤了几名近身的侍从,众人惊魂未定地望着一地狼藉。
官家端坐御台,神色从容抬手压下骚动,先命太医即刻为受伤宫人诊治,又令宫人迅速清理殿内残片、更换受损筵席,安抚受惊的宗室与朝臣,还让王顺立刻去查宫灯坠落的原因,待大殿重新收拾妥当,烛火复燃,众臣归位坐定,余悸未消。
暖阁里的太后被吓得不轻,慌忙间饮水压惊,不慎被茶水裹挟的点心碎屑呛住咽喉。
她瞬间面色涨成紫红,双手死死扼住脖颈,发不出半点呼救的声响,双脚踉跄挣扎,呼吸艰难。一旁的嬷嬷慌乱拉扯她的衣袖,只会胡乱拍击后背,几番动作下来,异物卡在气道更深,身形一晃便要瘫倒,眼看就要窒息昏厥。
官家命人赶紧让宣御医过来,混乱之中无人通晓施救之法,围上来的侍女、以及在外的百官全都束手无策。顾念安拨开围挤的人群,快步来到太后身后。
她侧身站定,双腿稳稳分开扎住下盘,环住对方腰腹,一手握拳,将拳眼抵在太后肚脐上方、胸骨下方的上腹位置,另一只手牢牢包裹住拳头。
微微向后将人带得前倾,随即快速、用力地向内上方反复冲压顶送。
一下,两下,三下。
周围的喧哗仿佛都被隔绝在外,所有人屏息盯着她利落沉稳的动作,无人看懂这闻所未闻的施救方式。
数次冲击过后,太后猛地剧烈咳嗽,一块卡住气道的糕饼碎屑脱口喷出,她大口大口喘息着,脸上的青紫渐渐褪去,虚脱地扶住桌沿。嬷嬷上前扶过太后坐下,顾念安松开手,退后半步整理微乱的衣襟,语气平淡地提醒旁人:“方才异物堵了气道,不可盲目拍背,俯身挤压上腹,方能将卡在喉间的东西顶出。”
付元几乎是被扯过来的,他为太后查看一番,道:“禀陛下,太后娘娘适才被异物卡住喉咙,现下异物取出,娘娘身子无虞。”
局面又从短暂地慌乱恢复平静,官家赞道:“英国公夫人医术精湛,救治太后有功,重重有赏。”太后受了惊吓,官家命人扶她回宫。
周围无一不是对顾念安的夸赞,司景熹面色淡淡,心里乐呵着呢,谁让他眼神好,一眼挑中璞玉,他们还差得远呢。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这盏主灯已是悬挂数年,固定灯体的悬梁木榫常年受大殿熏香、暖炉升腾的热气熏蒸,早已内里朽空。前日内务府宫人登高清扫灯面时,只擦拭了外露的琉璃摆件,未曾检查深藏雕花横梁后的承重榫头,将隐患彻底搁置一旁。此刻宴上乐师奏起激昂大曲,锣鼓声声震得殿宇微颤,穿堂风顺着殿门缝隙灌入,反复摇晃高悬的宫灯,这才导致宫灯坠落!
官家当场发落:两名负责宫灯查验的内侍规避本职巡检要务,遗漏致命隐患,于皇家大庆伤及人员,从重处置,杖责一百,贬谪入陵寝充当杂役,永不召回都城;
内侍省管陈设的内侍押班日常管束属下不严,宴前未复核灯具检修情况,巡检制度形同虚设,修内司本局承修匠人、监修使臣长期未定期检修大殿老旧木构与悬挂灯具,未能排查梁柱受潮朽坏的隐患,器物维护失职,主事匠人杖责六十,发配外地官窑劳作,监修使臣降一阶官阶,罚俸两年,限期全盘巡检皇宫所有殿宇陈设、悬挂器物;
入内内侍省都知统管宫内一应陈设、内侍差遣,节庆大典未安排二次复查,全盘统筹失察,罚俸一年,记内侍省过失档案,三年之内不得升迁转任要职;
代王作为筵宴总纠察,未能留意殿内环境安全隐患,御宴发生伤人事故,负有监察不周的过失,削减其一半的食邑俸禄,撤去他身上所有职务,闭门思过半个月。
司景熹暗忖,代王原打算通过此次宫宴,顺利接管工部,没成想不仅捞不着一点好,还丢了身上的实职,竹篮打水一场空。作恶多端,杀孽太多,想来上天都看不下去了。留着他在都城,只怕也是为了制衡太子罢了。
被抬下去治伤的人,有些伤得还挺重的,只怕日后这些勋贵也不会站在代王这边,甚至还会心生怨怼,代王往后在都城的日子不好过啊。
为消解满堂惊惧,安定人心,官家决意借这场宴席当众颁下赏赐。传旨太监扬声宣读口谕:方才危难之际守礼不乱、护持身旁老弱亲眷的世家子弟,各赐云锦两匹、御酿美酒一坛;险些被灯体砸中的几位当朝重臣,特赐御用暖玉一块、宫中秘制安神香一盒;第一时间冲入殿中维持秩序、护佑帝驾安危的禁军将士,赏白银百两,校尉层级者擢升一级;就连细心照料受惊女眷的宫女内侍,也各赏绢布、铜钱抚慰。
内侍捧着覆有明黄锦袱的赏赐物件,穿行于各席之间,温润美玉、流光锦缎、醇香御酒一一送到受赏人手中。获赏之人纷纷离席跪拜,三叩首高呼谢陛下隆恩,其余百官亦随同俯首山呼万岁。
礼乐再度缓缓奏响,方才坠灯的惊魂余韵,被浩荡天恩渐渐冲淡。原本险些中断的宫宴,在一番封赏安抚之下重归祥和,殿内重又恢复起恭贺言欢的景象。
顾念安头还是很晕,坐在位子上缓着,代王看起来没有适才那般得意洋洋了,整个人萧瑟了很多。
此刻,海纭正坐在海夫人身旁细声安慰。若说全场运气最佳,非海纭莫属——宫灯坠落的时候,她去更衣了!不仅毫发无损,连惊吓都不曾。顾念安安慰自己,就只磕着碰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已经很好了。
宫宴终于顺利结束。
顾念安刚回到府内,还未来得及换下衣服,宫里的赏赐就来了。顾念安救太后有功,由郡夫人晋封国夫人,赐一品翟衣、半副仪仗,赏赤金五百两、白银五千两、锦缎二百匹、近郊良田五百亩,蜜蜡手串一个、赤金镶宝头面一整套,赤琼春和如意一对。特许随时入宫探觐见太后,获赐太后随身常佩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