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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玫瑰玫瑰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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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平安电影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口灯火通明,老远就能瞧见。两盏大灯把门脸照得雪亮,红毯从台阶上一路铺下来,两边挤满了人。记者举着相机挤在最前头,后头是踮着脚伸着脖子的影迷,再后头是看热闹的路人,黑压压的一片。
沈听澜那辆车停下来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扭过头来看。
车是黑色的,锃亮,车身比寻常的车长出半截,车头的标志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司机下了车,绕到后头,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
沈听澜先下来。
他今晚穿了一身墨黑的西装,剪裁极好,衬得人肩宽腿长。领口系着深灰的领带,领带夹是银的,在灯下亮了一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疏离的眉眼。
他站在车边,往周围扫了一眼,神色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他转过身,朝车里伸出手。
周砚扶着他的手下来。
他穿的是一身藏青的燕尾服,白衬衣,黑领结。这身衣服是沈听澜下午让人送来的,说是给他晚上穿。周砚试的时候还有些不自在,这会儿站在灯下,竟也撑得起。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些人,又看了一眼那些对着他们的镜头,下意识往沈听澜身后退了半步。
沈听澜没动。
周砚又退了半步。
沈听澜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笑,带着点纵容,还带着点别的什么。他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迈步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慢下来。
周砚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半步,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前头的人慢了。
他又跟上去两步。
沈听澜又慢了。
等走到红毯边上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并肩了。
周砚偏过头看他,沈听澜没看他,目视前方,嘴角却弯着一点弧度。
周围的闪光灯亮起来了。
不是冲着周砚的——那些记者还不知道他是谁。是冲着沈听澜的。这个男人从车上下来那一瞬间,就有不少人把镜头对准了他。
太扎眼了。
那身墨黑的西装,那张清冷的脸,那种旁若无人的气度。走在红毯上,不像来参加首映的嘉宾,倒像这红毯是他家铺的。
“这谁啊?”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哪家的大少爷吧?”
“长得也太……”说话的人没说完,快门声盖过了他的话。
周砚走在他旁边,被那些闪光灯晃得有些眼花。他不太习惯这个,下意识往沈听澜那边靠了靠。
沈听澜没看他,只是手臂微微动了动。
手背碰了碰他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轻轻的,若无其事的。
周砚愣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一点,跟着他继续往里走。
进了大门,喧嚣被隔在身后。
工作人员迎上来,沈听澜报了名字,那人立刻殷勤起来,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沈先生,给您留了第一排的位置,这边请——”
沈听澜点点头,跟着往里走。走到剧场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周砚一眼。
周砚站在那儿,没再往前走。
“我……”周砚看了看里头那些已经入座的嘉宾,又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我得去后台。程导演说演员都从后台那边上。”
沈听澜看着他,没说话。
周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领结,又抬起头来。
“先生……”他小声说,“您在第一排?”
“嗯。”
“那……”他抿了抿唇,耳朵尖又开始红,“那我上台的时候,您能看见我。”
沈听澜弯了弯嘴角。
“能。”他说。
周砚点点头,转身要走。
“周砚。”
他回过头。
沈听澜站在那儿,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双眼睛映得有些亮。他看着周砚,声音不高不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在台下。”
周砚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听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收回目光,整了整袖口,推门进了剧场。
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空着,茶几上摆着名牌,“沈听澜”三个字端端正正。
他坐下来,翘起腿,往椅背上一靠。
旁边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见他坐下,探头看了一眼名牌,脸上立刻堆起笑来。
“沈先生?沈公馆的沈先生?”
沈听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哎呀,久仰久仰。”那人伸出手来,“我是大华影片公司的,姓陈,陈茂生。沈先生怎么有兴趣来这种场合?”
沈听澜伸手和他握了握,语气淡淡的:“路过,进来看看。”
“沈先生客气了。”陈茂生笑得殷勤,“沈公馆的大公子,哪能是路过?是替哪位资方来的?”
“不是。”
“那是……”
沈听澜收回手,目光落到前方的舞台上。舞台上正在调试灯光,几个工作人员走来走去。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看上一个小演员。”
陈茂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哦?沈先生对电影圈也有兴趣?是哪位?要是有能帮忙的地方——”
“还没定。”沈听澜打断他,语气还是淡淡的,“先看看。”
陈茂生连连点头,识趣地没再追问。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没多会儿,就有好几个人围过来。
“沈先生,幸会幸会——”
“沈先生,我是《电影周报》的,能不能请教几个问题——”
“沈先生,这位是……”
沈听澜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一一应付过去。神色淡淡的,话也不多,但没人敢怠慢他。
沈公馆的牌子,在这北平城里,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
有人又提起资方的事,沈听澜还是那句话:不是替谁来的,就是自己来的。
“那沈先生是……”那人试探着问。
沈听澜往舞台那边看了一眼。
灯光已经调好了,舞台空荡荡的,幕布垂着。
他收回目光,嘴角弯起一点弧度,慢悠悠地开口:
“看上一个小演员。”
这话又传出去了。
“沈先生看上的谁啊?”
“哪个小演员?新人?”
“叫什么名儿?”
沈听澜被问得烦了,终于抬起手,往舞台左侧指了指。
“最左边那个。”他说,“穿燕尾服的。”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舞台左侧,几个穿着正装的年轻人正站在那儿候场。最边上的那个,穿着一身藏青的燕尾服,身量高挑,站得笔直。他正微微偏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
灯光落在他的侧影上,落在他微微垂着的眉眼上。
有人举起了相机。
快门声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周砚察觉到什么,往台下看了一眼。
闪光灯正好亮起,他下意识眯了眯眼,那瞬间的表情被定格在镜头里。
台下,沈听澜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
旁边有人凑过来:“沈先生,就是他?”
沈听澜没答话。
他只是看着台上那个人,看他被灯光晃到后微微皱起的眉,看他转过头去继续听旁边的人说话,看他站得笔直的背影。
快门声还在响。
周砚没再往这边看。
沈听澜收回目光,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长得是真好。”旁边有人感叹了一句,“这脸,这气质,难怪沈先生看上。”
沈听澜放下茶杯,没接话。
他看着台上那个人,眼里带着笑。
周砚被晃得有些不适,微微侧了侧脸,那瞬间的侧影又被定格。
旁边的人还在议论,有人已经开始打听周砚的名字,有人翻着手里的小册子找他的资料。
剧场里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外头的喧嚣才真正显出分量来。
沈听澜坐在第一排,翘着腿,听身后那些窃窃私语一点点汇成潮水。
“来了来了——”
“是林涵秋!林涵秋!”
快门声像落雨,从四面八方响起。舞台两侧的记者席上,十几台相机同时对准了台上。
周砚站在后台的入场口,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
舞台上,男女主角正携手走出来。
林涵秋穿着一身月白旗袍,披着一条银灰的披肩,头发烫成时兴的样式,在灯下亮得像缎子。她是真正的电影皇后,三年前从上海过来,拍一部火一部,海报贴满北平城的大街小巷。
挽着她手臂的是孟觉。这个男人穿一身浅灰西装,领口系着蝴蝶结,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朝台下微微颔首。他是北平本地人,却是上海捧出来的明星,去年那部《夜深沉》让他在全国都有了名头。
两个人往台前一站,底下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周砚站在幕布后面,听着那些欢呼,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想起来年前那个晚上。
那是沈婷茹的那一部首映,沈听澜带他去的。他第一次走进那样的电影院,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明星,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站在台上,可以被那么多人喜欢。
那天晚上他坐在台下,觉得那花离他好远好远。
现在他也站在台上了。
虽然只是最边上,虽然他的名字还没几个人知道。但他站在这儿,站在这个灯光底下,站在那些快门声和欢呼声的边缘。
而且——
他的目光往台下扫去。
第一排中间那个位置,墨黑的西装,翘着的腿,还有那双一直看着台上的眼睛。
那个人在看他。
台上,主持人已经开始介绍主创了。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来到《雨夜》北平首映礼——”
欢呼声又响起来。
“北平是我的根。”导演接受采访时这么说,“这部戏讲的是北方的雨,北方的夜,就该让北平的观众先看。”
至于为什么不在上海放——有小道消息说,是跟上海那几家影院没谈拢。也有说是审查上的事,上海那边卡得严,北平反而宽松些。到底怎么回事,外人也说不清楚。
反正结果是,全北平的记者都来了,上海那几家大报也派了人来。今晚这场首映,怕是比上海那边任何一场都要热闹。
主持人一个一个介绍过去。
林涵秋——掌声。
孟觉——掌声。
女二号——掌声。
男二号——
“周砚!”
周砚愣了愣,赶紧从幕布后面走出来。
他站到台前,灯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往台下看了一眼,只看见黑压压的人头和偶尔亮起的闪光灯。
第一排那个位置,那个人,被淹没在人群里。
他深吸一口气,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来。
不算特别热烈,但也不少。有人举起相机,对着他按了几下快门。
他站直身子,嘴角僵硬扯出一个笑。
然后他就退到边上去了。
主持人继续介绍下一位。周砚站在最左边,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攥着燕尾服的衣摆。
主创介绍完,是送花的环节。
一束一束的鲜花被送上来,递给林涵秋,递给孟觉,递给程导演。林涵秋怀里快抱不下了,还是有人往上送。孟觉笑着接过花,朝台下挥手,引得一阵尖叫。
周砚站在边上,看着那些花从自己面前经过。
没有一束是给他的。
他也不在意。本来就是新人,本来就没几个人认识他。能站在这个台上,已经是程导演抬举了。
他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着,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送花的环节结束,主持人开始请主创们入座观影。
周砚跟着人群往台下走。演职人员的座位在第六排,不算太靠前,但也是一楼正中的位置。他坐下来,往四周看了看。
前头那些黑压压的脑袋里,他看不见第一排。
灯光终于完全暗下来。
银幕亮起来的时候,周砚激动的很。
这是他第一次看自己演的戏。
他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
第一排。
沈听澜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看着银幕。
他的坐姿很放松,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和周围那些挺直了腰板的嘉宾们截然不同。
旁边的人时不时凑过来跟他说话。
“沈先生,这位是……”
“沈先生,久仰久仰,我是……”
沈听澜一个一个应付过去,话不多,礼数周全,但也不热情。那些人识趣地说上几句,也就散了。
偶尔有人认出他来,不是因为沈公馆,而是因为沈婷茹。
“您是……婷茹小姐的哥哥吧?”
沈听澜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大概十七八岁,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挑了挑眉,点点头。
那学生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我是婷茹小姐的影迷!她的每一部戏我都看过!《春闺梦》看了三遍!《月下》看了五遍!我——”
他说得太激动,声音大了些,被他旁边的人拽了一把。那人大概是他父亲,穿着讲究,瞪了他一眼,又朝沈听澜赔笑。
沈听澜却笑了。
他看了那学生一眼,声音不高不低:“这么喜欢?”
学生拼命点头。
沈听澜想了想,说:“下次有机会,我帮你要张签名。”
学生的情绪变得更激动,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点头,眼眶都红了。
他父亲在旁边赶紧道谢,拽着儿子坐回去。
沈听澜收回目光,继续看银幕。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凑过来。
这回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说话时带着点上海口音。他凑到沈听澜耳边,压低声音说:“沈先生,听说您今晚看上了一个小演员?”
沈听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被这一眼看得有些讪讪的,干笑了两声:“我就是好奇,是哪位……?”
沈听澜没答话,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银幕。
那人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只好讪讪地坐回去了。
银幕上,雨落下来。
周砚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侧着脸,站在雨里,眉眼被雨雾洇得模糊。
沈听澜的嘴角弯起来一点。
后排有人在悄悄议论。
“刚才跟沈家大公子一起进来的那个人,就是他看上那个?”
“好像是……”
“叫什么来着?”
“周砚。刚才介绍的时候你没听见?”
“没注意……长得是真不错。”
“有什么用,新人一个,沈家那位也就是玩玩……”
“嘘——小声点。”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电影的对白里。
沈听澜没听见这些。
他正看着银幕上那个站在雨里的人。
电影放完了。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掌声雷动。林涵秋和孟觉又被请上台,接受新一轮的欢呼和鲜花。
周砚坐在第六排,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他看着台上那些光芒万丈的人,嘴角带着笑。
然后他看见有人陆续离场。
那些真正有身份的人,不需要等到最后。他们站起来,互相招呼着,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从侧门离开。
第一排,那个墨黑的身影也站起来了。
周砚看着他往侧门走,看着他消失在门后。
他收回目光,继续鼓掌。
从侧门出去,是一条安静的走廊。
沈听澜走出来的时候,司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少爷,车停在后门。”
沈听澜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司机回过头。
沈听澜站在那儿,看着门口那株光秃秃的树,像是想起什么。
“去买一束花。”他说。
司机愣了一下:“少爷,什么花?”
“玫瑰。”沈听澜说,“要红的。”
司机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沈听澜叫住他,“别让人看见。买了直接放车上。”
司机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沈听澜站在门口,看着夜色里偶尔闪过的车灯。
周砚从影院出来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
他站在台阶上,往四周看了看。街边的路灯昏黄,照着三三两两散去的人影。
没有那辆黑色的车。
他收回目光,准备往电车站走。
刚下了两级台阶,一辆黑色的车就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
后座的门从里面推开。
沈听澜坐在里头,朝他伸出手。
周砚愣了一下,笑了,弯腰钻进去。
车门关上,车子慢慢驶入夜色。
车里很暗,只有街灯偶尔掠过时带来一瞬的光。周砚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沈听澜。
沈听澜没看他,正望着窗外。
周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什么也没有。
他正要开口,忽然看见沈听澜的手动了动。
那只手从座椅上抬起来,然后——
一枝玫瑰递到他面前。
红的,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周砚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听澜。
沈听澜还是没看他,望着窗外,声音淡淡的,像是随口说的:
“刚才让人买的。”
周砚低头看着那枝玫瑰。
一枝。
只有一枝。
他忽然笑了。
他接过那枝玫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花瓣软软的,沾着水珠,在暗下来的车厢里,红得像一团小火苗。
然后他把玫瑰放到鼻尖,闻了闻。
“香的。”他说。
沈听澜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着周砚,看着他捧着那枝玫瑰的样子,看着他低头闻花时翘起来的嘴角。
车里很暗,只有偶尔掠过的街灯带来一瞬的光。
那光落在周砚脸上,落在他手里的玫瑰上。
沈听澜忽然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周砚靠在他肩上,手里还攥着那枝玫瑰。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是北平的夜,偶尔有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偶尔有路灯昏黄的光。
车厢里静静的。
只有玫瑰的香气,一点一点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