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七十八章、真正的自由 ...
-
夏姆洛克的手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加林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脸色阴沉着，眉宇间的郁气几乎要凝成实质，让人不寒而栗。
夏姆洛克此刻满脑子都是妈妈的安危，根本无暇顾及父亲的情绪。
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外套的下摆还沾着一路狂奔带起的灰尘，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加林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声音低沉地命令道：“待会儿你到我书房来。”
夏姆洛克垂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我知道了。”
加林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说：“去看看她吧。”
夏姆洛克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迫不及待地从加林背后与门框之间的空隙里钻了进去。
加林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喉间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
长廊里，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时隔多日，夏姆洛克终于再次见到了妈妈。
珀尔正半靠在床头的软枕上，静静地望着窗外。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她身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她的脖子上和手腕间都缠着雪白的纱布，那白色与她苍白的皮肤融为一体，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幅静止的冷色油画。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她才缓缓转过头来，脸上原本没有任何表情，可当她看清来人是夏姆洛克时，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眸里，瞬间蔓延出明亮的快乐神采，整个人也仿佛从静默的油画中走了出来，变得鲜活而生动。
“夏姆洛克！”，她惊喜地喊着儿子的名字，不顾手上开始渗血的伤口，掀开被子就要往孩子身边走。
夏姆洛克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按住了她的动作：“妈妈，你别动，好好躺着休息吧。”
珀尔顺从地躺了回去，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满脸的幸福与快乐，仿佛只要能看到儿子，所有的痛苦都烟消云散了。
“夏姆洛克，你来看妈妈啦。”，她是这样说着的。
夏姆洛克的眼睛瞬间酸酸的，他不敢看妈妈那双充满笑意的温柔眼睛，于是借着替她整理被角的功夫，不着痕迹地垂首，用指尖快速抹了下眼角。待情绪稍稍平复，他才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妈妈。
还好，妈妈看上去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憔悴，脸色虽然算不上红润，却也并不虚弱，嘴唇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寻常的殷红色。
看到这样的母亲，夏姆洛克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一些。
他走近了些，轻轻抱了抱珀尔，认真说道：“妈妈，我很想你。”
“我也是，”，珀尔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思念：“我也很想你啊，夏姆洛克。”
她的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脊背，另一只受伤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轻轻抚摸着他已经垂到肩部的头发。
“你看你，头发都长长了。”，她为夏姆洛克拨开挡眼睛的额发：“妈妈帮你扎起来好吗？”
夏姆洛克立刻点头答应，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把梳子，递到母亲手中。
珀尔手中的梳子缓缓穿过孩子细软的红发，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她一点点将头发理顺，然后慢慢挑起脸颊边的一些碎发，仔细地整理着。良久，她才小声问道：“这次去下界……还顺利吗？”
夏姆洛克的身体猛地一僵，搭在床单上的手指瞬间收紧，随即有些迟疑地回答：“一切顺利。”
忽然，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抬起头，急切地解释道：“不过妈妈，我没有杀人，我只是在那里待了一个晚上。之后听到你的事情，我就立刻赶回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珀尔手中的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妈妈。”，夏姆洛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你为什么要……要那样做？”
——难道，你不要我了吗？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回来的这段路上，这个问题一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珀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当然知道孩子要问什么，但此刻，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避开他的目光，转而问道：“既然一切顺利的话，那你喜欢下界吗？”
被母亲刻意回避了疑问，夏姆洛克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底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他低下头，小声嘟哝道：“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那里，妈妈。”
珀尔放下手中的梳子，伸出双手，轻轻捧着孩子的脸蛋，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她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可是，妈妈记得以前你不是很愿意和妈妈一起在下界定居吗？如果不喜欢的话，怎么会愿意一直待在那里呢？”
“那不一样，妈妈。”，夏姆洛克抬起头，眼神认真：“如果是和你在一起的话，不管哪里，我都喜欢，不管去哪里，我都愿意。”
这句话是珀尔意料之中的回答，她心中暗叹一声：果然如此吗……
她的视线缓缓转移到自己手上的白色纱布上。
那里，被锁链剜掉了一块很大的皮肉，此刻虽然被覆上了厚厚的药物，已经没什么痛感了，但医生说过，这里一定会留下一块又大又深的疤痕，永远都不可能消除。
自己于夏姆洛克而言，何尝不是那样的一条“锁链”呢？
准确来说，她对夏姆洛克的爱，就是这么一条无形的“锁链”。
这条“锁链”束缚住了夏姆洛克个人的思想与意识，让他不得不只在“锁链”的范围内行动，让他不得不在她所谓的“爱”中，放弃自己的追求与自由。
更加可恶的是，她手上的锁链尚且还有钥匙可以解开，而她对于夏姆洛克的这条“锁链”，在这世上并没有任何一只适配的“钥匙”可以开解。
唯有死亡。
唯有他们之间任何一人的死亡，才能终结这条以亲子之爱铸就的“锁链”。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珀尔最先察觉到的并不是痛苦，她的内心深处居然被一种卑劣的快乐迅速填满了。
这种快乐是阴暗的，见不得光的。
它让珀尔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原来是有人可以这样心甘情愿、不计得失地被自己“束缚”。
在夏姆洛克这份纯净而又澄澈的信任面前，珀尔内心深处的这种阴暗想法，显得格外卑劣而不堪。
她只是出于本能地对孩子产生了“母爱”，甚至这样的“爱”，还要分一半给香克斯。
可夏姆洛克，却依靠着她这么一点微薄的“母爱”，心甘情愿地被束缚在她的身边。
珀尔多么想继续紧紧抓着“锁链”啊，她恨不得将这条“锁链”越收越紧，越收越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将对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就像加林希望她永远留在他身边那样……
可是，珀尔不是加林。
她永远不会做出和对方一样别扭而又无耻的行径。
回头望去，她已经被束缚得够久了，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也步上自己的后尘。
她一定要她的孩子，得到真正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