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养》煕铭醉安

39、故人重逢 B2停

　　B2停车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和橡胶混合的味道，谢楠竹找到自己的车。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但并没有立刻开往餐厅，而是将车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熄了火。
　　黑暗瞬间包裹了他，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荧光映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
　　“北方。”他在心里默念着上午对黎昭年撒的谎。
　　他当时高二读了一半本来连高考都没参加，更别提美院了。
　　19岁那年，他拼尽所有逃离了谢峰的控制，靠着那点微薄的积蓄和黎昭年的帮扶，才勉强在香港站稳脚跟。
　　那段日子，他不敢细想，也不愿回头。
　　谢楠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翻涌的记忆重新压回心底，发动汽车，驶向灯火通明的铜锣湾。
　　半小时后，他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
　　“谢律！这里这里！”林芷筠兴奋地朝他挥手。
　　“不好意思，久等。”谢楠竹脱下外套，递给服务生。
　　“没有没有，我们也是刚到。”黎昭年笑着给他倒了杯茶，“来来来，今天你是主角。”
　　席间，大家聊得热火朝天。谢楠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谢律，话说你以前是不是学过艺术啊？”一个新来的助理突然好奇地问，“我看你办公室的钢笔画，好像有美术功底哦。”
　　谢楠竹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刺身。
　　“乱画的，算不上功底。”
　　黎昭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的僵硬，笑着不动声色地打圆场。
　　“哎，你们别说，阿谢的字写得是真漂亮，跟印刷体似的，一看就是下了苦功的。”
　　话题很快岔开了，谢楠竹低头喝了口茶，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聚餐结束时已经将近十点，众人三三两两分开。
　　“谢律，我帮你叫车吧？”林芷筠在门口问。
　　谢楠竹摆摆手道“不用，我想自己走走，吹吹风。”
　　“那……路上小心。”
　　谢楠竹一个人走在维多利亚港边的滨海长廊上，夜晚的海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的衬衫时不时翘起。
　　对岸的九龙灯火辉煌，游船的灯光在水面上划出流动的光影。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
　　很多事，不愿意想，就让它在脑海里彻底抹灭吧——
　　走到一处避风亭时，他停下了脚步，似乎听见了抽泣声。
　　他顺着声音方向望去，亭子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正在低声抽泣的女生，谢楠竹感到奇怪，这女孩约莫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不过这么晚，她自己在这儿干什么？
　　鬼使神差地，他向亭子走去，看到西装革履的谢楠竹走近，女孩像受惊的小鸟一样立刻擦干了眼泪，警惕地看着他。
　　谢楠竹没有打扰她，只是走到长椅的另一端，隔着一段距离坐下，掏出手机，两个人相对无言。
　　亭子里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她偷偷打量着这个沉默的男人，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哥哥，打扰一下，你、你会说粤语吗？”
　　谢楠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平静而温和回答“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女孩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人，一开口竟然是这么温柔的声音。
　　她吸了吸鼻子，指着地上的书包说“我和我妈吵架，偷跑出来了，但是……但是我手机没电了，我找不到她了。”
　　谢楠竹从口袋掏出一个满电的备用充电宝，连着线递了过去“先给你妈妈打个电话报平安。”
　　女孩感激地接过充电宝，躲到一旁去拨电话。
　　打完电话，女孩走回来，把充电宝还给他，小声说“谢谢哥哥……”
　　“这么晚，你怎么自己在这里？”
　　“我妈她最近压力很大，我成绩下降了，她一直骂我，我一时没忍住……”
　　“家人之间，有时候越亲近，越容易伤人。”谢楠竹看着远处海面上明明灭灭的船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当年……离家出走的时候，也以为摆脱了所有束缚就自由了。但后来才发现，没有家人的地方，其实更冷。”
　　女孩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哥哥，你也离家出走吗？”
　　“嗯，很久以前的事了。”谢楠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
　　“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自己很酷，后来才发现，能有一个让你吵架、让你心烦、但永远亮着一盏灯等你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奢侈。”
　　就在这时，亭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焦急的呼唤：“诺诺——！诺诺你在哪里啊——！”
　　女孩脸色一变，下意识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谢楠竹站起身，正准备开口安抚，目光却越过女孩的肩膀，落在了亭子入口处那个气喘吁吁的身影上。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比记忆里老了许多，眼角爬上了细密的皱纹，穿着普通的居家服，神色焦急而憔悴，但谢楠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澜巍
　　那他旁边这个……
　　谢楠竹回头看了一眼躲在柱子后面的女孩
　　诺诺？温诺诺？他同母异父的妹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海风、灯光、远处游船的鸣笛声，全都退到了背景里，他的耳边只剩下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女人并没有注意到亭子里这个沉默的男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女儿身上。
　　看到女儿缩在柱子后面，她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女孩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跑哪里去了！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以后不准再这样了听到没有！”
　　女孩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小声应着“知道了……妈，对不起。”
　　女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着，语气里满是后怕和心疼。
　　谢楠竹站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喊一声“妈”，可这个字在舌尖滚了无数遍，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母离婚的那天，她离开前怎么说的“到下雪天我就来接你。”
　　可后来，她还是再婚了，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女儿，而他在她面前越来越像个外人。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就越来越少，直到他五年前彻底逃离那个家，切断了所有联系。
　　他以为母亲早就把他忘了。
　　可现在，看着她抱着妹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他忽然发现自己错了。
　　她也在找他，只是他从来没有给过她找到他的机会。
　　女人安抚好女儿，牵着女孩的手转身准备离开，经过谢楠竹身边时，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女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楠竹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妈——”
　　沈澜巍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松开女儿的手，踉跄着向前一步，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楠竹……？”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是……是你吗？”
　　谢楠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五年来，他第一次在人前流泪。
　　“妈，你们认识吗？”女孩看着两人，一脸茫然。
　　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谢楠竹，仿佛要把他看穿。
　　谢楠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相认的时候，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准备好，太多伤口还没有愈合。
　　“抱歉，认错人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您和我母亲长得很像。”
　　女人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但随即又燃起一丝希望“你……你叫什么名字？”
　　“谢楠竹。”他顿了顿补充道“谢谢您的关心，我还有事，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