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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岁月如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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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的北平,天亮得早了些。
杂院里,云姑坐在门槛上,她低着头,手指麻利地把豆角掐头去尾。
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院子里晾着昨晚洗的衣裳,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屋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
周砚蹲在灶台前头,正拿着把泥抹子往烟囱根上糊泥。昨晚上烧火时发现烟囱漏烟,熏得一屋子呛人。今儿一早他就爬起来,和了泥,堵那几道裂缝。
脸上一道黑,手上都是泥,头发里还钻进去几根草屑。
他一边糊一边往灶膛里瞅,估摸着差不多了,又伸手探了探烟囱根,确认不再漏风。
外头云姑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砚哥儿,别忙活了,先出来洗把脸。”
“快好了。”周砚应了一声,又往一道细缝上补了把泥,拿抹子压实了,这才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昨儿个新穿的中山装,这会儿前襟沾了两块泥点子,袖口也蹭黑了。他皱了皱眉,拿手去掸,越掸越花。
算了。
他把泥抹子往墙根一搁,推门出去。
云姑抬头看他,噗嗤一声笑了。
“哟,这是哪儿来的泥猴?”
周砚低头看看自己,也笑了。他走到井边,打了一盆水,弯腰洗脸。水凉凉的,扑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却也清醒。
洗完脸,他又低头看看那件中山装。
云姑瞧见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脱下来吧,我给你搓搓。这泥点子干了就不好洗了。”
周砚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云姑,我自己——”
“跟我还客气?”云姑已经走过来,伸手给他解扣子,“你那手是干活的手,不是洗衣裳的手。脱下来,一会儿就搓干净了,趁着日头好,晒晒就干。”
周砚拗不过她,只好把外套脱下来。
云姑接过去,又指了指屋里:“你里头那件也脏了吧?一起脱下来。”
周砚低头一看,里头的白衬衣确实也沾了泥,只好又脱下来。
云姑拿着两件衣裳走到水盆边,一边搓一边回头看他:“你说你,非要穿这身干活。好好的新衣裳,头一回上身,就糟践成这样。”
周砚站在那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胳膊。晨风还是有些凉的。
“没事儿。”他说,“洗干净就行。”
云姑白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搓衣裳。
周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往院子角落指了指:“云姑,那缝纫机使得顺手不?”
云姑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顺手,怎么不顺手?洋玩意儿就是不一样,走线又直又匀,比我手缝快多了。”
周砚笑起来:“那就好。”
“好什么好。”云姑又低下头,手上搓着衣裳,嘴里嘟囔着,“你说你非花这钱干啥?那玩意儿我听说要四五十块呢,够你干半个月活了。”
“没那么贵。”周砚说,“二手的,二十五块。此华师傅帮我寻摸的,人家不用了,便宜出。”
“二十五也是钱啊。”云姑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也带着心疼,“你挣那点钱,又要养两个小的,又要添这个添那个的——”
“云姑。”周砚打断她,“这些年要不是你,我连这个家都撑不起来。一个缝纫机算什么?往后还得给你添好的。”
云姑愣了一下,撇嘴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说这些干啥……都是应该的。”
周砚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院子里静静的,只有搓衣裳的水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鸽哨。
东边的日头又升高了些,金色变成了暖黄,落在云姑的侧脸上。
周砚转身要往屋里走,忽然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声音。
“左——右——推——收——”
是周小苔。
周砚循声看过去。
院门口那块空地上,两个小的正站成一排,有模有样地比划着。
小石头站在前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小中山装——是云姑拿周砚的旧衣裳改的,袖口挽了两道,腰身收得正好。他绷着小脸,一招一式都认真,嘴里念念有词:
“左!右!推!收!”
旁边周小苔跟着学,穿着同款的小中山装,只是他那件是拿周砚更旧的一件改的,颜色洗得发白了,但胜在合身。他人小,胳膊短,学着哥哥的动作,左边推一下,右边推一下,小脸上满是严肃。
可惜严肃不过三秒。
他推着推着,身子一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石头停下来,回头看他,皱着眉:“你咋又摔了?”
周小苔坐在地上,也不哭,眨巴眨巴眼,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又站回去。
“没摔。”他说,“我坐一会儿。”
小石头:“……你那是坐吗?你是摔!”
“是坐!”
“摔!”
“坐!”
两个小孩儿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周砚站在院门口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两个小的,从之前跟苏梦庚学认字,不知怎么又迷上了打太极。苏明庚教是教了,但是明显他俩没学明白,后来他们自己不知从哪儿看来的,每天早起就在院子里瞎比划。
小石头倒是有模有样,周小苔纯粹是凑热闹。凑得还挺认真。
周砚正要开口叫他们回来吃早饭,忽然听见周小苔喊了一声:
“伯伯!”
周砚停了一下。
他顺着周小苔的目光看过去——胡同口,一个人影正往这边走。
藏青色大衣,步子不紧不慢,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
周小苔已经跑起来了。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小中山装的衣摆在风里一飘一飘的。他一边跑一边喊:“伯伯——伯伯——”
小石头也反应过来了,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伯伯好!”
那人影顿了一下,随即弯下腰,张开手臂。
两个小的一前一后扑过去,撞进他怀里。
周小苔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小石头站在旁边,仰着脸,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那人——沈听澜——一手抱着周小苔,一手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嘴里“哎哟”了一声。
“这么早就在外头?”他笑着问,“吃早饭了吗?”
周小苔摇摇头:“没有!等伯伯!”
沈听澜笑起来,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他:“那正好,带了包子。”
周小苔眼睛亮了,抱着油纸包不撒手。
周砚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
他这会儿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头发里还钻着草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灰头土脸的。
但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云姑先回过神来,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招呼:“沈先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沈听澜抱着周小苔走过来,看见周砚那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头发上的草屑,看到脸上的灰,再看到那件单薄的里衣。
他挑了挑眉。
“你这是……”他顿了顿,“钻灶膛了?”
周砚低头看看自己,又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修烟囱。”他说,“漏烟。”
沈听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起来一点。
他没说话,只是腾出一只手,伸过去。
指腹轻轻抹过周砚的脸颊,把他脸上那道灰蹭掉了。
周小苔还被他抱着,眨巴眨巴眼,看着伯伯给舅舅擦脸。
小石头站在旁边,也眨巴眨巴眼。
沈听澜收回手,看了看指腹上那点灰,又看了看周砚。
“还有。”他说。
沈听澜擦完后又朝屋里看了一眼,“苏先生呢?”
“里头呢。”云姑指了指东屋,“刚起来,正泡茶。”
话音刚落,东屋的门帘挑开了。
苏梦庚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袍,手里端着个茶壶,慢悠悠地走出来。看见沈听澜,他眼睛亮了亮,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沈先生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快坐快坐,正好泡了茶。”
沈听澜笑着朝他点头:“苏先生好。”
“好好好。”苏梦庚上下打量他一番,越看越满意,“沈先生气色好,比年前见时还精神。”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趴在沈听澜肩上的周小苔,再看看旁边仰着脸的小石头,嘴都合不拢了。
“这两个小的,一大早起来就嚷嚷着要试新衣裳。试完了又跑出去打太极,我说你们会吗?他们说会,苏爷爷你看——”他学着小石头的样子比划了一下,“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沈听澜笑起来:“我看他们比划得挺好。”
“好什么好。”苏梦庚嘴上谦虚,眼里全是笑,“小石头还行,小苔那个,打着打着就坐地上了。”
周小苔趴在沈听澜肩上,听见自己的名字,扭过头来,眨巴眨巴眼:“我没坐,我歇一会儿。”
几个人都笑了。
沈听澜把周小苔放下来,周小苔立刻拉着他的手往院子里拽:“伯伯坐!伯伯坐!”
院子里有一张矮桌,几条小板凳,是平日里大家吃饭聊天的地方。沈听澜被周小苔按着坐下,小石头已经自觉地搬了条板凳挨着他坐好。
沈听澜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
是一摞热腾腾的包子,还冒着白气。
周小苔眼睛都直了:“包子!”
小石头也凑过来看,咽了咽口水。
沈听澜把油纸包往他们那边推了推:“吃吧。”
两个小孩立刻伸手,一人抓了一个。
周小苔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次……”
小石头斯文些,小口小口地吃,但眼睛弯弯的,一看就高兴。
沈听澜看着他们,眼里带着笑。
云姑投洗完衣裳,正在晾。她一边晾一边说:“沈先生别惯着他们,早上吃过了,这又是包子又是点心的,回头该挑嘴了。”
“难得。”沈听澜说,“早上带的,不吃也凉了。”
苏梦庚已经在矮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眯起眼睛:“这包子不错,哪家的?”
“不知道。”沈听澜说,“路过买的。”
苏梦庚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小石头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他往沈听澜身边靠了靠,仰起小脸看着他。
沈听澜低头看他:“怎么了?”
小石头不说话,就是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沈听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出手,把小石头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小石头满意了,靠在他怀里,继续吃包子。
沈听澜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放在桌上,看着院子里的人。
云姑晾完衣裳,正在收拾盆子。苏梦庚慢慢吃着包子喝着茶,时不时看一眼两个小的,眼里都是笑。周小苔坐在小石头的板凳上,两条小腿悬着,一晃一晃的。
他抬起头,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
周砚正从灶房里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是中山装,藏蓝色的,跟他身上那件差不多。脸上洗干净了,头发里的草屑也没了,只是眼角还有一点没擦净的灰,他自己没发现。
沈听澜看见了。
他看着周砚走过来,看着他在矮桌边坐下,看着他拿起一个包子,掰开,慢慢吃着。
周砚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周砚愣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红。他低下头,继续吃包子,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沈听澜嘴角弯起来一点。
云姑正好端着盆走过来,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脚步顿了顿,嘴角也弯起来,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苏梦庚也看见了。
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砚哥儿这身新衣裳不错。”
周砚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沈先生送的。”
“哦?”苏梦庚看了沈听澜一眼,“沈先生眼光好。这颜色衬他。”
沈听澜点点头,语气淡淡的:“是衬他。”
周砚的耳朵更红了。
小石头坐在沈听澜怀里,仰起头问:“伯伯,你这衣裳也是新做的吗?”
沈听澜低头看他:“不是,旧的。”
“哦。”小石头点点头,又看了看周砚,“舅舅和伯伯穿一样的!”
沈听澜挑了挑眉。
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沈听澜那件——都是藏青色,都是中山装的样式,料子也差不多。
他抬了头,沈听澜也在看他。
两个人又对上了眼。
周砚赶紧低下头。
苏梦庚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这叫什么呢?我记得有一句话,叫什么……衣同色,心同——”
他想不起来了,摆摆手,“反正就那意思。”
云姑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
周砚的脸都红了。
沈听澜倒是镇定,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周小苔吃完包子,从板凳上滑下来,跑到沈听澜跟前,仰着脸看他。
“伯伯。”他伸出小手,手心朝上,“再吃一个。”
沈听澜看着他圆鼓鼓的小脸,笑了。他拿起一个包子,递给他。
周小苔接过去,又跑回自己的小板凳,坐好,认认真真地吃起来。
小石头靠在沈听澜怀里,一边吃一边问:“伯伯,你今天还走吗?”
沈听澜低头看他:“怎么?”
“我想跟伯伯玩。”小石头说,“伯伯上次教的字,我都会写了。”
“是吗?”沈听澜有些意外,“什么字?”
“人,口,手,大,小。”小石头掰着指头数,“还有——周,砚,沈。”
他把“沈”字念得很认真。
沈听澜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厉害。”
小石头被夸得不好意思,笑呵呵的。
云姑把这些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着说:“沈先生一来,这院子里就热闹了。”
苏梦庚点点头,深以为然:“是热闹。平时就咱们几个,大眼瞪小眼。沈先生来了,有人陪着说话,还有包子吃。”
他说着,看了沈听澜一眼,眼里带着笑。
沈听澜笑了笑,没说话。
日头渐渐升高了,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院子。包子吃完了,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周小苔靠在小板凳上,有些犯困,眼皮开始打架。小石头还坐在沈听澜怀里,手里捏着个包子皮,舍不得扔。
周砚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他走到沈听澜身边,弯腰去拿他面前的碗。沈听澜的手忽然伸过来,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