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柠檬糖》忆楠栀

5、第五颗糖 烤乳猪

　　高二的篮球训练比高一的时候强度大了不止一倍。
　　程辞做完最后一组折返跑，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沿着下颌线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体育馆里的空气闷热而潮湿，混杂着汗水、橡胶和消毒水的味道，像一锅煮沸了的浓汤。
　　“行了，休息十分钟。”队长喊了一声。
　　队员们稀稀拉拉地散开，有的去拿水，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
　　程辞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水壶灌了几口，然后拧开瓶盖从头浇下来，凉水冲过热得发烫的头皮，总算让他找回了一点神志。
　　沈寂衍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擦。”
　　程辞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脸：“谢了。”
　　“你今天状态不错啊，三分球命中率挺高的。”沈寂衍在他旁边坐下来，拧开自己的水壶喝水。
　　“还行吧。”程辞把毛巾搭在肩膀上，靠着墙坐下来，“下周的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就看临场发挥了。”沈寂衍说，“不过听说一中那边今年来了几个厉害的，不太好打。”
　　“怕什么，又不是没打过。”
　　“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体育馆里回荡着篮球拍地的声音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还有其他队员的说笑声。
　　“辞哥！”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程辞抬头看去，是隔壁班的李昊，也是篮球队的，不过不是他们年级的，是高一的替补队员。
　　他正朝这边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让程辞很不舒服的笑容。
　　“怎么了？”程辞问。
　　李昊走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说：“辞哥，我刚从操场那边过来，看到你家妹妹了。”
　　程辞的眉头微微皱起：“看到就看到，有什么好说的。”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昊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是想说，辞哥，你可得小心点喽。”
　　“小心什么？”
　　“你家那宝贝妹妹啊。”李昊挤眉弄眼的，“长得那么好看，说不定哪天就被梨中的狗叼走了。”
　　程辞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李昊是在开玩笑，但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他冷冷地看着李昊，声音不带任何温度：“你说什么？”
　　李昊被他看得有点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我说的是实话啊，你妹长得那么好看，肯定有很多人追。你作为哥哥，不得看紧点？”
　　“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下……”
　　“不需要。”程辞打断他，语气冷得像冰，“我妹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李昊被他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行行行，我不说了。”说完赶紧溜走了。
　　沈寂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等李昊走远了，才笑着摇了摇头：“你至于吗？人家也就是开个玩笑。”
　　“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程辞重新靠回墙上，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小鱼又不是小孩子了，她有分寸的。”
　　“她有分寸？”程辞冷哼一声，“她有什么分寸？她就是个傻白甜，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那种。”
　　沈寂衍忍不住笑了：“你对你妹也太没信心了吧？我觉得小鱼挺聪明的。”
　　“那是你没见过她犯蠢的时候。”程辞说，“上次她为了追一只猫，爬到树上去了，结果下不来，还是我去把她抱下来的。你说她是不是傻？”
　　“那是善良，不忍心看小猫受罪。”
　　“善良个屁，就是傻。”

　　沈寂衍笑着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了解程辞，知道他嘴上说得难听，心里其实比谁都护着这个妹妹。

　　“不过说真的，”沈寂衍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小鱼总有一天会谈恋爱的？”
　　程辞的表情僵了一下：“她还小。”
　　“不小了，十五了，马上就十六了。”沈寂衍说，“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不也偷偷谈过恋爱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女孩子。”程辞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女孩子容易吃亏。”
　　沈寂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程辞对程芸夏的保护欲有多强，那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改不了的。

　　“放心吧，”沈寂衍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我在，我会帮你看着她的。”
　　程辞转头看他：“你帮我看着？”
　　“对啊，我经常去你家，可以帮你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接近她。”沈寂衍笑着说，“谁要是敢当野猪拱你妹，我就帮你打断他的腿。”
　　程辞被他逗笑了：“你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啊，谁让我们是兄弟。”
　　程辞笑着摇了摇头，心里的那股烦躁稍微消散了一些。
　　他知道沈寂衍是在安慰他，但他也知道，沈寂衍说的是真心话。
　　他们是多年的朋友，从初中开始就是一个班，一起打球，一起打架，一起逃课去网吧打游戏。
　　沈寂衍这个人，看着温温和和的，像个狐狸一样笑眯眯的，但实际上比谁都讲义气。
　　“行了，别说这些了。”程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训练吧。”
　　“好。”

　　两个人重新回到场上，继续练习投篮。
　　程辞的三分球依然很准，沈寂衍的突破依然犀利，两个人配合默契，像是心有灵犀一样。
　　训练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程辞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体育馆，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程芸夏发来的消息：
　　“哥，你训练完了吗？”
　　“刚完，怎么了？”
　　“我在操场这边，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你又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程辞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对沈寂衍说：“你先走吧，我去操场一趟。”
　　“怎么了？”
　　“小鱼在操场等我，不知道又有什么事。”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沈寂衍说，“反正我也没事。”
　　程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走吧。”

　　两个人走出体育馆，往操场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路灯把校园照得通明，操场上还有一些人在跑步和散步。
　　远远地，程辞就看到了程芸夏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低着头玩手机。
　　旁边放着她的书包，看起来像是刚从晚自习出来。
　　“程小鱼。”程辞叫了一声。
　　程芸夏抬起头，看到他和沈寂衍一起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程辞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多想，只以为她是看到自己高兴。
　　“哥！”程芸夏站起来，朝他跑过来。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程辞措手不及的动作——她从背后抱住了他，双手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脖子。
　　“你干嘛？”程辞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搞得有点懵。
　　“不干嘛，就是想抱抱你。”程芸夏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有点委屈。
　　“你是不是又在学校受欺负了？”
　　“没有。”
　　“那你怎么了？”
　　“真的没事。”程芸夏松开他，退后一步，仰着头看他，“就是想你了嘛。”
　　程辞皱着眉头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哭过的痕迹，才稍微放下心来：“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这么粘人？”
　　“我哪有粘人？”程芸夏不服气地反驳，“我就是……就是想你了而已。”
　　程辞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程芸夏这才满意地笑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寂衍，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寂衍哥好。”
　　“小鱼好。”沈寂衍笑着回应，“好久不见，你又晒黑了一点。”
　　程芸夏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个？”
　　“我说的是实话啊。”
　　“实话也不好听。”
　　沈寂衍被她逗笑了：“好好好，我不说了。”
　　程芸夏哼了一声，重新转向程辞：“哥，你背我回去吧。”
　　“什么？”程辞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背我回去。”程芸夏重复了一遍，理直气壮地说，“我站了一天了，腿都快断了，走不动了。”
　　“你走不动关我什么事？”
　　“你是我哥啊。”
　　“我是你哥又不是你的交通工具。”
　　“哥哥——”程芸夏拉长了声音，用一种撒娇的语气说，“你就背我一次嘛，就一次。”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
　　“我不信。”
　　“哥哥——”程芸夏的声音更软了，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程辞和她对视了三秒，败下阵来。
　　“背背背，上来。”他转过身，蹲下来，认命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程芸夏欢呼一声，跳上他的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程辞站起来，掂了掂她的重量：“你是不是又胖了？”
　　“我没有！”
　　“肯定胖了，比上次重了。”
　　“那是你的错觉！”

　　沈寂衍跟在旁边，看着兄妹俩斗嘴，嘴角一直挂着笑意。
　　他走在程辞的右边，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重叠交错。
　　“对了，”程芸夏突然想起什么，“哥，你刚才说的野猪是什么意思？”
　　程辞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野猪？”
　　“我刚才解散的时候听到你和寂衍哥在说什么野猪。”程芸夏说，“什么野猪？哪里有野猪？”
　　程辞和沈寂衍对视了一眼，然后程辞面不改色地说：“没什么，我们在说食堂新出的烤乳猪。”
　　“烤乳猪？”程芸夏的眼睛亮了，“食堂有烤乳猪？”
　　“有啊，你要不要吃？”
　　“要！”
　　“那明天我带你去吃。”
　　“好！”

　　程芸夏开心地把脸埋在程辞的肩膀上，完全没有注意到程辞和沈寂衍之间交换的那个眼神。
　　沈寂衍无声地笑了一下，用口型对程辞说：“你骗她。”
　　程辞也用口型回他：“不然呢？”
　　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程芸夏趴在程辞的背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和熟悉的气息，心里觉得很踏实。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沈寂衍。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流畅，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赶紧移开目光，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还好现在是晚上，没人能看到她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