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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春分·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 床上想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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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渐渐停歇。
沈听澜早早回了颐和路那栋小洋楼。他把佣人都清退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浴室里水汽氤氲,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他分明的肩线往下淌。他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别处。
手抚过锁骨下方,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快要消掉了。
水汽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那些缠绕的夜晚。
沈听澜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把水温调凉了些。
洗完澡,他换上那身丝质的深色睡衣。料子软软地贴在身上,把他颀长的身形勾勒得清清楚楚。他躺在床上,随手拿起床头那本睡前读物,翻了几页。
看不进去。
字都是认识的,连在一起却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放下书,盯着天花板。
床上想他,真是要命。
那些梦,连着好多天了。梦里什么都有——周砚笑着的样子,哭着的样子的,生气的样子,害羞的样子。梦里的他比白天更大胆,更放肆,更不知节制。
沈听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是佣人新换的。可他却觉得不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人身上混着墨香和阳光的味道。
困意慢慢涌上来。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那片朦胧的黑暗。
……
梦里雪落得很大。
他站在街角,看见那个穿着单薄灰布夹袄的年轻人,坐在饭店门前的台阶上,肩头落满了雪。
这一次,他没有只是递上一条围巾。
他走过去,蹲下来,和那人平视。
“冷不冷?”他问。
周砚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他,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把那人的手握住。冰凉的,瘦削的,骨节分明的。他把那双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低头呵了口气。
“以后,”他说,“我都在。”
画面一转。
沈公馆的客厅里,周砚穿着那身白色帮工服,正小心翼翼地擦拭一个花瓶。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
周砚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先生……”
“别动。”他下巴抵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让我抱一会儿。”
周砚僵在原地,耳朵红透了,却没躲。
画面又一转。
清华的教室里,周砚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那本《新月诗选》,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他站在讲台上,却没有讲课。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他越来越熟悉的脸。
下课后,他走过去,拉起他的手。
“走,回家。”
画面飞速地闪过——
他们在书房里接吻,吻得喘不过气。
他们在卧室里纠缠,从床头滚到床尾。
他们在厨房里做饭,他把面粉抹在他鼻尖上,他追着要打他,笑着闹着,最后又吻在一起。
他们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枕在他腿上,他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
他们一起过年,一起吃饭,一起看两个小家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他们穿着一样的衣裳,走在北平的街上,阳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听澜在梦里笑了。
他知道这是梦,可他不愿醒。
他多想让这个梦再长一点,再久一点。
让他把那些错过的日子,都在梦里补回来。
一声炸响。
沈听澜从梦中惊醒。
窗外,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绽开一朵又一朵金红色的花。那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场绵长的梦里抽离出来。
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
大年三十。
他坐起身,披上那件丝质睡衣,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
漫天的烟花,把南京城的夜空染得流光溢彩。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欢笑声,锣鼓声,还有小孩的尖叫声。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北平那边,应该也是这样的夜吧。
··
正月初八。
归砚坊门口,鞭炮声响彻整条巷子。
人声鼎沸。
归砚坊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鞭炮的硝烟还没散尽,红纸屑铺了一地,像给这条巷子铺了一层红毯。那些花篮从门口一直摆到街边,一篮比一篮扎得热闹,一篮比一篮开得耀眼,在冬末的阳光下,硬是开出了几分春意
他知道,那是沈听澜送他的开业贺礼之一。
周砚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剪子,在那阵欢呼声里剪断了红绸。
掌声,笑声,祝贺声,混成一片。
云姑和王大庄早就在里头忙开了。他们把周砚提前备好的糕点一盒盒搬出来,分给来道贺的街坊邻居们。这是北平的老习俗——开业这天,主家要分糕点,让大家沾沾喜气。
“来来来,都尝尝!”
“沾沾砚哥儿的喜气!”
“这糕可真香!”
周砚在人群里穿梭,亲手把糕点递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手里。递着递着,眼前忽然出现一张金发碧眼的脸。
他愣了一下。
那个洋人站在人群里,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中式长袍,头上还戴了顶瓜皮帽,看起来滑稽得很。他手里也捧着一盒糕点,正低头研究那是什么东西。
周砚认出来了——是那个让他修画的洋人。
“你……怎么来了?”
洋人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周师傅!”他用他那磕磕巴巴的中文喊,“我听说!你开业!我来!吃糕!”
他举起手里的糕点盒子,又补了一句:“好吃!”
周砚忍不住笑了。
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
那是照相机快门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娇嗔的着急:
“哎!干什么呀!说了不许照不许照!”
周砚循声看去。
人群外围,站着几个拿着相机的人,像是照相馆的师傅。而被他们围着的那个人——
沈婷茹。
她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裤装,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她那张脸,那条街上有几个人不认识?
她正冲那几个照相的师傅瞪眼睛,又急又气,又不好真的发火。
周砚愣住了。
沈婷茹一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他走过来。
那几个照相的师傅还跟在后面,她回头又瞪了一眼,他们才讪讪地停在原地。
“周砚,”她走到他面前,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明艳的脸,“开业大吉啊。”
沈婷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周砚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那人穿着件深灰色的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气质斯文,正微笑着打量他。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周砚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是那个导演!
那天在片场,沈婷茹叫他去拍戏的那个导演!
“周师傅,”沈婷茹侧身让了让,“这位是程导演,你见过的。”
程导演朝他伸出手,笑得很和善:“周师傅,恭喜开业。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周砚连忙握住他的手,有些局促:“程导演好,您太客气了。”
沈婷茹在旁边吐了吐舌头,凑过来小声说:“那个……不好意思啊,那些记者是我招来的。”她朝那几个拿着相机的方向努了努嘴,“我想着你这儿开业,好歹留点照片纪念一下。没想到他们那么能追,给你添麻烦了吧?真是不好意思。”
周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麻烦不麻烦,沈小姐费心了。”
程导演在旁边看着他们说完,才开口。
“周师傅,其实我今天来,不全是来庆贺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我最近在筹备一部新戏,有一个角色,一直在找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砚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天在片场,我就注意到了。”他说,语气很真诚,“周师傅,你的形象非常合适。不是客套话——是真心觉得。”
周砚愣住了。
程导演把那名片往他手里塞了塞。
“下周二,在这个地址,有个试镜。”他说,“我很期待你能来。”
周砚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名片,上面印着几行字,烫金的,看着就很正式。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不远处传来一声小孩的哭声。
是小苔。
周砚下意识地往那边看去,只见小石头正拉着小苔的手,小苔不知道怎么了,正在撇嘴要哭。
“抱歉,”他抬起头,对程导演和沈婷茹说,“小孩……”
沈婷茹摆摆手:“快去快去!”
程导演也笑着点点头:“不急,周师傅先忙。”
周砚点点头,匆匆说了句“谢谢,实在抱歉”,就转身往两个小家伙那边跑去。
他跑到跟前,蹲下来,正要把小苔抱起来——忽然眼前一白。
“咔嚓”。
是照相机的闪光灯。
那光太亮,太突然,小苔“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小石头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
周砚赶紧把两个小家伙护在怀里,抬头看去——是刚才那几个记者,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举着相机对着他们。
“别拍了别拍了!”沈婷茹快步走过来,冲那几个记者挥手,“小孩害怕,别拍了!”
记者们讪讪地收起相机,往后退了几步。
周砚低头哄着小苔,没再抬头。
可他眼底还留着那道残影。
白得刺眼。一闪,又一闪。
——也是这样的镁光灯。
十里洋场,记者围成一圈,话筒举到他面前,问题像雪片一样飞来。
“周先生,您是怎么走上演员这条路的?”
“第一次拍戏是什么感觉?”
“听说您以前是拉车的,是真的吗?”
周砚坐在那里,西装笔挺,领带系得规整。那些灯光落在他脸上,把每一个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微笑着,从容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给记者们讲的,是当年的故事——怎么被程导演发现,怎么第一次试镜,怎么进组拍戏。
可他心里记得的,不是这些。
是那几封信。
是和先生写来写去、来来回回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