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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港湾 “各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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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乘客,维港两岸风景靓,请慢慢欣赏——”
维多利亚港的晨雾还没散,天星小轮从水面缓缓划过,皇后大道上人来人往,店铺开张。
即使现在是早晨,街道上人却不比晚上的人少,高楼大厦笼罩在迷雾里。
恒竹律师事务所位于中环一座甲级写字楼的二十八楼。
区域法院走廊里人来人往,书记员带着一个刚入职的姑娘给她强调注意事项,靠在墙边,也没有逼着旁边的前台人。
“道理我懂,可是……我想知道。”
林芷筠看着面前的小姑娘示意她继续说
“您说的那位律师,人怎么样,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想问一下。”
“话不多,但人不坏”说到这林芷筠像是头疼“上次我交材料晚了半小时,他没骂我,就说了句'下次注意',不过庭上完全不一样,狠得很。”
早晨九点,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前台小姐抬起头,看清楚来人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早晨(早上好),谢律师——”
“早晨。”谢楠竹微微颔首,手里握着笔记本电脑,步伐平稳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桌上已经堆了几份待审的文件,笔记本里面还有昨天下班前发来的案件摘要。
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卷起衬衫袖口,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材料。
九点半,林芷筠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谢律,早晨。”
“早晨。”谢楠竹头也没抬“今日嘅行程(今天的行程)?”
林芷筠习惯性的用粤语道“两点半区域法院第三庭,民事纠纷,对方系陈生带的,四点返嚟(回来)之后要同陈生开电话会议,关于嗰单并购案嘅(关于那单并购案的)。”林芷筠把文件放在他桌上“另外,陈生刚才打电话嚟,问上次份遗嘱修改好未(问上次那份遗嘱修改好没有)。”
“同佢讲,听日可以过嚟签(跟他说,明天可以过来签)。”
“好嘅(的)。”林芷筠应了一声却没马上走,视线扫过窗外,犹豫了一下说“谢律,今日落雨,你带咗伞未啊(今天下雨,你带伞了没有啊)?”
谢楠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放喺车里(放在车里)。”
"咁好,记得攞啊(那就好,记得拿啊)。"林芷筠笑了笑,"上次你淋到成身湿,感冒咗成个礼拜,大家都好担心㗎(上次你淋到全身湿,感冒了整个星期,大家都很担心的)。"
谢楠竹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
林芷筠跟了他三年,知道他话不多,也不勉强,把文件整理好就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谢楠竹手指轻轻按了按左手处被遮盖住的地方。
十一点,他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
走廊里遇到两个刚入职不久的律师助理,正抱着文件边走边讨论案子。看到他,两个人立刻停下来,微微鞠躬“谢律师早晨!”
“早晨。”谢楠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等他的脚步声远了,两个年轻人才松了一口气。
“哇,谢律师今日好似心情唔错(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其中一个人小声说。
“你点知?佢成日都系咁样㗎嘛(你怎么知道?他整天都是这样的嘛)。”
“唔同啊,刚才佢有笑㗎!虽然好淡,但真系有笑(不一样啊,刚才他有笑的!虽然很淡,但真的有笑)!”
“你真系观察入微(你真是观察入微)……”
茶水间里,谢楠竹正在等咖啡机出液,旁边站着的是所里的资深律师黎昭年,比他早来两年,也是他带着谢楠竹,让他在这里站稳了脚跟。
“阿谢,两点半那场,你准备怎么打?”黎昭年一边搅着奶茶一边问。
“正常打。”谢楠竹端起咖啡杯“对方的证人证词都有矛盾,理由肯定也准备的充足。”黎昭年道。
“所以要先准备。”谢楠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黎昭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你啊,来这里有五年了,从没有听过你说之前的事,哎,你之前在哪里啊?”
谢楠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北方。”
“北方?具体的?”
“很远的地方。”谢楠竹端起咖啡“我回去准备,两点半见。”
他说完转身离开,留下黎昭年一个人站在茶水间里,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午饭的时候,其他人三三两两的一起去吃饭,谢楠竹却坐在办公室里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转过头去看窗外。
对面九龙的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海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留下长长的白色尾迹。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有序,和他五年前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五年前他刚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是恍惚的,语言不通,环境陌生,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花了整整一年才适应这里的生活节奏,花了两年才在学业上站稳脚跟,花了三年才让别人不再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这个“内地来的律师”。
现在,他是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之一,是区域法院里让人闻风丧胆的“谢大状”,是同事眼里话不多但靠谱的前辈,零零散散算下来也有4年半。
没人知道他手机里存着一张五年前的照片——照片里几个人站在高中门口,中间两个人被周围人簇拥着,但笑容灿烂没有任何负担。
他把照片设成了隐藏相册,密码是某个人的生日。
下午两点,谢楠竹整理好领带,拿起背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林芷筠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案件材料看到他笑了笑道“谢律,车已经叫好了,在楼下等。”
“谢谢。”
“谢律加油!”林芷筠做了个握拳的手势。
谢楠竹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动了动但不是笑。
电梯下行时,他在镜面不锈钢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相比五年前那个穿着校服,轻松自在的他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沉稳、气场强大的律师。
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现在的样子,但他知道,这是活下去必须成为的样子。
区域法院第三庭,庭审进行得很顺利。
对方律师确实如黎昭年所说,不是省油的灯,几个论点提得相当刁钻,证人证词也准备得很充分。
但谢楠竹比他更充分——他提前一周就开始研究这个案子,把对方可能走的每一步都算到了。
“法官大人。”谢楠竹站起身,声音平稳而清晰“我方证人刚才已经明确说明,事发当日被告并不在现场,而对方提供的监控录像,时间戳存在明显篡改痕迹,我方已经申请技术鉴定,结果会在下周提交法庭。”
对方律师脸色微变,立刻起身反对“法官大人,对方律师……”
“反对无效。”法官推了推眼镜,看向对方律师“你方需要解释监控录像的时间问题。”
对方律师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谢楠竹坐回座位,面无表情地翻开下一页材料。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纸的动作干净利落,旁听席上有几个法律系的学生在偷偷看他,眼神里带着崇拜。
休庭时,对方律师走过来,伸出手道“谢律师,后生可畏。”
谢楠竹握了握他的手“过奖。”
“下次再切磋。”
“随时奉陪。”
走出法庭,林芷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谢律,好犀利啊!刚才那段反驳真是太精彩了!”
“正常发挥。”谢楠竹语气平淡,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
“今晚团队聚餐,庆祝谢律连胜第五单,不要不来啊!”
谢楠竹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林芷筠眼睛一亮“真的?谢律你居然答应了?上次聚餐你都说要加班的!”
“今天有空。”
“那我们不去铜锣湾那间日本料理?大家都说想了好久。”
“你们决定就行。”谢楠竹看了看手表“四点钟要和陈生开会,我回办公室先。”
“好的,我帮你叫车。”
回到律所已经四点二十。
谢楠竹走进办公室,刚坐下,电话就响了,是陈生,那个并购案的委托人。
“谢律师,不好意思这么晚才打给你。”陈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太太那边还是不同意分割那部分资产,你看怎么办?”
“陈先生,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谢楠竹用普通话回答,语气专业而冷静却带了一丝疲惫“如果你太太坚持不分割,我们可以申请法庭强制评估,但这样耗时较长,而且对双方关系会有进一步损害,我建议你再和你太太谈一次,看能不能协商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唉……我知道,但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明白,这样吧,我安排一次调解,请一位中立的调解员参与,有时候第三方介入,会比双方直接谈判更有效。”
“好,好,那就麻烦谢律师了。”
挂掉电话,谢楠竹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维多利亚对岸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片璀璨的夜景。
五年了,他看过无数次这样的景色,每一次都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这片海、这些楼、这些灯光,陌生的是他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芷筠发来的消息“谢律,我们已经到铜锣湾啦,你什么时候到啊?”
谢楠竹回复“半小时后。”
他整理了一下桌面,穿上外套,关灯出门。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同事都去聚餐了,经过茶水间时,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谢律师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谁知道呢,来香港五年,从来没提过。”
“我听说他以前在内地有个很重要的人,后来——”
“别乱讲,这些八卦你也信?”
“不是八卦,是林书记跟我说的,他说谢律师刚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对劲,有段时间经常请假,后来才慢慢好起来的。”
“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吧。你看他现在这么厉害,背后肯定不容易。”
“差不多行了,也别老在背后说这件事。”
谢楠竹站在走廊里,听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有点累。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B2,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他的脸,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