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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天涯歌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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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那台缝纫机上。
崭新的,铁架子上还闪着光,跟周围那些旧家什格格不入。
“新买的?”他问。
云姑正在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抬起头来,脸上笑开了花:“可不是?砚哥儿给买的,说是让我干活省点劲儿。”
她说着,朝灶房那边努了努嘴:“咱们院的大明星给添置的。”
灶房里传来水声,和一声闷闷的:“云姑——”
云姑笑起来:“怎么,不是你买的?不是你非要给我添置的?”
周砚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水珠,瞪了云姑一眼:“云姑你别瞎说,什么大明星。”
“怎么不是大明星?”云姑理直气壮的,“都去平安当电影明星站台子上,脸也出现在大投影里,我们院里可不就出了个大明星?”
苏梦庚在旁边喝着茶,慢悠悠地接话:“那可不,我们院有个大明星。”
周砚被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脸都红了,缩回灶房里,继续洗碗,只当没听见。
沈听澜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
云姑凑过来,压低声音,但故意让灶房里能听见:“沈先生,您不知道,这缝纫机他可惦记好久了。上个月跑了好几趟琉璃厂,就为了寻摸个二手的。买回来那天,自己捣鼓了半天,非给我装好才走。”
沈听澜挑了挑眉:“是吗?”
“可不是。”云姑笑着,“我们院里这位大明星啊,心细着呢。”
灶房里又传来一声:“云姑——”
云姑和苏梦庚都笑起来。
小石头坐在沈听澜怀里,不明白大人们在笑什么,但也跟着嘿嘿笑。周小苔靠在小板凳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听见笑声,又勉强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看了看四周,又闭上。
沈听澜看着周砚在灶房里忙碌的背影,眼里带着笑。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梦庚。
苏梦庚正端着茶碗,慢慢喝着。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柔和。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苏先生。”
苏梦庚抬起头:“嗯?”
“我一直想问您。”沈听澜斟酌着措辞,“我和砚哥儿……这样的关系,您会不会觉得……”
苏梦庚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圈圈。
他放下茶碗,笑了起来。
“沈先生。”他说,“我这一把老骨头,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他把小石头抱过来,放在自己腿上,一边逗他玩,一边慢悠悠地说:
“前清那会儿,宫里就有对食的。民国了,更是什么人都有。有娶了小老婆又养戏子的,有女学生跟女先生私奔的,有少爷跟车夫好的——”
他顿了顿,看了沈听澜一眼。
“我见得多了。”
小石头在他腿上扭来扭去,揪他的胡子玩。苏梦庚被他揪得龇牙咧嘴,也不恼,继续逗他。
“再说了。”他慢悠悠地说,“你们两个,我看着的。砚哥儿是什么人,我清楚。沈先生是什么人,我也看得明白。两个好孩子在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有什么不行的?”
他低下头,跟小石头顶了顶脑门,笑着说:“是不是啊,小石头?”
小石头被顶得咯咯笑。
沈听澜看着他,半晌,轻轻说:“谢谢您。”
苏梦庚摆摆手:“谢什么,我老糊涂了,就知道谁对谁好。”
她看了看天色,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来。
“哎呀,不早了。”她快步往屋里走,“今儿大集,我还得给人送衣裳去。”
没多会儿,她就推着一辆小推车出来了。
那车是木头打的,不大,但做得精巧。车身上安着几个抽屉,抽屉里铺着干净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一件一件码在里面。最上头还搁着一个竹编的罩子,能把整个车身罩住,挡灰挡日头。
云姑一边整理一边说:“这是老王头给我打的,花了三块钱。好用着呢,推着不累,衣裳也不怕皱了。”
她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推着车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苏先生,您不走?”
苏梦庚正逗着小石头玩,听见这话,拍了拍腿站起来:“走走走,老周头还等着我下棋呢。”
他把小石头放下,接过沈听澜递过来的外套,披在身上,慢悠悠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院子里的几个人。
周砚已经从灶房里出来了,正蹲在周小苔跟前,不知道在说什么。沈听澜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们。小石头站在沈听澜腿边,仰着脸也在看。
日头正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苏梦庚笑了笑,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砚蹲在周小苔跟前,看着他迷迷糊糊的样子,伸手把他嘴角的口水擦掉。
周小苔被他弄醒,眨巴眨巴眼,又要往嘴里塞手指。
周砚轻轻把他的手拿下来。
“小苔。”他说,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不许吃手。”
周小苔眨眨眼,把手指又往嘴边凑。
周砚又拿下来。
“手上有土。”他说,“吃了肚肚疼。”
周小苔看着他,嘴巴瘪了瘪,有点委屈。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小手。
小石头学着他舅舅的样子,握住周小苔的手,一本正经地说:“小苔,不许吃手。手上有土,吃了肚肚疼。”
他学得一模一样,连语气都像。
周砚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沈听澜也笑了。
周小苔看看舅舅,看看伯伯,再看看哥哥,终于把手放下来。
“不吃。”他说,奶声奶气的,“肚肚不疼。”
小石头满意地点点头,松开他的手。
周砚站起身,低头看着两个小的。
周小苔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小石头拉了拉他的手:“小苔,我们去屋里睡。”
周小苔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沈听澜挥了挥手。
“伯伯不走。”他说,像是确认似的。
沈听澜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不走。”
周小苔满意了,跟着小石头进了屋。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听澜坐在矮凳上,一手搭着膝盖,一手垂在身侧,眼睛直直地盯着灶房的方向。
周砚把两个小的送进里屋,弯腰给周小苔脱了鞋,又给小石头把被角掖好。周小苔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周砚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等他松了手,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
两个小的挤在一张床上,小石头搂着周小苔,周小苔缩在他怀里,已经睡熟了。
他轻轻掩上门,转过身来。
然后他就对上了那双眼睛。
沈听澜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但那双眼睛是藏在阴影里的,亮得惊人。
周砚被他看得脚步顿了顿。
他走过去,在沈听澜对面坐下。
“先生。”他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笑意,“那么爱看呢?”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干燥温热,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听澜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周砚跟前,然后——
单膝跪了下去。
周砚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沈听澜,看着他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在日光下闪着淡淡的光。戒指上穿着一根细银链子,链子细细的,每一节都打磨得光滑,在光下一闪一闪的。
沈听澜握着那条链子,戒指垂下来,在他指尖轻轻晃着。
他抬起头,看着周砚。
“手伸出来。”他说,声音低低的。
周砚下意识伸出手。
沈听澜却没把戒指往他手指上套。他把链子打开,绕过周砚的手腕,又仔细地扣好。
那条银链子绕在周砚的手腕上,戒指垂下来,正好落在他腕骨下方,贴着脉搏跳动的地方。
周砚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着它在自己手腕上轻轻晃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听澜还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
“干活的时候不方便戴戒指。”他说,“戴手上怕你刮着碰着,也怕你舍不得摘。这样戴着,什么时候想看,都能看见。”
周砚的喉结动了动。
他抬起手腕,对着光看那枚戒指。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够沈听澜的领口。
沈听澜任他扯开领子,露出里头的皮肤。
他的脖子上也有一条链子。
一模一样的银链,一模一样的素圈戒指,贴着他的锁骨,藏在衣裳底下。
周砚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枚戒指,又缩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沈听澜。
沈听澜还跪着,就那么仰着脸看他,眼里带着笑。
“先生……”周砚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沈听澜想了想,点点头。
又摇摇头。
周砚愣了一下。
沈听澜抬起手,指了指他身上那件中山装。
“这个好看。”他说。
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又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他正要说什么,沈听澜的手指又动了动。
这回是指了指他腰间的位置。
那个内兜。
周砚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沈听澜的手指,看着那个方向,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
沈听澜还跪在地上,看着他,眼神比方才认真了些。
周砚慢慢伸出手,探进那个内兜里。
他掏出来的是一本小册子。
红色的封皮,比手掌大不了多少,薄薄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印刷术测试”。
但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共产党宣言》。
周砚把那本小册子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过。
周砚低着头,看着那本小册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
“任务完成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李弗先生给的单子,上头列了几个地方。我在裱画坊后头的夹墙里找到了三本,在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找到两本,还有一沓传单,藏在房梁上头的椽子缝里。”
沈听澜点点头,没插话,只是听着。
周砚继续说:“还有一些零散的,装在一个铁盒子里,埋在后院那棵枣树底下。我把那些都挖出来了。”
他顿了顿,把那本小册子翻开来,露出里头的字迹。
“这些是完好的。”他说,“还有些受潮的,我晾干了,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烧了。传单一共二十三张,我数过,都是空白没写字的,也留着。”
沈听澜伸出手,接过那本小册子,翻了翻。
“就这些?”他问。
周砚点点头:“就这些。李弗先生说,可能还有,让我再找找。但这几天我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就这么多。”
沈听澜合上小册子,递还给他。
“做得很好。”他说。
周砚接过小册子,收进内兜里,又按了按。
他抬起头,看着沈听澜,忽然笑了笑。
“李弗先生也这么说。”他说,“他说我第一次做这个,能找得这么全,不容易。”
沈听澜看着他,眼里柔和。
“是不容易。”他说。
周砚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又抬起手腕看了看那枚戒指。
他看着那枚戒指在日光下轻轻晃动,忽然想起什么。
“先生。”他开口。
沈听澜正要站起来,听见他叫,又停住了。
周砚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他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手腕内侧,有一道疤。
长长的,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新长出来的肉还是粉色的,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周砚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上次……”他顿了顿,“让我伤了?”
沈听澜没说话。
周砚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他压下去了。
“还疼吗?”他问,声音轻轻的。
沈听澜看着他,正要开口——
砰的一声。
院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周砚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挡在沈听澜身前。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一身灰布长衫,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瘦长脸,白白净净的,看起来斯斯文文。他站在门口,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嘴角挂着点笑。
“周老板?”他开口,声音倒是温和,“忙着呢?”
周砚盯着他,眉头皱起来。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那张脸,那副眼镜,那种看似温和实则让人不舒服的笑——
他想起来了。
上回在裱画坊,那三个来收钱的人里头,有一个站在后头的,就是他。
周砚的手攥紧了。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声音绷得紧紧的,“这是我家。”
那人笑了笑,也不恼,慢悠悠地往里走了两步。
“周老板别紧张。”他说,“我就是来看看,上回的事儿,想得怎么样了?”
周砚没动,挡在沈听澜前头,盯着他。
“上回的事儿?”他说,“我不是说了吗?钱不交了。那车我卖了,不在陆九爷的地盘上拉车了,凭什么还交?”
那人笑了笑,推了推眼镜。
“周老板这话说的。”他慢条斯理的,“您是没拉车了,可您在陆九爷的地盘上开了铺子啊。这铺子开着,不就是在这儿安了营生?安了营生,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周砚盯着他,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您是拉过车的,知道咱们这行的规矩。交了钱,保平安。不交钱——”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笑得还是那么斯文。
“那可就是不给陆九爷面子了。”
周砚攥紧了拳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沈听澜彻底挡在身后。
“我说了。”他一字一句地说,“钱不交了。”
那人看着他,笑容慢慢收起来。
“周老板。”他说,声音还是温和的,但已经能听出底下的冷意,“我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刚落,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加上这个戴眼镜的,五个。
周砚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下意识又往前走了半步,把身后的沈听澜挡得更严实些。
那几个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粗壮的汉子,一脸横肉。他打量了周砚一眼,嗤笑一声,抬手就往他脸上招呼。
周砚偏头躲开。
那人的手擦着他的耳边过去,落了空。
“哟?”那人挑了挑眉,“还挺能躲。”
他往前一步,伸手就要推周砚。
周砚没动。
那人推了一把,没推动。
那人愣了一下,又推了一把,还是没推动。
周砚站在那儿,脚下像生了根。他拉了三年车,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
那人的脸色变了。
正要发作,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陆九爷的人?”
声音不高,懒洋洋的,带着点儿漫不经心。
那几个人循声看过去。
周砚身后,一个人慢慢站起来。
他刚才一直坐在矮凳上,翘着腿,这会儿才站起身。藏青色的中山装,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周砚身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那几个人,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一次两次。”他说,“没完没了。”
那个戴眼镜的愣了一下。
他歪过头,越过周砚,上下打量着沈听澜。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扯出一个笑。
“哟。”他说,声音还是温和的,但已经带上了一丝玩味,“这儿还有位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