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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前路 不得好死 ...

  •   今晚夜很冷,吉愿从身后紧紧搂着他,似乎累极了,说起话来力不从心。

      “今天去哪了,有没有碰上谁。”

      明知故问。贺生黎在他怀中缩成一团,回:“出去转了转,遇到了之前那个女人,她说,她的同伴死了。她还说,是我害的,很生气,一直怨我。”

      女人的声音还在贺生黎脑中徘徊,怨恨空灵的嘶吼要把他的耳膜震破,他不敢闭眼,害怕看到那个人狰狞的脸庞,下一秒,或许脸皮就要掉落,血液糊在地上,也糊到他的衣服上。

      他明知道那些人会死,却视而不见,因为他无法判决那些人的生死,却也因此留下深重的愧疚。

      腰身又被吉愿搂得紧些,似乎要把他揉到自己的身体里。

      “别害怕,你没有错,我一直在你身边。”吉愿撩起他的头发,视线轻柔放在他的身上,好像一潭碧水,“这些事情本就没有对错,只有因果循环,所以,你不用自责。”

      这些话果然起到了安抚的作用,贺生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来到噩城后胆子更小了些,似乎是要适应吉愿的爱而做出的改变。

      他闭上双眼,冰冷的身体被身后这人暖热。女人的声音也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孤零零的坟冢,贺生黎站在远方的草地上观望,风吹过来,卷过他的身体,很快又离开了。

      贺生黎这一觉睡得很好,醒来后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看着空落落的床单,心中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油然而生。

      正在他努力分辨之际,吉愿端着早饭推开门。

      热腾腾的南瓜粥放在桌面上,屋中传来香甜的味道。吉愿笑着走到他跟前,为他拿来御寒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贺生黎接过他伸出的手,一路走到餐桌前。

      他忽地想到,这些日子,他的确什么都没做过,全靠吉愿一人照料。他也不再闹别扭,顺从接过对方递来的饭菜,偶尔也会想,吉愿手艺倒也不错。

      “阿黎,岚依一会要找你。”吉愿也不吃,就笑眯眯撑着下巴,一直盯着他,心情颇好。

      贺生黎放下手中的汤勺:“什么时候。”

      吉愿又往他盘子里加了块牛肉:“马上。”

      说来也奇,平日里较真的吉愿竟然离开,把屋中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即便如此,他走时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贺生黎一时间不习惯,以至于没听清对方在讲什么。

      “那个,你刚才说,李肖和你怎么了?”

      岚依还是穿着紫衣,只是袖口和裙摆的位置多了些荷叶边,远处看来,更像是一朵盛开的紫罗兰花朵。

      她如今也是满面春风,脸颊都红润了许多,好像与别人不是一个季节的,她似乎在过春天。

      可说起话来,却不合时宜的有些悲伤:“李肖走之前,我们吵了一架,说实话,我很后悔,最后一面,我却没能向他表达出自己的心意。”

      贺生黎不知道为什么吵架,只不过一点惊讶,那些天他们关系那么好,原来还是李肖单方面的,到头来,这姑娘却没有表示过。

      “所以,你也喜欢他吗。”贺生黎问。

      岚依抿着嘴:“或许吧,不然这些天,我也不会那么去想他——只是可惜,我们却没有再次相见的机会。”

      贺生黎意料之中,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只能喝口茶。

      “我马上就要离开了。”岚依这样说。

      贺生黎手中的茶杯一顿,瞬间明白了这个“离开”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回话,以至于气氛宁静了些。

      良久,岚依又说:“你是他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我这次是来和你道别的,恐怕也是永别。可我一直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如果有一天你回到自己的世界,又看到他,能不能帮我转达一句——我也是爱他的。”

      贺生黎垂下眼,心想自己哪还有那个机会再出去,但还是点点头,应许对方:“如果见到,我会说的。”

      怪不得吉愿那么高兴,原来是自己相处多年的“亲人”得到解放了。可他却没能得到自己的心脏,非要固执地和自己一起困在这里。

      贺生黎不想在屋里待着,仪式迫在眉睫,吉愿又要开始忙碌。吉愿又舍不得贺生黎一天到晚不在自己身旁,索性就把对方带到教堂。

      头顶是屋檐,还是见不到蓝天。

      贺生黎有些不满,冲他说:“我说了,要出去转转。”

      吉愿看了他一眼:“可我不能陪你。”

      贺生黎眉头一蹙,不知道为什么他非要和对方一起,他怎么说也是个是个身体状况良好且成年的男人:“那你自己忙,我要走了。”

      “阿黎。”吉愿站起身,叫住了他。本以为对方就要拒绝,可下一秒,“只能在附近,不要跑太远,我希望一会推开门后能一眼看到你。”

      警告意味很明显,贺生黎随意点头敷衍,抬起脚步跨过了门槛,重重将门带了上去。

      噩城他走了无数次了,那条路上有几块小土包他都一清二楚,也不知道吉愿在担心什么。

      可也正因如此,贺生黎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走。偶尔看到连绵不绝的山脉,想要回家的决心便会动摇几分。走不出去,可噩城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有些甚至困了上百年,要换做他,估计早就疯了。

      教堂就在神池的对面,鉴于吉愿这些日子没有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他便胆大起来,没几步就离开了对方口中所说“附近”的这个范围。

      他又能耐自己何,反正都要一起困在这里了。

      贺生黎只想随便转转,结果就看到旁边的林子里站着一个人,他神情木讷,膝盖跪地,冲着远处的神池坐着虔诚的叩拜,再也没有曾经意气风发的样子。

      贺生黎一时间都没认出是谁,还是那个人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僵硬地把头转了过来。

      是孙琼啊,好久没见到人,脸颊处都凹陷了一块。远处看来倒像是一个骷髅。

      气场不对,运气不好。

      “你。”孙琼歪着脑袋,眼下是厚重的眼袋,“你怎么在这,你凭什么在这,这可是神池,你怎么好意思过来的!”

      火药味很浓,也是贺生黎意料之中的。

      孙琼唰地一下站起身,贺生黎眼睛不由睁大,仔细看来,他右手的位置只剩下镂空的布料。

      孙琼注意到他的目光,神情忽地慌乱,赶忙将手背了过去。

      看来是了,他的手断了。

      “妈的!”孙琼看他这幅泰然若安的表情就厌烦,甚至说痛恨,他也不再藏着掖着,快步走到他面前,“你他妈怎么还不死啊,你还要脸吗,拿着别人的心脏活下去有意思吗!”

      他声音很大,将林中的鸟儿都震走了,可离教堂太远,吉愿应该是听不见的。

      凡是提到心脏这个问题,贺生黎一向没理:“你这样吼我也没用,他不要我的心脏,我能有什么办法。”

      孙琼听不得他讲话似的,情绪愈发高涨,一把拽住他的领子:“那你就去死啊!!”

      他这一声音量不算大,贺生黎却心头一震。

      只看他话音刚落,手还不愿意松开,便低下头,竟小声抽噎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阿愿大哥因为你要这样对我。”孙琼泣不成声,眼泪顺着脸颊滴在地上,他将左手抵在自己胸口,浑身都在颤抖,“我的心脏……我再也回不去了,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他无可奈何,语气平淡很多,贺生黎心中却愈发不好受。

      当时他差点杀了贺生黎,吉愿曾说过要给自己出气,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是他把你的心脏毁了吗。”

      孙琼忽地卸下力气,一条手臂软绵绵垂在一边:“不,不是他,是你!因为你,阿愿大哥把我的心脏毁了,因为你,我不得已将右手断掉,都是你的错——”

      他又自顾自埋怨起来:“他从来不这样的,从来不会这样对待自己族人。我那么爱戴他,竟因为你这个外来者成了例外。你如果还有自知之明,就不应该活着,你欠他那么多,竟然一点也不偿还吗?”

      每句话都狠狠刺在贺生黎心里:“他爱我,所以我留在这里陪你。”

      闻此,孙琼愣愣看了他一眼,随之冷笑一声:“这他妈算什么偿还。”

      贺生黎面色冷淡,从看到对方那一刻起就如同木头,定在了这里:“那我该怎么办——死了,就可以偿还了吗。”

      孙琼没有讲话。

      良久,他才抬起头,踉跄地往后退去,脸上挂满了泪痕,哪怕贺生黎知道他的外貌与年龄不同,却还是把他看做一个少年人,为一次还未开始多久就要结束的热烈人生而感到惋惜。

      “贺生黎。”他轻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失去心脏比凌迟还要痛苦,一死了之不过是便宜你了。”

      “贺生黎。”他再次念了他的名字,“你会不得好死——”

      熟悉的话语再次降临到他身上。贺生黎不由发愣,怎么这些人说话都如出一辙,难道说,是上天注定,他真的不能活下去了吗。

      “贺生黎!”孙琼的声音不断放大,眼睛红得滴血,不像神,更像是追魂索命的厉鬼,恶狠狠咒骂他,“就应该把你的皮剥下来,用刀刃切成一千分一万分,然后扔到山林中任由那些畜生践踏。你的灵魂也不能就这样消散,应该关到笼子里,用刀刺用火烧,让你也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也感受一下我现在的处境!”

      和那天女人的脸重合起来,贺生黎不由干咽了几下,竟被这个戾气逼得连连后退。

      孙琼已经疯了,一会子咒骂他,一会又拽着他的衣服哭泣,一遍遍地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贺生黎,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你根本不知道!阿愿大哥绕我一命又怎么样,如今他那么厌恶我,我也不能归于神位,与其这样,还不如让我去死!

      但是你,贺生黎!你也别想好过,你也要和我一起死——!”

      他们在这里僵持了许久,久到贺生黎把几辈子咒骂的话语都听在耳中。

      一时间,他竟然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他本该不得好死的,是吉愿,一次又一次将他拉了回来。

      最终,孙琼这副丑陋的姿态还是被吉愿看到了。

      吉愿脸色不是很好,尤其是看到孙琼还拉着他的领子,顿时把视线转移到了对方的脸上。

      即使经历了那么多,孙琼还是害怕,尤其是看到对方不动声色的脸,愈发冷汗丛生,即刻松开贺生黎。

      “阿黎,都说了不要走太远,看,遇上烦人的虫子了吧。”

      只是一句话,再次攻破了孙琼的底线。

      吉愿抱着手臂,似乎想对孙琼说什么,却被贺生黎一把拉住了袖子:“走吧。”

      吉愿冷笑一声:“怎么,你可怜他?”

      贺生黎抿着嘴,没有讲话。

      如果按照往常,孙琼此刻又要说些“装模作样”“假惺惺令人作呕”的句子。

      可一对上吉愿的脸,所有的话都咽到了肚子里。

      他不想站在这里,不想看到这两人亲密无间,自己却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

      孙琼忍不住眼红,忍不住想对贺生黎再下杀心。他想跑,想离开,再也不想见到他们!

      他跑了,中间还摔了一跤,很难看。贺生黎只觉得心酸,忽地又觉得吉愿无情,他明明是为那么离开的人而感到开心。

      没错,一切就是像孙琼说得那样——都是为了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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