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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颗糖 军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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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梨中操场像个巨大的蒸笼,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高一新生军训已经进行到第三天,程芸夏站在队伍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军姿站得笔直,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的迷彩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又黏又痒,但她不敢动——教官就站在队伍前面,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扫过去,谁动一下就会被点名出列做俯卧撑。
“还有十分钟。”教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叹息声。
程芸夏咬着牙,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
她的腿已经酸得快没知觉了,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疼。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许迎窈,后者正用一种“我要死了”的眼神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用口型说:“坚持。”
许迎窈也用口型回她:“我快不行了。”
终于,教官吹响了哨子:“全体都有,原地休息十五分钟!”
话音刚落,整个队伍就像被抽掉了骨架一样,哗啦啦倒下一大片。
程芸夏也顾不上形象了,直接瘫坐在滚烫的地面上,大口喘着气。
许迎窈比她更惨,直接躺平了,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青蛙。
“我死了。”许迎窈闭着眼睛说,“别管我了,让我就地安葬吧。”
“那我得给你立个碑。”程芸夏喘着气说,“上面写‘许迎窈同学,牺牲于二零一六年八月二十九日,死因:军训’。”
“你还有力气贫嘴,说明你还没累够。”
两个人相视一笑,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挪到操场边的一棵大樟树下。
树荫底下已经坐了不少人,她们找了个相对空一点的地方坐下来,靠着树干休息。
樟树很大,枝叶茂密得像一把巨伞,把阳光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和一点点凉意,虽然还是很热,但比站在太阳底下好了太多。
“我想喝水。”许迎窈有气无力地说。
“我也想。”程芸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我的水壶已经空了。”
“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我去买水吧。”程芸夏挣扎着要站起来。
“别去了,小卖部那边排队的人肯定很多。”许迎窈拉住她,“等解散了再说吧。”
程芸夏又坐了回去。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军训才三天,她已经黑了两个度,每天早上起床全身都疼,晚上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她从来没想过高中生活是这样开始的。
在她的想象里,高中应该是崭新的教室、干净的课桌、散发着油墨味的新课本,以及——好吧,她承认——穿着白衬衫的沈寂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冲她微微一笑。
现实却是:汗臭味、防晒霜、晒伤的皮肤、嘶哑的嗓子,以及——
“程芸夏!”
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她从幻想中拉了回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程辞正朝她走过来。
他穿着篮球服,手里拎着两个东西,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哥?你怎么来了?”程芸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但腿太酸了,试了一下没成功。
“路过。”程辞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晒成这样?涂防晒了吗?”
“涂了,但是出汗全冲掉了。”程芸夏仰着头看他,“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来了?”
“说了路过。”程辞蹲下来,把手里那两个东西递给她,“给。”
程芸夏接过来一看,是两个华夫饼,包装袋还带着点温热,应该是刚从食堂或者小卖部买的。
“一个你的,一个给小羊的。”程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军训别低血糖了,到时候晕倒了还得麻烦别人送你去医院。”
程芸夏握着那两个华夫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抬头看着程辞,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哥哥——”
“行了行了,别肉麻。”程辞摆摆手,转身要走。
“哥哥——”程芸夏又叫住他。
“又怎么了?”
“抱。”
程辞转过身,看着她张开双臂的样子,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最近怎么这么粘人?”
“有吗?”程芸夏无辜地眨眨眼,“我才不管呢,你快过来。”
程辞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走回来,弯腰抱了她一下。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有点僵硬,像是不太习惯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
“行了,抱完了,松手。”
“再抱一会儿嘛。”
“程小鱼你别得寸进尺啊。”
“就一会儿。”
程辞又叹了口气,但没有推开她。
过了大概十秒钟,程芸夏才松开手,冲他咧嘴一笑:“好了,你可以走了。”
“……你真是越来越麻烦了。”程辞嘀咕了一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程芸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另一头,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华夫饼,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许迎窈从地上坐起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她:“你哥对你真好。”
“那当然,他可是我亲哥。”程芸夏把一个华夫饼递给许迎窈,“喏,你的。”
“替我谢谢你哥。”许迎窈接过来,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唔,还是热的,好吃。”
程芸夏也撕开自己的那个,咬了一口。
华夫饼外酥里软,带着奶香味和一点点甜,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一点。
“你哥是不是知道你在这儿军训,专门跑过来给你送吃的?”许迎窈一边吃一边问。
“他说是路过。”
“你信吗?”
程芸夏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信。”
两个人都笑了。
“你哥这个人吧,就是嘴硬。”许迎窈说,“明明关心你关心得要死,非要说自己是路过。我要是也有个这样的哥哥就好了。”
“那我把分你一半?”
“那可不行,亲哥怎么能分。”许迎窈笑着推了她一下,“不过说真的,小鱼,你真的很幸运。”
程芸夏低头看着手里的华夫饼,没有说话。
她知道许迎窈说的是对的。
虽然程辞平时总是嫌弃她、怼她、说她麻烦精,但只要她需要,他从来不会缺席。
就像现在,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她军训辛苦,就特地买了华夫饼送过来。
“你说,他会不会把我的事告诉我妈?”程芸夏突然问。
“什么事?”
“就是……”程芸夏犹豫了一下,“我喜欢沈寂衍的事。”
“应该不会吧。”许迎窈想了想,“你哥那个人,虽然看着大大咧咧的,但其实挺细心的。他知道这种事不能随便说。”
“希望吧。”
“不过话说回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哥?”
程芸夏愣了一下:“告诉他什么?”
“你喜欢沈寂衍的事啊。”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程芸夏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这种事情怎么能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笑话我的,说不定还会跑去跟沈寂衍说,那我岂不是尴尬死了?”
“你哥应该不会那么做吧……”
“你不了解他。”程芸夏摇摇头,“他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可八卦了。我小时候喜欢哪个明星他都要嘲笑我半天,要是让他知道我暗恋他朋友,他能笑我一整年。”
许迎窈忍不住笑了:“那倒也是。”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知道。”程芸夏郑重其事地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许迎窈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打死我也不说。”
程芸夏这才放心地继续吃华夫饼。
她吃得很快,因为休息时间快结束了,她得在教官吹哨之前吃完。
“对了,你昨天看到沈寂衍了吗?”许迎窈突然问。
程芸夏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我昨天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看到他了。”许迎窈压低声音,“他跟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饭,好像是在讨论什么比赛的事。”
“哦。”
“你就不好奇他跟谁在一起?”
“不好奇。”
“真的假的?”
“真的。”程芸夏把最后一口华夫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现在是高二,我是高一,我们不在一个校区,见不到面很正常。”
“但你就不想见他吗?”
程芸夏沉默了几秒:“想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去找他。”
“你可以去高二校区找他啊。”
“我疯了?我一个高一的跑到高二校区去,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有问题吗?”
“那你就找个理由啊,比如说去找你哥。”
程芸夏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算了,太刻意了。”
“你就是胆子太小了。”许迎窈叹了口气,“要是我喜欢一个人,我肯定天天去找他,管他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那是因为你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程芸夏轻声说,“等你真的喜欢上一个人,你就会明白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害怕被发现的心情,根本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许迎窈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哨声响了。
“集合!”
两个人赶紧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跑回队伍里站好。
下午的训练继续进行。太阳依旧毒辣,汗水依旧不停地流,程芸夏站在队伍里,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许迎窈刚才说的话。
她想见沈寂衍吗?
当然想。
但她不敢。
她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怕被别人看出她的心思,更怕沈寂衍知道以后,会觉得她幼稚、可笑。
她宁愿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藏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就像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一样。
解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色,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程芸夏和许迎窈拖着疲惫的身体往食堂走,两个人的脚步都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今天晚上吃什么?”许迎窈问。
“随便,能吃就行。”程芸夏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想吃肉。”
“我也想。”
两个人走进食堂,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程芸夏看着盘子里的饭菜,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
“你说,高中三年要怎么熬啊?”许迎窈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脸生无可恋。
“慢慢熬呗,总会熬过去的。”
“我感觉我已经老了十岁。”
“我也是。”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吃完了晚饭。
走出食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要不要去操场走走?”许迎窈提议。
“不去,我要回去洗澡睡觉。”
“那好吧,我也回去。”
两个人往宿舍的方向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程芸夏看到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在那些人影中搜寻着什么。
她知道自己是在找谁。
但她没有找到。
也是,高二的晚自习比高一结束得晚,他们现在应该还在上课。
她收回目光,跟着许迎窈走进了宿舍楼。
洗完澡,躺在床上,程芸夏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她翻到沈寂衍的头像,点进去,看到他最新的朋友圈是一条篮球赛的预告,配了一张他们球队的合照。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缩小,再放大。
沈寂衍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二个位置,穿着白色的球衣,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很好看。
她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然后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梦里,她梦到了那个夏天,梦到了那颗柠檬糖,梦到了沈寂衍笑着叫她“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