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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分·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 民国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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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虽然脸色发白,腿还在抖,但嘴皮子还是硬的。
“你、你知不知道我们九爷是谁?”瘦高个儿往前挺了挺胸,声音却有点飘,“陆九爷!这地界儿谁不知道?你一个老头儿,有杆枪就敢——”
郑师傅没理他。
他转过身,看着旁边脸色发白的周砚,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
“别怕,没事儿。”
周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郑师傅这才又转向那几个人,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
“那你这样,叫他来我这儿喝茶。”他顿了顿,“就说是我郑二爷说的。”
瘦高个儿愣了一下。
“郑……郑二爷?”
他嘴里重复了一遍,脸色从白变成了青。
旁边那个还捂着胳膊的手下,也愣住了。
“二爷……”他小声嘀咕,“从来没听过二爷长什么样,见的都是二小姐李中秋……”
瘦高个儿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他想起来了。二小姐李中秋,那是郑二爷的女儿。二小姐姓李,是因为随了母姓。可二爷姓什么,从来没人说过。只知道这地界儿,九爷说过,有个人不能惹。
他看着眼前这个拄着拐杖一脸和蔼的老头儿,腿又开始抖了。
郑师傅手里的拐杖往地上轻轻一杵。
“咚。”
那几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郑师傅看着他们,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语气:
“还不走?”
瘦高个儿像是被解了穴,转身就往外跑。那两个手下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一眨眼就消失在门口。
门被撞得晃了几下,终于安静下来。
周砚站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郑师傅……”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发紧,“您坐,我给您沏杯茶。今天多亏了您,我……”
郑师傅摆摆手,没坐下。他在店里慢慢走着,伸手摸了摸墙上的挂布,又看了看那些架子上的工具,像是在打量什么。
“没想到您还有这样的身份。”周砚跟在后面,小声说。
郑师傅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他在博古架前停下,摸了摸那只青花笔洗。
“那本印刷手册,”他说,“李弗那小子跟我提过。”
周砚愣了一下。
郑师傅转过身,看着他。
“老街坊了。”他说,“就算只是赵此华那徒弟,我也得好好护着,不是?”
话音刚落,里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紧接着,两个小孩的哭声传了出来。
“哇——!”
郑师傅循声看过去,透过门缝,看见两个小家伙挤在门边,小石头把小苔护在身后,两个人脸上都挂着泪。
“哟。”他弯下腰,从门缝里朝两个小家伙招招手,“出来让爷爷看看。”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拉着周小苔慢慢走出来。两个人走到周砚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腿,把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砚赶紧弯下腰,把两个小家伙搂住,轻声哄着:
“不怕不怕,坏人走了,没事了……”
小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石头也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郑师傅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他手里提着两包东西,放在桌上。
“这个是安神的。”他指了指那两包药,“泡水喝,大人小孩都行。”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还在哭的小孩,又看了看周砚。
“小孩被吓着了,不是小事。”他说,语气认真了些,“好好哄,别留疙瘩。”
周砚点点头,眼眶有些热。
郑师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也是。”他说,“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可以来找我。”
··
两个小小家伙吓到了,也有点累喝完草药泡的水以后周砚就想着让他们先睡一觉。
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床上,手拉着手,小小的身子蜷在一起,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周砚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们的背。拍了好一会儿,见两个人的呼吸都平稳下来,小苔还轻轻打了个小小的呼噜,他才停了手。
他把被角往上掖了掖,又看了他们一眼,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从里间退出来。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这样他坐在外面干活,一抬头就能看见里面。
那幅画还摊在工作台上。刚才那一阵闹腾,画被撞了一下,边角有点歪,不过还好,没什么大损伤。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松了口气,继续刚才没干完的活。
坐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心还有汗。
刚才那一幕,这会儿慢慢涌上来,让他后知后觉地有些腿软。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
西装有点勒。
他低头看了一眼——今天穿的这身棕黑格子的,是前两天裁缝铺刚送来的。先生说早就定好了两件,只等最后量完身形调整一下,果然准时送到了。
他把扣子解开,松了松气。
手停在西装上,轻轻摩挲着那料子。
他看了一眼里间,两个小家伙睡得很安稳。又低头看了看那幅画,收回心神,继续干活。
说实话,这幅画算不上什么名家大作。比不得他跟着师傅练手的那些古画珍品,笔法有些稚嫩,构图也有些生涩。可里面他依然看得见那份真诚的、人对美的喜爱。
周砚一边修复那些细小的破损,一边想。
他曾经以为,出师以后的第一件作品,会是什么传世名作,会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没想到,是这样一幅不起眼的小画。
可他觉得,这样好极了。
太阳慢慢落下去。
屋里一直开着灯,周砚没注意外面天色的变化。
等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才发现窗外已经黑透了。
他把画轻轻放好,起身走到架子边,从下面取出一张宣纸。
铺开,抚平。
砚台里的墨还没干,他随手磨了磨,又从一个角落里翻出几管彩色的颜料。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开始画。
他想着先生的信。
他想着自己要回一幅画。
他先画了一弯新月,像是今天天上挂着的,也像是先生送他的那一枚小小胸针。
然后是三两枝干,疏疏朗朗的,是那幅墨梅图上见过的样子。
他画了一对飞鸿,并肩飞着,一只在前,一只在后,却挨得很近。
画了落雪,画了雪融之后的泥泞,画了泥泞里冒出的新芽。
画了一枝桃花,粉粉的,开得正好,是春天该有的样子。
画着画着,那些画面就浮了上来。
先生站在讲台上,阳光落在他身上,风光霁月。
先生坐在书桌前,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他的名字。
先生低着头,把一枚月牙形的胸针别在他胸前,说“早准备好了,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给你”。
那时候他不懂。
不懂先生为什么要送他衣服,为什么要留他吃饭,为什么要握着他的手写字。
现在他都懂了。
他遗憾自己那时候太笨,没有早点懂。可他更心动——先生那时候,就是用这样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他拉进怀里。
最后,他在角落里画了一株兰花。
小小的,静静的开着,风姿飘逸。
画完最后一笔,他忽然愣住了。
这株兰花……
他想起了那幅梅花小像。那位李先生拿来修的,画上有一枚小小的“听澜”印章,旁边就画着一株这样的兰花。
周砚拿着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原来那么早……
他笑了笑,低头在落款处写上日期,然后拿出那枚“三两只”的小章,蘸了蘸印泥,轻轻盖上去。
最后落了日期,民国二十年,春。
——先生说的不错,他这双手,确实写毛笔字会更好看些 。
··
滴滴答答。
南京的雨下得不大,却绵密得很,一丝一丝地落下来,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天灰蒙蒙的,把整个办公室都罩在一片阴郁的光线里。
沈听澜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看着窗外。
他很少这样。
手边放着刚批完的几份作业,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动。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那些雨丝上,眉心微微蹙着。
“哎哟——”
一声拖得长长的叹息从旁边传来。
沈听澜偏过头。
方教官站在窗边,也看着外面那场雨,脸上的表情比他更烦躁。
她今天穿了一身极精致的洋装——收腰的墨绿色连衣裙,别着一个珍珠耳坠,头发是新做的,烫成细细的波浪卷,手里拎着个小洋包,包上镶着金色的搭扣,我一看就不好买。
她那张脸也化着精致的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涂得红红的,衬得整个人又娇又俏。
可惜,这么一身打扮,配上她此刻那张写满了“老娘不爽”的脸,怎么看怎么好笑。
“侬晓得伐?”她忽然开口,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时不时蹦出几个英文单词,“我disappointed死了好伐?disappointed!”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方教官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沈老师呀!”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那姿势,比他还像个大爷,“侬看看我这一身,nice伐?”
沈听澜点了点头。
“nice。”
方教官满意地笑了,但笑了一下,又垮下脸。
“本来嘛,我这一身,是要去钓郎君的呀。”她叹了口气,手指在自己那条新做的波浪卷上绕了绕,“侬晓得伐?我在秦淮河边那家新开的西餐厅订了位子,六点,靠窗,蜡烛,红酒,all set。”
沈听澜听着,笑了一下。
方教官继续控诉:“结果呢?下雨了!下雨了呀!我那个郎君,打电话来说,雨太大,改天再约。改天?我这一身,我这一头头发,我这新做的指甲——all wasted!”
她伸出自己那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晃了晃。
沈听澜忍不住笑了一下。
方教官看了他一眼,忽然不说话了。
她打量了他几秒,然后“啧”了一声。
“沈老师呀,侬今天也不开心对伐?”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刚才进来,就看见侬坐在这儿,像个雕塑一样,动也不动。想什么呢?”
沈听澜收回目光,没答话。
方教官也不在意,往椅背上一靠,自顾自地说:
“算了算了,雨都下了,郎君也跑了,我还能怎样?”她顿了顿,忽然又笑起来,“不过呢,我刚才去隔壁转了一圈。程老师那边,周老师那边,都去过了。他们看见我这一身,眼睛都直了呀!”
她笑得得意洋洋。
“虽然郎君没钓成,但我这造型,在室内还是好的呀!”
沈听澜被她逗笑了。
“是挺好的。”他说。
方教官打趣着把手里的包放下,坐下来,开始摆弄自己手上的戒指。
沈听澜注意到,她把食指上的一枚戒指,戴到了无名指上。
“这是在做什么?”他问。
方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沈老师不懂这个吧?”她晃了晃自己的手,让那些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戒指戴在哪儿,是有讲究的呀。”
沈听澜挑了挑眉。
方老师掰着手指给他科普:
“大拇指——权力,老板戴的。食指——想结婚,single but looking。中指——恋爱中,热恋!无名指——已婚或者订婚。小拇指——不婚主义,或者……不想被骚扰。”
她晃了晃刚挪到无名指的那枚戒指。
“钓不到郎君,也不能让人看出来呀。”她说,笑得有点狡黠,“万一碰到以前认识的,尤其是前男友那种,看到我食指上戴着戒指,那多没面子?戴无名指上,人家一看——哦,结婚了,有主了,不会来烦我,也不会笑话我。”
沈听澜听着,若有所思。
方老师看着他那样,忽然凑近了一点。
“沈老师,”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味道,“你是有中意的人了吧?”
沈听澜愣了一下。
方老师笑了,指了指他的胸针。
“天天戴着这个,一看就是有故事的。”她说,“要是真有中意的人,可以送人家戒指呀。”
她晃了晃自己的手。
“小情侣嘛,最吃这套了。”
摆弄完了以后她又看了看窗外的雨,昂扬的心气还是化成了一口叹息。
“算了算了,大不了回去备课。我下节课讲唐太宗,刚好可以骂骂他那个争皇位的“孝顺儿子”,出出气头。”
方教官站起来,拎着她那个洋气的小包,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沈老师呀,”她说,语气里带着点长辈似的关怀,“侬要是心情不好,也早点回去。这雨,看着要下一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