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沉香屑 ...

  •   【篇目二:满堂花醉】

      ··
      三月初十,北平前门火车站。

      火车从南京一路向北,咣当了不知多少个钟头。沈听澜坐在头等包厢里,手里翻着一卷报纸,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

      田野、村庄、光秃秃的树,一片片往后退。越往北,天色越灰,地越秃。可他就是看不够。

      包厢门开着条缝,过道里有人说话。

      “您瞧见没?就那张海报,《雨夜》。”

      “瞧见了瞧见了,那个新角的片子吧?叫什么来着……”

      “周砚!就这名儿。听说头一回上银幕,演得还真不赖。”

      “长得也周正,跟那帮奶油小生不一样。”

      “可不是嘛,我媳妇儿非拉着我去看,看完回来还念叨……”

      声音渐渐远了。

      沈听澜的报纸往下放了放,嘴角弯起来一点。

      新锐明星。

      他想起年前那封信。

      沈听澜放下报纸,站起身往外走。

      列车员正推着小车经过,他叫住人,问了几句。没多会儿,手里就多了几张花花绿绿的纸。

      《雨夜》电影海报。

      黑白的底色,雨丝斜斜地落下来,一个穿长衫的人站在雨里,侧着脸,眉眼被雨雾洇得有些模糊。海报底下印着几个字:新星周砚倾情出演。

      沈听澜把海报卷好,回了包厢,坐下来,又展开看了一眼。

      侧脸。模糊。但那就是他的砚哥。

      他把海报小心地卷好,塞进行李箱最里层,跟那叠信放在一块儿。

      火车继续往北开。

      到前门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沈听澜下了车,一脚踏在站台上,北平的风便扑面而来。

      还是干冷干冷的,夹着煤灰和说不清的人烟气儿。跟南京那种潮乎乎的冷不一样。他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险些呛着,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回来了。

      他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藏青色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领带夹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闪了一下。

      还没走到出站口,远远就瞧见栏杆外头站着几个人。

      汪叔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抻着脖子往里瞧,身后还跟着两个沈家的小厮,一个高个儿一个矮个儿,都伸着脑袋张望。再后头是两个穿短打的脚夫,想来是汪叔带来搬行李的。

      沈听澜脚步顿了一下。

      他写信回来只说了车次,没让汪叔来接。这一大早的,也不知在风里站了多久。

      汪叔眼尖,一眼就瞅见了他,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扬着手喊:“少爷!这儿呢!少爷!”

      沈听澜快步走过去,汪叔已经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瘦了,南京的伙食不好吧?老爷天天念叨,说您信里报喜不报忧,非得亲自瞧瞧才放心……”

      “汪叔。”沈听澜笑着打断他,“我没事,好好的。您怎么来了?说了不用接。”

      “那哪儿成?”汪叔一瞪眼,“少爷您这是从南边儿回来,头一回,哪能不接?老爷特意吩咐的,让多带几个人,行李多……”

      说着,他一招手,那两个小厮和脚夫就凑过来。汪叔又往后看了看:“少爷,行李呢?您一个人走出来的?没让车站的脚夫送送?”

      “在后头,有人帮着推。”沈听澜往后指了指,“劳烦你们跑一趟,我这儿没什么要紧的,先搬回去就是。”

      “那您呢?”汪叔问,“车在外头等着呢,您跟车回去?”

      沈听澜摆摆手:“你们先走。我一会儿自己回去。”

      汪叔闻言也也不多问,只点点头:“成,那少爷您慢着点儿,别耽搁太久,老爷等着您吃午饭呢。”

      “知道了。”

      汪叔带着人往后头去了。那两个小厮经过沈听澜身边时,矮个儿的那个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被高个儿拽了一把,两个人嘀嘀咕咕走远了。

      沈听澜站在出站口旁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人群里看。

      出站的人流还在往外涌。穿长袍的,穿西装的,扛着铺盖卷儿的,抱着孩子的,拎着藤条箱的……形形色色的人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声杂沓,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像一团流动的、灰白的雾。

      他在人群里找。

      他知道他会来。

      人群涌动,涌动。

      然后——

      他看见了。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影,隔着那些灰扑扑的长袍和匆忙的脚步,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藏蓝色的西装,熨得笔挺。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些,大概是没来得及剪,额前有一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站在人群后面,正踮着脚往里瞧,脖子抻得老长,眼神急急地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沈听澜没动。

      他站在那儿,就那么看着他。

      看他的眼睛扫过来,扫过他,又急着往别处去——没认出来?明明就站在他面前。

      然后那双眼睛猛地顿住。

      顿住,睁大,像是不敢相信似的,眨了眨,又眨了眨。

      然后——

      他笑了。

      那种笑,沈听澜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从眼睛开始,亮起来,再漾到嘴角,漾到整张脸,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灯亮了,整个人都亮了。

      他笑起来,然后跑过来。

      穿过那些灰扑扑的人群,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藏蓝色的西装在风里带起一道流线,像一只雀儿,直直地朝他飞过来。

      沈听澜忽然也笑了。

      他往前迎了一步,张开手臂。

      然后他就撞进来了。

      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两只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大衣领子上,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来了。”

      沈听澜低下头,下巴抵在他头顶,闻见一股干净的皂角气味,混着一点点墨香——是归砚坊的味道,是北平的味道,是他的味道。

      他收紧了手臂。

      周围还是乱糟糟的人声,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有小孩在哭,有脚夫吆喝着“借光借光”。但这些声音都远了,都淡了,像隔着一层什么。

      他就这么抱着他,抱着这个藏蓝色的小雀儿,抱着他的北平。

      良久。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跑过来时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沈听澜低头看他,看他的眉眼,看他鼻尖上细细的汗珠,看他因为笑而弯起来的嘴角。

      “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软。

      “来接你。”他说,理所当然的。

      “信上写了让你来?”

      “没写。”

      “那怎么知道在这儿等着?”

      他眨眨眼,笑得有点得意:“我知道。”

      沈听澜看着他,看着他这副又乖又得意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他偏要绷着脸,偏要逗他。

      “知道了。”他慢慢说,“原来是顺路。来前门办事,正好经过车站,顺便接一下我这个远道而归的人。”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沈听澜继续说:“我还以为是想我了,专程来接的。原来是顺便。那我可得掂量掂量,自己在砚哥心里排第几。怕是连前门大街的铺子都比不上——”

      “沈听澜!”

      他急了,脸更红了,一双眼瞪着他,又急又恼,偏又带着笑。

      “你瞎说什么!谁是顺便!我一大早起来,坐了三趟电车,换了两趟,怕误了点,连早饭都没吃——谁是顺便!”

      沈听澜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伸出手,把他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轻的,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然后他低下头,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告诉我——是不是想我了?”

      他的耳朵腾地红了。

      他想躲,又没躲,就那么站着,红着耳朵,红着脸,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嗯。”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沈听澜心都要化了。

      他退后一点,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脸,看着他垂下去又忍不住抬起来看他的眼睛。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凉凉的,在风里站久了,指节都有些僵。

      沈听澜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到唇边呵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

      “嗯。”

      他任他握着,两个人一起往出站口外面走。

      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是嘈杂的人声,是北平初春灰蒙蒙的天。身前是风,是路,是回家的方向。

      他的手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暖过来。

      走出车站大门的时候,他忽然偏过头来看他。

      “瘦了。”他说。

      沈听澜也偏过头看他,笑了一下。

      “是,南京的伙食不好。”他顿了顿,把他的手握紧了些,“得让砚哥给我补补。”

      ··
      两个人从车站出来,手牵着手,沿着前门大街往南走。

      街上人多。卖糖葫芦的推着车吆喝,报童挥着报纸跑过,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身边驶过。周砚一路走一路偏着头看沈听澜,看一眼,笑一下,看一眼,笑一下。

      沈听澜被他看得也笑:“看什么?”

      “看先生。”周砚说,理直气壮的。

      沈听澜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没说话,嘴角却翘得老高。

      走着走着,路过一家戏院。门口贴着老大一张海报,《雨夜》两个大字,底下是男女主角的脸,男的俊,女的美,搂在一块儿,雨丝斜斜地落下来。

      海报右下角,密密麻麻的小字里,夹着“周砚”两个字。

      沈听澜脚步顿了顿,往那边看了一眼。

      周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他笑了笑,没当回事,拉着沈听澜继续走。

      沈听澜却没动。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两眼,又看看身边的人。

      周砚穿着那身藏蓝的西装,站在灰扑扑的街边,眉眼里都是笑。明明海报上就有他的名字,可路过的人没一个认出他来。

      沈听澜忽然说:“你该被更多人看见。”

      周砚愣了一下,眨眨眼,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先生看见就够了。”他说。

      “那怎么够?”

      周砚认真想了想:“那小苔看见也够。小石头看见也够。大庄哥、福嫂、云姑、此华师傅、郑师傅……他们都看见了。够了。”

      沈听澜抬起手,把周砚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轻的。

      “傻不傻。”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前门,往西拐,街面渐渐安静下来。卖吃食的铺子少了,书画店、裱画坊、笔墨庄多了起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

      归砚坊就在这条街上。

      隔着老远,周砚就指着前面:“到了。”

      沈听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门口还放着几卷新收的宣纸,用麻绳捆着,等着往里搬。

      周砚松开他的手,快走几步去开门,一边掏钥匙一边回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先生快进来。”

      沈听澜跟上去。

      推开门,一股墨香和糨糊味儿扑面而来。

      里面收拾的依旧利落。

      墙角立着一个衣架,木头打的,上头挂着两件旧褂子。

      沈听澜站在门口,四下打量着,眼里带着笑。

      周砚已经走到衣架前,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好,回头看他:“先生舟车劳顿,累了吧?先去里屋躺一会儿。”

      沈听澜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

      周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又开始红:“怎么了?”

      沈听澜这才慢慢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解开大衣的扣子。周砚伸手要接,他却不给,自己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和周砚那件藏蓝西装并排挨着。

      然后他说:“不累。”

      周砚看着他,有些无奈:“先生——”

      “真不累。”沈听澜又说了一遍,说得一本正经。

      周砚就笑了。

      他走过去,抬手帮他把围巾解下来,又去解他西装的扣子,一边解一边哄孩子似的说:“好好好,先生不累。那先生先进去躺一会儿,歇一歇,我去外头把活儿理一理。下午还有几幅要交的,客人那边说回头来人取……”

      沈听澜任他解着扣子,不说话。

      周砚把他的西装也脱下来,挂好,只剩一件衬衣。然后他推着沈听澜往里屋走,推开门,把他按在床边坐下,又弯腰去给他脱鞋。

      沈听澜低头看着他,看他认真的眉眼,看他微微翘起的嘴角,心里那点儿念头越来越压不住。

      周砚把鞋放好,拉过被子来要给他盖。

      “先生先歇着,我一会儿进来看看。要是饿了我去买点吃的,街口那家铺子——”

      话没说完,手腕被人攥住了。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着往前一倒,结结实实地栽进沈听澜怀里。

      被子兜头盖下来。

      眼前一黑,紧接着是温热的呼吸,和沈听澜带着笑的声音:

      “让我抱一会儿。”

      周砚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先生……我还有活呢。”

      “活重要我重要?”

      周砚不说话了。

      沈听澜低下头,下巴抵在他发顶,蹭了蹭:“说啊。”

      周砚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先生重要。”

      “嗯。”沈听澜满意了,“以后这种问题,一律答‘先生重要’,记住了?”

      周砚在他怀里点点头。

      沈听澜又问:“那活儿不弄会怎么样?”

      周砚想了想,老老实实答:“不弄的话……晚上再弄也来得及。现在还早。”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不对。

      头顶上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沈听澜收紧了手臂,把他箍得更紧了。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点儿哑:

      “那先不弄了。”

      周砚心跳漏了一拍。

      他还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沈听澜压住了。

      里屋的门,刚才他推着沈听澜进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

      沈听澜撑在他上方,低头看他。他低下头,吻落在他额头上。

      又落在眉骨上。

      落在眼皮上,鼻尖上,最后落在唇角。

      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周砚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沈听澜的吻沿着他的下颌往下走,落在他喉结上。周砚的喉结动了动,呼吸乱了。

      “周砚。”

      沈听澜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周砚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里头烧着的东西终于不再遮掩。沈听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已经想你想得快疯了。”

      周砚怔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