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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九九·桃花依旧笑春风 人面桃花相 ...

  •   沈听澜从巷子里走出来,夜风拂过面颊,带着二月南京特有的湿润。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好,皎皎的,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周围散着几颗疏星。这样的月色,在北平也能看见。可落在南京的街道上,照在两旁那些民国建筑和法国梧桐上,就是不一样的感觉。

      他走得不快,任由那些酒馆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身上。

      路过一家,里面飘出留声机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沈婷茹。他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又是一家,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他扫了一眼——好几张都是妹妹的。有的穿着旗袍,有的穿着洋装,有一张还是《倾城恋歌》的剧照,她站在一个军官旁边,笑得千娇百媚。

      沈听澜停下脚步。

      那是一家书店。橱窗里布置得很用心,除了书,还有唱片、画报、一些小玩意儿。

      他推门走了进去。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留声机的声音低低地流淌着。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一排排书架上,也照在那个小小的茶水吧台子上。有几个客人坐在角落里,喝着东西,翻着书。

      沈听澜在书架之间慢慢走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书脊——有些是他熟悉的,学术著作,经典文学;有些是他不熟悉的,新出版的小说,翻译过来的外国作品,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册子,看着像是画集,又像是诗册。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是某个新诗人的诗集,名字没听说过,但句子写得有意思。他又抽出一本,是木刻版画的集子,线条粗犷,很有味道。再抽出一本,是个游记,写的是西南边陲的风物,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不知不觉,他手里已经攒了四五本。

      他又看见一个架子上摆着明信片。抽出来看,是南京的风景——玄武湖、中山陵、秦淮河,还有几张是手绘的,画着街头的剃头挑子、卖糖葫芦的小贩,很有烟火气。

      他把那一套都拿了下来。

      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摞起来已经快拿不住了。他抬起头,正好看见一个穿着围裙的店员站在不远处。

      沈听澜朝他招了招手。

      店员小跑过来,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沈听澜把手里那摞书往他怀里一放。

      “这些,还有那边的,”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刚才走过的几个书架,“那几本也拿上。”

      店员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怀里那摞书,眼睛瞪大了一点。

      “先、先生,您说的是……”

      沈听澜已经又走到另一个书架前,继续挑了起来,店员抱着那摞书,跟在后面,最后,柜台上的书堆成了一座小山。

      沈听澜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抽出一沓钞票——南京用的大洋和法币,和北平没什么不同。他数了数,放在柜台上。

      沈听澜看了一眼那些书,又看了看自己两只手。

      确实拿不动。

      “有电话吗?”他问。

      姑娘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小吧台。

      沈听澜走过去,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接起来,是他留在颐和路那边的下人。

      “颐和路,我买了一堆书,”他说,语气淡淡的,“待会儿让人送到门口,你们收一下。”

      他挂了电话,走回柜台,对那个店员说:“放这儿就行,待会儿有人来拿。”

      店员点点头。

      沈听澜走到那个小吧台边,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各种酒,红的白的,洋酒土酒,都有。

      “咖啡?”吧台里的伙计问。

      沈听澜摇摇头:“晚上不喝咖啡了。”

      他的目光在那些酒瓶上扫了一圈,最后指了指一瓶看着不太起眼的。

      “那个,来一点。”

      伙计给他倒了一杯,推过来。

      沈听澜端着杯子,靠进椅背里。

      留声机里还在放妹妹的歌,换了一首,是《倾城恋歌》里的插曲,缠绵悱恻的调子。

      他从那堆明信片里抽出一张——是手绘的那套里的一张,画着南京街头卖糖葫芦的小贩,红彤彤的山楂串,插在草把子上,很可爱。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杆派克钢笔,拧开笔帽。

      抿了一口酒,他把明信片翻过来,开始写字。

      “砚儿哥……”

      写了三个字,他停了一下。然后笑着继续落了笔。

      ··
      第二天一早,沈听澜踏进了黄埔军校的办公室。

      这是位于校本部二层的一排房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纸张、墨水和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算大,十来张办公桌错落排列,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能看见外面操场上正在晨练的学生。

      他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摞教材——和他从清华带来的一模一样。说来也是巧,他竟然是黄埔这边第一个正式开经济课的□□。以前不是没人讲过,但都是零零散散的讲座,不成系统。他这一来,倒成了“开山祖师”。

      沈听澜把随身带的几本书放在桌上,又顺手理了理那几支笔。

      刚坐下没一会儿,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教授!久仰久仰!”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军便服,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他大步走到沈听澜面前,伸出手,握得很有力。

      “敝姓周,教战术的。听说您从清华来,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沈听澜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微微点头。

      周教官很热情,拉着他就要介绍办公室的情况。话没说完,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这人穿得就不太一样了——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水滑,皮鞋锃亮,走路带风。他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杯子里泡着茶,冒着热气。

      “哟,新来的?”他上下打量了沈听澜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西装上停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法兰绒的细格纹,老伦敦手艺,嘿嘿来了个会穿衣服的。”

      周教官在旁边介绍:“这位是程教官,教国文的。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好。”

      程教官也不谦虚,冲沈听澜扬了扬下巴:“回头一起喝茶。我知道南京几家好的茶馆。”

      话音刚落,门口又探进一个脑袋。

      这回是个女的。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改良过的旗袍,头发烫成当下最时髦的波浪卷,齐肩,用一根发带轻轻拢着。她手里夹着几本书,走进来的时候,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沈教授?”她走到沈听澜面前,伸出手,“敝姓方,教历史的。欢迎来黄埔。”

      沈听澜和她握了握手。

      方教官收回手,目光在他桌上那几摞教材上扫了一眼,笑了笑:“经济课,黄埔头一遭。学生们都等着呢。”

      程教官在旁边插嘴:“方教官可是咱们这儿的‘一枝花’,教得好,人也漂亮。沈教授你有福气,一来就认识了她。”

      方教官白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冲沈听澜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程教官也不恼,笑嘻嘻地凑到沈听澜旁边,压低声音说:“她厉害着呢。别惹她。”

      周教官在旁边咳了一声,冲程教官使了个眼色。

      上课铃响了。

      他拿起桌上的教案,看了一眼课表。

      “第三教室。”他抬起头,看向旁边正泡茶的程教官,“怎么走?”

      程教官闻言放下茶杯走过来。

      “走,我带你。正好我也要去那边。”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程教官一边走一边介绍:

      “咱们这儿,教室分三种。大讲堂能坐两百多人,一般是全校讲座用的。中等教室五六十人,专业课多在那儿上。小教室就十来个人,讨论课用。”

      他指了指前面的一栋楼:“第三教室是中等教室,在二楼。你那个班,多少人?”

      沈听澜看了一眼教案上的名单:“三十七。”

      程教官点点头:“那正好。不多不少。”

      两人上了楼,走到一间门前。门框上挂着一块小牌子,白底黑字写着“第三教室”。

      程教官冲他点点头:“到了。进去吧。”

      沈听澜道谢后转身推开门。

      三十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都是年轻的面孔,穿着整齐的军装,坐在木制的课桌后面,腰板挺得笔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讲台上。

      沈听澜走上讲台,把手里的教案放下。

      他今天穿的西装是棕黑相间的细格纹,比昨天那身深棕色低调些,没那么张扬,但剪裁依旧是那个剪裁,料子依旧是那个料子,往那儿一站,沉稳得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我是沈听澜。”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每个人听清,“从今天起,教你们经济课。”

      台下很安静。

      有人好奇地打量着他,有人低头看着桌上的讲义,还有人——坐在最后一排那个,眼睛亮亮的,一直盯着他看。

      沈听澜收回目光,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
      “哇——!”

      周小苔的哭声穿透了接待室那扇薄薄的木门。

      周砚刚把他放在地上,还没站稳,小家伙就咧开嘴嚎了起来。他赶紧又弯下腰,一把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抱起来。

      “不哭不哭,怎么了这是?”

      周小苔趴在他肩膀上,小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抽抽噎噎的,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只会反复嘟囔着:

      “不要……不要和石头哥分开……不要分开……”

      旁边的小石头坐在木凳上,低着头,也在抹眼泪。他比周小苔大三岁,知道不能像弟弟那样放声大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周砚心里酸得厉害。

      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又轻轻拍着周小苔的背,声音软得不能再软:

      “不分开,不分开。舅舅说了不分开,咱们再想想办法。”

      门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穿着朴素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手里拿着几张纸,看见两个小孩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

      她走到小石头旁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乖,不哭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一颗塞到小石头手里,一颗递给趴在周砚肩上的周小苔,“来,吃糖,可甜了。”

      周小苔抽抽噎噎地接过糖,攥在手里,还是不肯从周砚身上下来。

      那女人直起身,看着周砚,叹了口气。

      “周先生,实在是不好意思。”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歉意,“我就是个传话的,这规矩也不是我定的。您别怪我。”

      周砚点了点头,没说话。

      “您这两个孩子,都是好的。”她说,“可小石头这孩子,条件符合,能收。这个小不点儿……”

      她看了看还在抽噎的周小苔,摇了摇头。

      “太小了。您等他再大两岁,再来试试,行不?”

      她从桌上拿起那份申请文件,递还给周砚。

      他深吸一口气,把文件收好。

      “谢谢您。”他说,声音很稳,“我们再考虑考虑。”

      他冲那女人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对小石头说:“石头,走了。”

      小石头从凳子上滑下来,低着头跟在他后面。

      三个人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那女人的声音:

      “周先生,等等!”

      周砚回过头。

      那女人快步走回里屋,不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新的材料。她走到周砚面前,把那些材料递过来,又打量了一眼周砚今天穿的那身衣裳——棕黑相间的格子西装,挺括合身,看着就不便宜。

      “周先生,”她压低声音说,“我们这边实在没办法。但南京那边……”

      她指了指那些材料。

      “那边有好几所学校,专门收这种年纪小的孩子。条件比北平好,收得也松。您要是有门路,去南京问问,说不定能成。”

      周砚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沓材料,上面印着南京几所小学的名字和地址。

      怀里的周小苔已经不哭了,只是趴在他肩膀上,偶尔抽一下鼻子。

      小石头站在旁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

      “谢谢您。”

      ··
      出了学校又走了好一段路。

      周砚把周小苔放在地上,小家伙自己站稳了,小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另一只手被小石头牵着,两个小孩一左一右,跟着他慢悠悠地往回走。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条街离画坊不远,走快些一盏茶的工夫,走慢些也无妨。反正今天跑了一早上,跑了三四家学校,这是最后一家。不赶时间了。

      周砚走着走着,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轻,轻得他自己都没太察觉。可叹完了,嘴角又微微弯了一下,说不清是愁还是别的什么。

      小石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舅舅,”他小声问,“我们还能去学校吗?”

      周砚低头看他,揉了揉他的脑袋。

      “能。”他说,“肯定能。”

      小石头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走路。

      周小苔在旁边晃着他的手,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在说刚才那颗糖真甜。

      快走到画坊门口的时候,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窜过来,在他们面前稳稳停住。

      是邮差老张,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鼓鼓囊囊的邮包。他一看见周砚,眼睛就亮了,从车上跳下来,从邮包里抽出一封信。

      “砚哥儿!正好正好,省得我跑一趟!”他把信塞到周砚手里,又低头看了看两个小孩,“哟,俩小崽子也来啦?”

      小石头仰着头,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叫小崽子。”

      老张哈哈大笑,弯下腰捏了捏他的脸,又摸了摸周小苔的头。周小苔被摸得眯起眼睛,也不躲。

      “这俩小的,越长越俊!”老张直起身,冲周砚摆摆手,“行了,我走了,还有好几家要跑呢。”

      他蹬上自行车,又“叮铃铃”地按了两下车铃,一溜烟骑远了。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

      南京来的。

      他把信收进怀里,没急着拆。先掏出钥匙,把画坊的门打开,让两个小家伙进去。

      “进来,先把外套脱了。”

      两个小孩乖乖地站在门口,让他把外套脱下来。周砚把衣服挂好,又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他们的围巾、手套,一样一样叠好,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洗手去。”

      他搬来两个小凳子,放在水池边。小石头先爬上去,打开水龙头,把手伸过去冲了冲。周小苔站在旁边等着,等小石头洗完了,他也爬上凳子,把手伸过去。

      小石头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双小手在水里划拉,忍不住说:“你搓一搓,不然洗不干净。”

      周小苔就使劲搓了搓,搓得满手都是泡泡。

      周砚拿着毛巾在旁边等着,看他们洗完了,一个一个给他们擦干。然后把两个小家伙从小凳子上抱下来。

      “去沙发上坐着。”

      两个小孩乖乖地跑到沙发那边,爬上去,并排坐着。四条小腿悬在空中,晃啊晃的。

      周砚从里面端出一盘剥好的橘子,橙红色的瓣儿,装在白瓷小碟里,端到他们面前。

      “吃吧。”

      两个小孩伸手去拿,你一个我一个,吃得安静又乖。

      周砚在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南京来的。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看了一遍不够,看了还要再看。

      两个小家伙吃完橘子,周砚带他们去偏台那边。

      那是他专门给两个小孩留的小地方——几张裁剩下的宣纸,几支秃了但还能用的毛笔,还有一小碟调好的墨。东西不值钱,但两个小家伙喜欢,每次来都要在这儿画上半天。

      小石头已经坐好了,拿着笔,一本正经地在纸上画着什么。周小苔在旁边趴着,手里攥着一支笔,胡乱地涂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石头哥,你看我画的!”

      小石头凑过去看了一眼,认真点评:“这是毛毛虫?”

      “这是蛇!”

      “……蛇不长腿。”

      周砚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着看着,嘴角就弯起来,弯着弯着,又笑出了声。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把信小心地折好,重新放回胸口贴着。

      昨天那幅画还没弄完,得继续。

      他叮嘱了两个小家伙几句,让他们乖乖画画,别乱跑,然后走到工作台前,开始忙活起来。

      偏台那边传来两个小孩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笑。画坊里安静又暖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都晒得懒洋洋的。

      周砚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那幅画。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棍子敲在地上的声音。

      周砚没抬头,随口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们还没开业,不迎客。”

      “哟,砚哥,真是大名鼎鼎啊。”

      那声音油滑得很,带着一股子痞气。

      周砚抬起头。

      门口站着三个人,都穿着一身黑白的褂子,腰间别着棍子,一看就是那种人。为首的那个瘦高个儿,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四处乱瞟,已经开始在店里东摸西摸了。

      周砚心里一紧。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往偏台那边走。

      那三个人也跟着往里走。其中一个人已经看见了偏台那边两个小孩,眼睛一亮,凑了过去。

      “哟,这儿还有俩小的呢!”

      小石头抬起头,看见那张陌生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把周小苔挡在身后。

      周砚冲过去,一把打开那人伸向小孩的手。

      “滚开!”

      他把两个小孩护在身后,推着他们往里间走。周小苔被吓得愣住,小石头紧紧抓着他的手,脸都白了。

      “没事别害怕,舅舅在呢,石头带着弟弟去里面玩,别出来。”

      他把两个小家伙推进里间,刚要关门,身后传来那瘦高个儿的声音:

      “砚哥,别急啊。九爷让我来带个话——”

      周砚护着里间的门,盯着那几个人,目光冷得像刀子。

      那个还在东摸西摸的家伙,手正要去碰博古架上的一只青花笔洗。周砚沉声道:“别碰。”

      那人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为首的瘦高个儿。

      瘦高个儿笑了,笑得油滑又恶心:“哟,砚哥儿,有钱了是吧?这店里东西,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他冲那个手下摆摆手:“听砚哥的,别碰。人家现在是周老板了,店里的东西都金贵着呢。”

      那手下讪讪地收回手,眼睛还在四处乱瞟。

      周砚没接他的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瘦高个儿往前走了两步,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砚哥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从怀里掏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这地界,你知道是谁的。开店了,保护费得交。”

      周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都不拉车了。”

      瘦高个儿笑了,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是是是,不拉车了,现在是周老板了嘛。”他把烟灰弹在地上,“那保护费,就更得往上提一提了。开店和拉车,能一样吗?”

      旁边两个手下跟着笑起来,笑得恶心又刺耳。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咳。”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去。

      郑师傅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瘦高个儿旁边的一个小个子,伸手就要去拦。

      “老东西,没看见这儿正……”

      话没说完,郑师傅的拐杖已经抡了起来。

      “砰”的一声,那小个子的胳膊挨了结实的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捂着胳膊惨叫起来。

      “哎哟——!”

      旁边另一个手下刚要冲上去,郑师傅的手已经伸进长衫里,掏出来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在那人的脑门上。

      那人的脸瞬间白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郑师傅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连气都没喘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枪顶着的人,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瘦高个儿,声音不紧不慢的:

      “干什么呢?”

      这场面,周砚没见过。

      枪口抵着脑门,黑洞洞的,那人的腿抖得像筛糠,旁边那个挨了拐杖的还在地上哀嚎。他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郑师傅……”

      郑师傅转过头,那枪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收回腰间了。他看着周砚,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和蔼的笑,好像刚才抡拐杖掏枪的不是他。

      “砚哥儿,没事儿吧?”

      周砚张了张嘴,还没答话,那个瘦高个儿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油滑笑没了,换上一副狠色:

      “老头儿,你知道我们是谁吗?陆九爷的人!”

      郑师傅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他跟前走了两步。

      “陆九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的很,“什么时候,陆九的人还敢在我这儿撒野了?”

      瘦高个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谁啊?”

      郑师傅“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有点伤心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新来的?”他问,语气里带着点遗憾,“连我都不认得?”

      他又“哦”了一声,看了看那几个脸色发白的人,再看看周砚,摇摇头说:

      “看来你们是只认得这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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