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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韩之秋的震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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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城,青云宗深处,一座看似清雅简朴、实则处处透着不凡阵法波动的书斋内。
韩之秋正负手立于窗前,欣赏着庭院中精心修剪的几株灵植。他身着青云宗宗主的标准青色云纹道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平和笑意,任谁看去,都是一位德高望重、仙风道骨的正道巨擘。
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听着身后一名心腹长老低声汇报着近期正道联盟内部关于资源调配的一些琐碎争议,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借此进一步打压萧云清的声音,并将更多关键职位换上自己的人。血凰蛊的进展,古萱上次传来的消息说已至关键,只差最后的水灵之体本源……只要血凰蛊成,不仅自己停滞多年的修为有望突破,更能凭此掌控更强大的力量,届时,这正道联盟,乃至更广阔的天地……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炙热与贪婪。
突然,书斋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不同寻常急促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正是他设定的最高级别紧急讯号。
韩之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挥手示意汇报的长老退下。那长老识趣地躬身退出,与门外之人擦肩而过时,瞥见对方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心头也是一凛。
来人是他暗中掌控的、独立于青云宗常规体系之外的一支隐秘力量的头目,专司与魍魉门、古萱等“暗处”的联系。此人此刻未经传唤直接以最高讯号求见,必有惊天变故。
“进来。”韩之秋的声音依旧平稳,转身坐回书案后的紫檀木椅。
来人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也顾不得礼仪,噗通一声跪下,双手呈上一枚已然碎裂、失去光泽的黑色传讯符,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宗、宗主!玄天宗……出事了!这是古萱那边的紧急示警符……最后传来的片段影像和波动……”
韩之秋脸色骤然一沉,接过那碎裂的符箓,神识粗暴地侵入其中残留的混乱信息流。
刹那间,破碎的画面与感知冲入他的识海:地底血池的剧烈爆炸与反噬、古萱惊恐怨毒的脸、冲天而起的血凰虚影与青光的对抗、南疆圣女模糊却威严的身影、墨子南临死前的惨叫、司徒霆手持染血长刀的身影、以及最后……隐约瞥见的、被小心收起的那一叠散发着熟悉灵力烙印的纸张和玉简!
尤其是其中一张纸上,那龙飞凤舞的“韩之秋”三字落款,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神魂一颤!
他那张总是温润平和的脸,此刻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铁青中透着骇人的狰狞,眼中温和不再,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怒、冰寒刺骨的杀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的恐惧!
“废物!一群废物!”低沉嘶哑的怒吼从韩之秋喉间挤出,他猛地一掌拍在坚硬如铁的铁木书案上!
“咔嚓!”一声闷响,那足以承受金丹修士全力一击的书案,竟被他含怒一掌拍得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轰然垮塌了一半!桌上的笔墨纸砚、珍贵摆件稀里哗啦摔落一地。
跪在地上的下属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韩之秋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住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狠绝。
“消息……还有谁知道?”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吼更令人胆寒。
“属、属下接到示警符后,立刻封锁了渠道,目前……目前应只有属下与宗主知晓详情!”下属连忙道。
“古萱呢?墨子南呢?那些东西……落在谁手里?”韩之秋一字一句地问。
“古萱……似乎被南疆圣女擒获,生死不知。墨子南……被听风楼的人亲手斩杀。至于那些……”下属咽了口唾沫,艰难道,“似乎被听风楼颜迟、还有那个叫慕容离的女子带走了……她们与南疆之人在一起,目前下落不明,但应该还未逃出北域太远。”
“颜迟……慕容离……”韩之秋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杀机几乎凝成实质。又是她们!屡次坏他好事!这次更是直接拿到了足以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铁证!半妖贱婢!丹霞宗的漏网之鱼!
“传我密令!”韩之秋豁然转身,声音冷厉如刀,“第一,动用我们在联盟内所有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将玄天宗变故的消息压下去!对外就称玄天宗内部修炼邪术引发动乱,正在闭门清理,任何打探、传播不实消息者,以勾结魔道论处!尤其要盯紧萧云清那边!”
“第二,启动‘暗网’所有据点,撒出所有人手,动用一切追踪秘法,给我找到颜迟那伙人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她们携带的那些东西,必须夺回!夺不回,就彻底毁掉,连同她们所有人,一个不留!”
“第三,”他眼中闪过一丝更加阴鸷的光芒,“通知‘那边’,计划有变,提前发动‘乙字’预案。所需‘材料’和资源,我会立刻安排加倍送去。告诉他们,我没时间再等了!”
“第四,青云宗内部,启动二级警戒,所有弟子未经允许不得离山。派‘影卫’去‘照料’好沈璇和韩晟,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触他们。”提到妻儿时,他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控制。
“第五,”他最后看向地上碎裂的传讯符,声音森寒,“查!古萱那边到底是怎么泄露的!还有谁可能知道那些事情?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一连串命令,条条狠辣决绝,透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扼杀危机、毁灭证据的疯狂。下属听得冷汗涔涔,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连连叩首:“是!属下遵命!立刻去办!”
待下属连滚爬爬地退下,书斋内只剩下韩之秋一人。他走到破碎的窗前,望着外面依旧祥和精致的庭院景致,袖中的双拳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张总是挂着悲悯与宽容假面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怨毒与焦灼。
“颜迟……慕容离……坏我大事……本座定要将你们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还有萧云清……司徒霆……南疆……所有挡在他路上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弥补,是毁灭证据,是扭转局势。好在,他还有后手,还有那张经营多年、渗透各处的“暗网”,还有与“那边”的交易……只要在证据被公之于众前,杀掉所有知情者,夺回或毁掉证据,他依然是高高在上、德高望重的青云宗主,韩之秋!
然而,心底那丝因铁证曝光而生的寒意,却始终萦绕不去,如同跗骨之蛆。
群山裂谷,瀑布后的秘密据点。
这里的气氛与外界的惊涛骇浪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暴风雨中心诡异的宁静。司徒霆与郑巡镇已带着部分恢复行动能力的玄天宗弟子,悄然返回宗门,开始那场刮骨疗毒般的内部整顿。古玲珑一行人也押送着古萱,护送着湘宁,踏上了返回南疆的漫长路途。
据点内,如今只剩下颜迟、慕容离、唐棠、颜颜以及数名伤势最终、仍需时间恢复的听风楼核心成员。
慕容离的伤势在古茗留下的丹药和自身青莲生机的缓慢滋养下,已好了六七成,左臂可以轻微活动,只是手腕处那奇异的伤口依旧愈合缓慢,隐现青芒,灵力运转至此总有些滞涩。但她已顾不上这些,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照顾颜迟上。
颜迟的情况要复杂得多。精血亏损与神魂受创是最根本的,非普通丹药和短期静养能快速恢复。她依旧苍白虚弱,畏寒,精力不济,大部分时间倚在垫了厚厚软褥的躺椅或床榻上,盖着薄毯。但她的神志已完全清醒,那双桃花眼重新变得幽深难测,只是少了些流转的光彩,多了几分沉静的疲惫。
此刻,她半躺在静室窗边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雪狐裘毯——这是唐棠从据点储备中翻找出来的。窗外是阵法模拟出的柔和天光与潺潺流水虚影,静谧安宁。她手中拿着一枚玉简,正以微弱的神识缓慢读取着其中信息,是各地听风楼残存据点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汇总来的零散情报。
慕容离端着一碗刚刚熬好、散发着清苦药香的灵参汤,轻轻走进来。看到颜迟又在劳神,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走到近前,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楼主,该喝药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颜迟从玉简中收回神识,抬眼看向她,嘴角习惯性地想勾起那抹随性的弧度,却因乏力显得有些敷衍:“放着吧,凉一凉。”
“现在喝,药效最好。”慕容离不为所动,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刚刚好。她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用玉匙舀起一勺,递到颜迟唇边。
颜迟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和她眼中清晰的担忧,到嘴边的推脱话语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其实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当作易碎品般小心伺候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很无用。但面对慕容离,这种抗拒似乎总是不那么坚决。
她顺从地张开嘴,喝下那勺苦涩的汤药,眉头微微拧起。
“苦。”她含糊地抱怨了一句,像个挑剔的孩子。
慕容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说什么,只是又舀起一勺,动作平稳地递过去。她早就发现,颜迟其实很怕苦,每次喝药都要磨蹭,但若有人坚持喂,她反而会乖乖喝完。
一碗药见底,慕容离取出事先备好的一小碟晶莹的蜜渍梅子,拈起一颗,递到颜迟唇边。颜迟瞥了她一眼,张嘴含住,酸甜的滋味冲淡了喉间的苦涩,让她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你倒是准备得周全。”颜迟含着梅子,声音含糊,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调侃。
“古茗前辈交代的,说您怕苦。”慕容离收拾着药碗,语气平静无波,耳根却悄悄泛起了微红。她记得古茗说这话时,旁边颜颜那副“我就知道”的偷笑表情。
颜迟闻言,怔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虚假的流水,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那微微蜷缩在狐裘毯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静默了片刻,颜迟忽然开口,话题转回了正事:“外面……韩之秋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慕容离动作一顿,神色凝重起来:“楼主是担心他会……”
“不是担心,是必然。”颜迟打断她,声音虽弱,却带着冰冷的笃定,“他现在一定像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疯狂地想要找到我们,毁掉证据。我们这里暂时安全,但并非长久之计。他经营多年,耳目遍布,迟早会找到蛛丝马迹。”
“那我们……”
“等。”颜迟缓缓道,“等司徒霆那边初步稳住阵脚,等南疆圣女带着湘宁安全返回,等我们派出去散播消息的其他渠道起效……也等,我们自己恢复几分力气。”她看向慕容离,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你的伤,还需几日能不影响动手?”
慕容离感受了一□□内状况:“若不动用那股力量,三日应可恢复八成战力。青冥剑运转无碍。”
“那股力量……”颜迟沉吟,“尽量不要再轻易动用。至少,在你完全弄清它的来历和掌控方法之前。”
“我明白。”慕容离点头。她也心有余悸,那力量的苏醒和消耗都太过惊人。
“至于韩之秋的追杀……”颜迟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一定会来。而且,很可能亲自调动手中最精锐、最见不得光的力量。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找到我们之前,布置好陷阱,或者……找到更安全的退路。”
她顿了顿,看向慕容离:“你觉得,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慕容离思索片刻:“时间。恢复的时间,布局的时间。”
“还有,”颜迟补充,目光深邃,“一个能暂时牵制韩之秋,让他不敢全力扑向我们的‘变数’。”
“变数?”慕容离若有所悟,“楼主是指……”
“萧云清。”颜迟吐出三个字,“她还在凌霄城,顶着压力。韩之秋此刻必然全力封锁消息、打压她。但如果我们能设法,将部分不那么致命、却足以引起巨大怀疑的证据,‘漏’一点到萧云清手里,或者她信任的人手里……你说,韩之秋是优先追杀我们,还是先稳住联盟内部,对付萧云清?”
慕容离眼睛一亮:“围魏救赵?”
“可以这么说,但更复杂。”颜迟揉了揉额角,显出疲态,“韩之秋老奸巨猾,未必会完全被牵制,但至少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和力量。而且,这也给萧云清提供了反击的武器,让她在联盟内不至于被彻底压制。”
“此事需极其小心,不能暴露我们真正的位置和底牌。”慕容离立刻意识到其中的风险。
“所以,需要精心设计。”颜迟闭上眼,“让我再想想……你也去休息吧,伤势未愈,不宜过度思虑。”
慕容离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难以掩饰的倦容,知道她已是在强撑精神谋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钦佩,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她总是这样,将最重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哪怕重伤未愈。
“楼主也休息吧。”慕容离起身,为她掖了掖毯子角,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事情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颜迟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慕容离端起药碗,轻手轻脚地退出静室,关上门。靠在门外冰冷的石壁上,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韩之秋的震怒与追杀如同悬顶之剑,但不知为何,只要想到里面那个人还在冷静地布局,还在努力恢复,她心中的不安似乎就能平息些许。
她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逐渐恢复的力量。无论前路如何凶险,无论韩之秋派来怎样的敌人,她都必须保护好这里,保护好那个总是试图将一切风雨挡在外面的人。
决绝的意念,如同无声的誓言,在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中沉淀下来。
裂谷之外,山雨欲来风满楼。而瀑布后的据点内,短暂的宁静之下,疗伤、谋划、以及无声滋长的守护之心,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