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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珠帘半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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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淡淡的,在裱画案上落了一层暖白。
周砚坐在案子前头,低着头,手里忙着。
案上铺着一幅刚刚裱好的立轴,青绿的山水,该是哪个收藏家送来的旧画重裱。这会儿就剩下最后一道工序。
他把画轴竖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天杆直溜,包边平整,画绳系得端正。他嘴角弯了弯,把画轴轻轻靠在案边的墙上,等浆糊彻底干透。
然后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手,准备收拾案子。
里屋的门开着一条缝。
沈听澜侧躺在床上,被子搭在腰间,衬衣敞着怀,露出一片胸膛。他就那么躺着,透过门缝往外看。
看他坐在案前低头忙碌的侧影。
看他专注的眉眼,看他做完了,对着画轴露出那一点点笑。
日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上,落在他嘴角那点笑上。他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沈听澜看了很久。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他也不急着穿鞋,就那么光着脚走到衣架前,拿起衬衣披上,系了两颗扣子,又套上裤子。外套没穿,就那么敞着怀,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周砚正要起身去倒水,腰还没来得及直起来,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两条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箍在他腰间。温热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蹭。
周砚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嘴角弯起来。
“醒了?”他问。
“没醒。”沈听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懒,“做梦呢。梦见一个好看的人在这儿干活,过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周砚耳朵又开始红。
他低下头,假装收拾案上的刷子,没接话。但身子没动,就让他那么抱着。
沈听澜也不说话,就那么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他收拾。
案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浆碗盖上湿布,刷子冲洗干净挂好,裁刀收进抽屉。最后那块抹布,周砚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搭在案角。
“这幅是给人送的?”沈听澜问。
“嗯。”周砚指了指靠在墙边的那幅山水,“张先生家的,明朝的旧画,送来重裱。说好了今儿下午来取。”
沈听澜看了一眼:“裱好了?”
“好了。”周砚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刚把天杆上了,绳也穿好了。等浆糊干透就能卷起来。”
沈听澜嗯了一声,收紧了手臂。
周砚任他抱着,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先生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街口那家铺子的包子——”
“不饿。”
“那喝点水?我给你倒——”
“不渴。”
周砚被他噎得没话说,只好站着不动。
沈听澜低低地笑了一声,凑到他耳边,声音懒懒的:“怎么,不想让我抱着?”
周砚耳朵红透了,小声说:“没……”
“那就是想。”
周砚不说话了。
沈听澜又笑,笑完了,把下巴搁回他肩窝里,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几声鸽哨,悠悠的,在胡同里头转了几转,散了。
沈听澜抱着他,手开始不老实。
先是在腰间轻轻摩挲,然后顺着衣摆往里探,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一寸一寸往上走。
周砚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按住他的手。
“先生……”
沈听澜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嗯?”
周砚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他偏了偏头,想躲,又没躲开,声音闷闷的:“别……”
“别什么?”沈听澜在他耳边笑,气息喷在耳廓上,痒痒的。
周砚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说:“晚上……晚上有事。”
沈听澜的手停住了。
“什么事?”
周砚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转过身看着他。脸上还带着红。
“晚上有电影的活动。”他说,“《雨夜》今儿晚上在平安电影院做映礼,程导演说让几个演员都去,站在台上亮个相。”
沈听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晚上?”
“嗯。”周砚点点头,“七点多的场子,放映之前有个仪式。我就露个面,站在后头就行。”
沈听澜看着他,没说话。
周砚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还是那件衬衣,刚才干活时袖口卷着,现在还没放下来。
“我一会儿换身衣裳。”他说,“就站一会儿,不碍事的。”
沈听澜还是不说话。
周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了方才的懒洋洋,变得有些深,有些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先生心疼我?”他问。
沈听澜没答,只是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他的眼角。
周砚的眼角有点红,是方才在里屋时揉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周砚笑了笑,把他的手握住了。
“不累。”他说,“真不累。”
沈听澜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平安电影院在哪儿?”
“王府井那边儿,离这儿不远。”
“几点?”
“七点。”
沈听澜看了眼窗外。日头还高着,离天黑还早。
周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完了,又转回头来看他。
他抿了抿唇,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先生要是舍不得我……”
沈听澜抬眼看过来。
“那和我一起去。”
沈听澜挑了挑眉。
周砚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反正……反正你就是站在台下,也没人认得你。我就站在台上,远远的……你看我一眼,我也能看见你……”
话没说完,下巴被人捏住了。
沈听澜把他的脸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
周砚眼睛亮了。
沈听澜松开他的下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那缕总爱垂下来的碎发揉得更乱了。
“几点出门?”
周砚任由他揉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六点……六点就来得及。”
沈听澜点点头,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还有一个多时辰。”他说,语气淡淡的。
周砚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转身往里屋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站着干什么?”沈听澜问,“不来?”
周砚眨眨眼。
“晚上陪你去平安。”他说,“现在——陪我躺一会儿。”
周砚被他拽着往里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沈听澜回头看他。
周砚站在那儿,脸上还红着,耳朵也红着,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先生……”
“嗯?”
“不做了。”
沈听澜挑了挑眉。
周砚抿了抿唇,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认真地说:“先生很厉害。再做……待会儿我连笑的力气都没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
沈听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了声。
他一笑,周砚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耳朵尖儿都快滴出血来。他闷声闷气地又说了一遍:“真的……晚上还有活动呢。”
沈听澜笑得停不下来,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笑得肩膀直抖。
周砚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先生别笑了……”
“好,不笑了。”沈听澜嘴上说着,笑声却还没停。
周砚拿他没办法,只好任他抱着,等他笑完。
过了好一会儿,沈听澜终于笑够了。他收了收手臂,把周砚箍紧了些,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亲。
“知道了。”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不做了。让我抱一会儿总行吧?”
周砚点点头。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屋子中央。日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一会儿,周砚忽然开口:“先生……不回家看看?”
沈听澜“嗯?”了一声。
周砚说:“汪叔不是说了,老爷等着您回去吃午饭?这都……这都下午了。”
沈听澜没动,下巴还搁在他头顶:“不急。”
“那……”周砚想了想,“去那边儿顺不顺利?”
沈听澜沉默了一瞬,然后“嗯”了一声。
“顺利。”他说,语气轻描淡写的,“都安排好了。谷老师那儿的人也见了,交代了些事。”
周砚点点头,没再追问。
又抱了一会儿,沈听澜忽然松开他。
“得打个电话。”他说,“往家里打一个,跟老爷报个平安。再叫辆车来,晚上送咱们去平安。”沈听澜正要出门。
“先生。”周砚叫住他。
沈听澜回头。
周砚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点笑,带着点得意,指了指柜台的角落。
沈听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柜台角上,摆着一部电话。
黑色的机身,锃亮的拨盘,听筒端端正正地架在叉簧上。旁边还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电话本,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归砚坊”。
沈听澜看着那部电话,愣了一愣。
周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部电话。他开口时,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装了。”
沈听澜转头看他。
周砚没看他,就盯着那部电话,像盯着什么宝贝似的:“拍电影的钱发的。程导演给了一个红包,说……说是片酬。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反正够装一部电话了。”
他顿了顿,耳朵又开始红,声音小下去:
“想着……先生不是在南京嘛。要是装个电话,等先生回来了,就不用写信那么慢了。有事儿随时能打。”
沈听澜没说话。
周砚继续说:“我就问了一下,装一部电话要多少钱。人家说要一百二十块,还得有人担保。我找此华师傅做的保,钱交上去,等了半个月,就给装上了。”
他说着,终于转过头来看沈听澜。
“先生。”他笑了笑,眼睛亮亮的,“往后您不在北平的时候,我就能给您打电话了。”
沈听澜看着他。
日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沈听澜忽然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这一次抱得很紧。
周砚被箍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他感觉到沈听澜的呼吸拂在他耳边,有些重。
过了好一会儿,沈听澜才开口。
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一百二十块。”
“嗯。”
“片酬。”
“嗯。”
“给我装了部电话。”
周砚笑了一下,在他怀里点点头:“嗯。”
沈听澜抬起头,看着他。
他忽然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傻不傻。”他说。
周砚没躲,就站着让他亲。亲完了,他抿着嘴笑了笑,轻声说:
“不傻。”
沈听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又抱了他一会儿,才终于松开手,走到电话机前,拿起听筒。
“往家里打一个?”他问。
周砚点点头:“嗯。叫辆车来,晚上咱们一起走。”
沈听澜弯了弯嘴角,开始拨号。
听筒里传来接通的声音。沈听澜站在柜台边上,一只手拿着听筒,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周砚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