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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新生与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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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安全点内的日子,在紧张疗伤与对外界局势的焦灼等待中缓缓流逝。数日后,古霄与古升的伤势在古茗竭尽全力的救治下终于稳定下来,虽仍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司徒霆强韧的体质也发挥了作用,内腑伤势开始好转,已能下地缓慢行走。颜迟的恢复则要慢得多,精血损耗与神魂受创非朝夕可愈,她大部分时间依然昏睡,清醒时也恹恹的,少了几分往日的张扬跳脱,多了几分沉静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依旧能洞悉人心。
湘宁一直处于深度昏迷,古玲珑每日以圣力温养其身体,延缓血凰蛊的侵蚀速度,同时不断加固定魂针与安神蛊的效果。岩洞内气氛凝重,每个人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石头——古萱虽擒,血凰隐患未除;证据虽得,强敌韩之秋仍在虎视眈眈;而他们自身,更是伤痕累累。
直到一队由郑巡镇亲自率领、精悍而警惕的玄天宗弟子,历经波折,终于根据司徒霆留下的暗号寻到了此处。当看到岩洞内众人的惨状,尤其是昏迷的湘宁和重伤的司徒霆时,这位正直的炼丹长老老泪纵横,紧握司徒霆的手,久久说不出话。
“郑长老……”司徒霆声音沙哑,眼中亦是百感交集。
“什么都别说了!”郑巡镇用力抹了把脸,眼神变得坚毅,“玄天宗内幸存的、尚有良知的弟子,大多已看清了墨子南、古萱等人的真面目!魏江恒那孩子虽然……唉,但他意志坚韧,得知墨子南伏诛,强撑着也要跟来!还有丹凝、蔡冰雪、聂琴悠她们,都愿意站出来指证!玄天宗……不能就这么毁了!需要有人站出来,拨乱反正!”
他看向司徒霆,目光灼灼:“司徒长老,如今墨子南伏诛,古萱被擒,宗内人心惶惶,急需一位能服众、有担当的领袖,带领大家走出泥潭,清洗污秽,重立门楣!你……可愿挑起这副重担?”
洞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司徒霆身上。这位刚毅的男子,眼眶微微发红,胸脯剧烈起伏。他看向岩洞一角——那里,颜迟正被慕容离扶着,小口喝着温水,似乎对这边的对话并不在意,只是偶尔抬起的眼帘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支持。
“我司徒霆,蒙受不白之冤,流落在外,日夜所思,皆是为宗门洗刷污名,铲除奸佞!”司徒霆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铿锵,“今日奸佞虽除,然宗门凋敝,弟子离心,百废待兴。此非司徒霆一人之功,乃诸位同道舍生忘死、共赴劫难之结果!若诸位长老、同门不弃,司徒霆愿竭尽残躯,暂摄宗门事务,整顿纲纪,抚慰伤亡,清理余毒!待局势稍定,再请各位共同推举贤能,另立新主!”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担当,又不贪恋权位,言辞恳切,格局开阔。郑巡镇闻言,连连点头:“好!好!正该如此!”他身后跟来的几名核心弟子也面露激动与信服之色。
这时,一直沉默的颜迟,在慕容离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她的脚步虚浮,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看向司徒霆和郑巡镇。
“司徒宗主暂摄大局,确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玄天宗经此大劫,首要之事是封闭山门,整顿内务,救治伤员,安抚人心。同时,需彻底清查与墨子南、古萱、魍魉门乃至青云宗韩之秋有牵连的残余势力,一个不留。”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郑巡镇:“郑长老,宗门内库藏、典籍、阵法枢纽,需立刻由绝对可靠之人接管。所有与外界,尤其是与青云宗、魍魉门的往来记录、物资清单,不论明暗,尽数封存、复制。魏江恒、郑灵儿,以及其他受害弟子,他们的证词需详细记录、妥善保管。这些都是未来对抗韩之秋的重要力量。”
郑巡镇肃然点头:“颜楼主所言极是!老夫定当全力协助司徒宗主办理!”
颜迟又看向司徒霆,语气放缓了些:“司徒宗主,你既决定暂时封闭山门,这很好,可避韩之秋近期可能的反扑锋芒。但封闭不等于隔绝。我们需要的,是你在稳定内部之后,成为一个稳固的、可信的盟友,而非孤岛。”她示意了一下慕容离。
慕容离会意,从贴身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复刻了墨子南密室中关键证据的玉简副本,以及一份颜迟口述、她记录的关于韩之秋与魍魉门部分已知据点和人员动向的分析摘要,递给司徒霆。
“这些,是能钉死韩之秋勾结魔道、残害同道的部分铁证副本,以及我们掌握的、关于他外围势力的一些线索。”颜迟看着司徒霆接过,缓缓道,“原件我们会通过其他渠道送出,副本留给你,以防万一。若我们……遭遇不测,或者时机成熟时,你需要站出来,联合其他尚有良知的正道力量,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玄天宗本身的遭遇,以及你们的证词,将是其中最有力的一环。”
司徒霆紧紧握着那枚微凉的玉简,只觉得重若千钧。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证据,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他挺直脊梁,目光坚毅如铁:“颜楼主,慕容姑娘,诸位恩公!司徒霆在此立誓:玄天宗上下,必不负所托!待山门稍稳,弟子归心,我司徒霆,定当亲率玄天宗残存之正气,与韩之秋老贼及其党羽,清算总账!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郑巡镇与身后几名弟子也齐声低吼,眼中燃烧着仇恨与重生的火焰。
这时,被搀扶着的魏江恒也挣扎上前。他灵根被废,右手残废,面色蜡黄,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铁。“司徒师兄……宗主!江恒残躯,已不能提剑,但一颗心,一张口,尚存!墨子南、古萱加诸我等身上的苦难,韩之秋背后的肮脏交易,桩桩件件,刻骨铭心!我愿以余生,作证于天下人前!”
躺在不远处软垫上、依旧虚弱的郑灵儿,也努力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灵儿……亦愿……作证……” 她每说一个字都艰难,但眼中的恨意与决绝,令人动容。丹凝、蔡冰雪等被救女修,亦纷纷点头,眼含泪光与坚定。
看着这一张张历经磨难却更显坚韧的面孔,颜迟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新生,往往孕育于最深的劫灰之中。玄天宗这潭死水,终于开始流动,哪怕带着血色,方向却是向前的。
大事议定,郑巡镇等人不敢久留,需立刻返回宗门,稳住局面,开始艰难的整顿工作。他们留下了部分疗伤药物和补给,带走了司徒霆、魏江恒以及部分伤情稳定、愿意回去的玄天宗弟子。临行前,司徒霆郑重向颜迟、慕容离、古玲珑等人行礼告别。
岩洞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是少了些人,也似乎少了些沉郁的紧迫。古玲珑与护法们商议后,决定即刻启程,押送古萱,护送湘宁返回南疆圣地。湘宁的情况拖不得,南疆的圣池或许是唯一的希望。
“颜楼主,慕容姑娘,此番北域之行,多谢二位相助,方能擒回叛徒,避免更大灾祸。”古玲珑对两人颔首致意,目光在慕容离身上停留了一瞬,似有深意,“慕容姑娘体内之力,玄奥非常,还望善加体悟,谨慎使用。南疆圣地随时欢迎二位来访。”
“圣女客气,后会有期。”颜迟靠在慕容离身上,微微颔首回礼。
送走南疆一行人,偌大的岩洞,终于只剩下颜迟、慕容离、唐棠、颜颜以及少数几名伤势较重的听风楼核心弟子。
喧嚣与危机暂时远离,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唐棠支撑着安排警戒和伤员照料,颜颜虽然也累,但强打精神帮忙。慕容离则将几乎耗尽力气的颜迟扶回铺位,让她躺下。
颜迟闭上眼,眉心又习惯性地蹙起,似乎在强忍不适。失血过多的苍白让她看起来异常脆弱,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慕容离坐在她身边,静静看了片刻,然后起身,去洞内引来的活水溪流边,仔细洗净了手和一块柔软的棉布。她回到铺位旁,没有询问,只是轻轻地、用湿润的棉布一角,开始擦拭颜迟的额头、脸颊、脖颈。
微凉的触感让颜迟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眼,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出调侃的话,只是任由慕容离动作,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方便她擦拭。那是一种无言的、全然的放松与信任。
慕容离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她能感觉到指下肌肤的冰凉与单薄,心中那片被悄然松动的土壤,似乎又有新的东西在生根发芽。她不擅言辞,更不懂如何表达那日益复杂难明的心绪,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传递着自己的关切。
擦到手腕时,慕容离的动作顿了顿。颜迟的手腕纤细,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那里也有几道细微的、被血色能量擦伤后留下的浅痕。她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痕迹上停留了一瞬,力道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就在这时,颜迟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慕容离一惊,抬眸,对上颜迟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眸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却清亮如昔,正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深处似有微光流转,复杂难辨。
“小慕容,”颜迟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语气却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卸去所有伪装的倦怠,“这次……多谢了。”
慕容离手指微僵,想抽回,却被颜迟虚虚握着。她低下头,避开那过于直接的目光,低声道:“楼主言重了,是我该做的。”
“该做的?”颜迟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想勾起惯常的弧度,却因无力而显得浅浅淡淡,“这世上,哪有什么是该做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慕容离依旧苍白、隐现青芒的手腕上,“你的伤,古茗最后怎么说?”
“……无碍,需静养,勿动灵力本源。”慕容离含糊答道。
颜迟不再追问,只是握着她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指腹练剑留下的薄茧,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这细微的触感,却让慕容离心尖一颤,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热。
“青冥剑,用着可还顺手?”颜迟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点平日那种随意的调子,只是气力不足,听着更像闲聊。
“很顺手,多谢楼主赠剑。”慕容离老实回答。
“顺手就好。”颜迟闭了闭眼,似乎积累着说话的力气,“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剑随心动,心随道转。你的道……青莲剑心,向死而生……很好。”她的话语有些断续,却字字清晰,“只是,记住,剑锋所指,不仅为复仇,更要为你心中想守护的‘生’。”
这话,与之前在落霞城客栈的指点隐隐呼应,却似乎又更深了一层。慕容离怔怔地看着她,心中似有所悟,又似有更多迷茫。她想守护的“生”……是什么?丹霞宗的公道?师尊慕容青?还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颜迟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上,落在她因虚弱而显得格外温顺的眉眼上。
颜迟似乎累了,握着她的手力道松了些,眼睛也重新阖上,只有低低的声音传来,像是在呓语,又像是在叮嘱:“路还长……别急……一步一步走稳了……我……咳咳……”她忽然呛咳起来,苍白的脸颊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楼主!”慕容离大惊,连忙扶住她,轻轻拍抚她的背脊,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拿水囊。
颜迟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气息更加微弱,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靠在慕容离臂弯里,急促地喘息着,好半天才缓过气,自嘲般扯了扯嘴角:“看来这次……是真的亏大了……”
慕容离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中揪紧,所有翻腾的思绪都被担忧压了下去。她小心翼翼地喂颜迟喝了点水,用袖子轻轻拭去她额角的冷汗,动作温柔至极。
“会好的。”慕容离的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像是在对颜迟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楼主一定会好起来。我们……都会好起来。”
颜迟半睁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与坚毅的清冷容颜,望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守护之意,心中某个角落,仿佛被这笨拙却炽热的暖意熨帖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将头往慕容离怀里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慕容离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篝火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紧紧依偎。
洞外,夜色渐深,星河低垂。玄天宗的方向,新的誓言已然立下,封闭的山门内,正在经历刮骨疗毒般的阵痛与新生。南疆的路上,承载着最后的希望与巨大的隐患。而这隐蔽的岩洞中,伤痕累累的人们正在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前路依旧黑暗遍布,危机四伏。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比如玄天宗残存的正气,比如南疆圣地肩负的责任,比如听风楼残部不屈的意志,也比如……此刻这岩洞中,无声流淌的、足以温暖寒夜的信任与悄然生长的情愫。
新生始于废墟,誓言铭刻于心。而漫长的征途,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