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冥渊 成千上万的 ...

  •   万象虚实难明,无从分辨是旧事重现、夜半梦魇,还是身陷幻境,抑或都有?三者交织嵌套,意识沉落,向着不见底的幽渊坠去…

      日头高悬,天际遥遥传来秃鹫低沉的唳鸣,地下却是密林森森,隐约嗅到一丝丝腥腐之味。

      炽光受浓荫阻隔,林间荆棘丛生,残破的衣料零散勾挂于尖锐的枝刺间,不知又是哪一位不幸的难民在此送了性命。

      “多谢二位侠女出手襄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消瘦的妇人满面风尘,抱着怀里哭个不停的幼女,眼含泪光,哽咽着,当即就要鞠躬致谢。

      “万万不可。”贞英收了长鞭,连忙上前一把托住眼前人,出言劝阻:“大嫂不必多礼,斩妖除魔本就是我辈职责所在。”

      “正是。”一旁的温令仪紧跟着开口,眼底带着几分审慎的关切,“只是这条小径毗邻枯荆涧,地界阴僻,多有异物潜藏。纵使白日通行,亦不可掉以轻心。不知嫂嫂是要往何处去?家中可有其他亲人?怎的独自行经这荒险之地?”

      她常年随师门众师兄师姐遍历四方,阅历见识较好友更长一些。

      如今凡间世道动荡、战乱不休,一介身单力薄的弱质妇人,尚且怀抱稚童,独自穿行于阴祟丛生的荒郊险地,委实反常,令人…心生戒备。

      “我…我夫婿去了前线打战,想是回不来了,什么枯荆涧啊的,我也分不清。”妇人闻言,鼻尖一酸,哀哀滚落下泪来,拈着褴褛的衣袖擦了擦脸,抽噎道:“姑娘有所不知。若非兵祸乱世,谁愿意舍却故土、背井离乡?我本是玮州广元人…”

      二人对视一眼,一路行来,见苍生流离之苦,而今见她垂泪哭诉,心中悲悯更甚,连忙处理完妖兽尸骸,听其叙说。

      妇人名唤柳非烟,本是玮州广元人,家中公婆早已亡故,唯有丈夫一人撑家。

      此前战事告急,这唯一的男丁也被强征入伍,奔赴前线,至今杳无音信。

      不久前,家中余粮耗尽,柳非烟上山挖采野菜时,偶然救下个从战场上逃归的少年,那孩子感念她救命之恩,好心相告,前线死伤无数,敌兵不日便会攻破玮州城池,劝其早作打算为好。

      柳氏听后大骇,她一介妇人,无力守城,更不忍稚女身陷战火,当夜草草收拾行装,留下一纸书信,便带着孩子仓皇出逃。

      前段时日,她与一众流民结伴奔走,期间听人交相传诵,南部地界藏着一处名为逍遥的世外桃源。

      那方仙境不问身份、不分贵贱,广纳天下流离失所、厌恶战乱之人,是这乱世之中唯一能避祸安身的净土。

      众人心向往之,决心相偕同行,一道去寻那所谓的逍遥仙山,保全性命于乱世。

      未料,行至中途,路遇一小伙山匪劫路,队伍里的青壮汉子挺身而出,以性命拖住了他们的脚步,为一干妇孺老小争得片刻逃亡时机。

      夜色昏暗,柳非烟抱着孩子在林间跌跌撞撞地摸索,慌乱中谁也顾不上谁,就此走散了去。

      一片黑暗中,凭借肉眼实难辨清路径,她脚下一滑,失足滚落山坡,待到天光放亮,举目四望尽是陌生之地,只得大致循着南方的方向,辗转漂泊,无意间走到了这条荒径。

      “原是这般…”贞英沉叹一口气,心中顿感怅惘,目光一低,这才留意到妇人一直在踮脚借力,裸露在外的脚踝处瘀肿青红,想必就是此前滚落山坡时落下的伤势。

      眼睛泛起酸意,她轻轻一揉,即刻蹲身下来,引动仙力为其疗治伤势,又随手掐出净尘诀,拂去母女二人满身尘泥。

      “这…这…”柳非烟试着放平脚掌,当下是半点胀痛都感知不到了,惊诧不已地开口道:“二位姑娘莫不是哪处仙山的修士?如此妙手!先前是我眼拙了,竟认作是习武的侠士。”

      “仙女!仙女姐姐!”她怀里的女娃被莹润流转的仙光吸引,霎时止住哭音,睁着圆圆的眼眸望向她们,小手不停朝前伸出,想要靠近她们。

      “咳…柳嫂嫂谬赞了,我们…”贞英轻轻握了握女童皮包骨的手掌,被一声声仙女姐姐唤得颇为赧然,却也不便吐露真实身份,随即拉过早已消除戒心的温令仪,道出二人预先商定的说辞:“我们是附近青冥山门下的弟子,此番奉师命下山除魔卫道。”

      温令仪盈盈一笑,亲眼见证过妇人伤势未曾作伪后,终于放下心来,接声道:“没错,今日途径此地,幸好赶上。”

      “竟真是两位仙长!”柳非烟双目一亮,继而想到前路未卜,眸光瞬时晦暗下来,语声低迷:“只是不知继续南行,倘若再撞上妖邪匪乱,我母女二人又该如何是好…这般乱世,当真是要把人逼死才作罢。”

      听得此话,两人拉在一起的手微微收紧,催动神识悄悄商榷,心下暗忖,若是出手相救后便就此抽身,终归不妥;并且她们下界多日,沿途也曾听闻那首传唱甚广的童谣,对那处人人向往的逍遥仙山,本就心存疑虑。

      此次得遇柳氏母女,不如顺势送她南行,顺路寻访那处地界,倘若真能寻到踪迹,便可亲身入内,弄清其中真面目。

      二人敲定了主意,由贞英开口宽慰道:“柳大嫂不必忧心,我们恰好要向南与诸位师姐师兄汇合;不若与你们同行一程,待寻到逍遥仙山,再行离去也不迟。”

      温令仪适时颔首,含笑附和:“是也,柳嫂子放心,如今妖祟横行,你带着稚童孤身赶路太过凶险。有我二人相随,沿途妖邪鬼魅,皆不敢轻易近身。”

      闻言,妇人先是一怔,遂而惊喜交加,连连拜谢道:“多谢二位仙长!多谢二位仙长!此番恩情,永世难忘!”

      至此,她们一行人踏上了寻访仙境的路途。

      碎片闪回,初时的记忆随着破灭辉光逸散,晦暗沉沉中,那些入城后的过往,如同不断涌上沙滩的浪潮,一次又一次地周而复始,浮梦掠空,明明历历在目,伸手触碰却什么也抓不住…

      “令仪,我原以为这地方是个表里不一的幻境。”少女扬首,兴致盎然地打量着四方,珍奇异宝比比皆是,仙凡和乐融融,接道:“没承想,真是处可供世人安身栖居的净土。”

      温令仪亦看得目不暇接,惊叹:“那赵城主真是了不得,居然造出了如此桃源仙境!”

      两人手牵手,站在琳琅城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同柳非烟母女挥手作别,眼看她们走远,按理本该折返回头,可这片缭乱之景催生出好奇与求索之欲,久久萦绕心头,实难自拔。

      “不如我们…”

      “我们不如…”

      贞英转眸望向友人,温令仪亦同步侧目相视,目光交汇,各自笑出了声。

      她们念头契合,尚是少女心性,但凡见识过这般玄妙的奇境,又岂能静下心来就此离开,由是坠入了旁人精心编织好的罗网之中。

      贞英眼里映着满城的珠光宝气,语调欢快:“反正,方才听清霜姐姐说,要是不习惯的话,三日后同赵城主说一声,便能离开。”

      温令仪眸光闪闪,她素来受师门教诲,恪守无功不受禄的准则,当下提议道:“嗯嗯,就四下一瞧。若是有什么外间寻不到的宝物,尚能以这百枚元畴购置下来,只是…平白受此馈赠,心中总觉不安,依我看,不妨去往城外灵田,帮忙劳作栽种,略作报答。”

      “好呀好呀,我正想说呢。”

      ……

      “令仪,我好想要那支瑶光簪,可好贵啊,得八百元畴呢。”

      “贞英,我也好想要那柄霜截剑…”

      “我们,去赚元畴吧!”

      ……

      “贞英贞英,你快来尝尝看。这个特别好吃!我数十年前同师姐下山历练时,尝过一次,至今难忘!没想到竟能在此地得遇。”

      “什么什么?唔…真的哎!”

      ……

      “噫,不对不对,我想要高风秀骨,英采惠姿的,不是这种,也不是这种!”

      “对对,要如鸾鹄之高翔,玉雪之不污!”

      “令仪!你真懂我!”

      “那是!”

      ……

      “令仪,三日时间是不是已经过了啊?”

      “好像是吧?我也不记得了…唔,可是,饴甘城还有好多没吃过的。要不,再多待几日?”

      “嗯…琳琅城里我也有想兑换的东西,那就…多留一段时日?”

      “好!就几日!”

      ……

      “令仪,令仪令仪令仪…令令令令令令令令令令令令、仪仪仪仪仪仪仪仪仪仪仪仪…我我我我我我我…想要想要想要…留在这里…我们我们我们…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吧…留下…下下…下…”

      往日言语快若流光,最终凝作无数含糊不清的话音冲荡着整片视野。

      最初踏入此地时的决断,消融在日复一日的安稳和欢愉中,一个个熟悉的人影相继搁沉,封存至难以追忆的深渊,娘亲、兄长、姐姐…

      “欲避祸,求仙山,逍遥城里百事安。灾不侵,祸不缠,一入逍遥不复还。”

      和风拂面,她买下那支魂牵梦萦了许久的灵笛,恍惚间,耳边回响起那首不记得在哪儿听过的童谣来,心中不由想到,这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逍遥福地,要积攒更多、更多更多更多的元畴,留在此间,永不离去…

      脑子昏沉如浆糊,面上却挂着欣喜的笑容,思及还在田里的好友,少女加快脚步,欲要往城外赶去,却正好撞上了捧着点心刚刚腾云下山的龙子。

      “敖…敖大哥!”

      “嗯?你是…贞英妹子!”

      得遇熟人,两人皆是一喜,各自从迷乱的心神里,艰难地找到了属于对方的那点回忆,磕磕绊绊喊出口,随即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敖珏敲了敲钝胀的脑子,死命回忆着入城前的过往,却似大雪覆盖的旷野,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好依循着心声道:“我…上岛来,是想为母王,寻一瓶能疗愈龙族旧伤的长青丹,以及别的灵药。”

      “哦哦。”贞英颔首应声,顺理成章地回话:“我是送人来…的…”

      尾声一顿,等等,送人?送什么人来着?她蓦地愣住了神,有道模糊的影子在脑海里晃悠,可怎么也辨不清样貌,究竟…是谁啊?

      “这样。”敖珏心中惦念着积攒元畴之事,只盼着尽快了结闲谈,略一拱手便作辞道:“我尚要前往灵田劳作,贞英妹子自便。”

      话音未落,人已飞天而去,只余下少女僵立原地,双唇微张,那句“我也要去往城外”生生哽在喉间,无从出口。

      心里有微弱的迷茫滋生出来,同她说你忘了很重要的事?

      我忘了事吗?什么事啊?

      贞英费解地蹙着眉,体内仿佛盘踞着两股力量,相互撕扯,一边是温水暖裘,唾手可得的安逸,令她不愿寻根究底;一边是寒潭冰雪,残存着零星清醒,欲要提醒她此地蹊跷。

      心神受扰,神思昏茫,眼前的路人、街巷、楼阁…都融在了暖光下,不住地摇曳晃荡,一如被风揉碎的湖面倒影。

      少女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扶额蹲下身来,试图稳住视线却未果,只好紧紧闭着眼平复这幻乱的错觉,就在心底那点清明逐渐微弱,暖意漫涌而上,正打算吞没种种疑虑之时,灵台中,忽而荡开了渺远的清音…

      “仙…仙…仙子…子…你听我…我说,你在的那地方…地方…不对对劲…真真真身…在外面面…”

      声音似被干扰,断断续续地听不真切,她被吓了一跳,在识海里问对方是谁,可不知是受了阻隔,还是另有缘由,久未传来回话,只听那女声持之不懈地唤她。

      “仙子…子…子…我记…记得得得得…你…你…你你你…清…清醒一些,我…我我我…不知道…道怎么…怎怎么帮你,但…但你…你你你…不该再待…待待下去…”

      话语一起,她顿感视线愈发模糊了,体内那股未知的气息再度攀缠上来,压得喘不过气。

      你是谁?

      我又是谁?

      这里是哪儿?

      为什么不对劲?为什么不该再待下去…

      随着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接连冒出,脚下的青石板恍若化作了烂泥,正缓缓将整副身躯往下拖拽,各处飘浮的魂魄被黑色的丝线缓缓侵蚀,空出一点点的缺口…

      她捂着浑沌的脑袋,颤巍巍地想要起身离开,双脚却重若灌铅,难以挪动分毫,心中焦灼又惶恐,急得少女簌簌掉泪。

      “哥…哥哥,姐姐…救救我…”

      危关之际,潜意识里,她不受控制地脱口唤出最信任之人。

      随着那声呼唤,昔时来自仙君的叮咛,自重重束缚下拼命挣脱出来,灌入耳内…

      “贞英,日后你若行走世间,当记法宝术法皆为助力,灵台不乱方是根基。倘若连自己都心神失守、方寸大乱,纵有万千外物傍身,亦无从自救。”

      “可姐姐,如果陷入幻境或是别的古怪地界,沉溺其中,我当如何?”

      “自然是调己之炁,击其灵台。只要上宫泥丸清明,那再多虚妄假象,便无从困你。”

      “…那岂不是很痛?”

      “嗯…那你是想在安逸中不知不觉地魂飞魄散,还是忍一时之痛,挣破迷障?”

      “那自然是…”

      往日话语消散如烟,璇玑从前教的心法要诀自心中默念而出:己炁冲宫,三宫鸣震,荡除浊妄,神基自坚!

      给我破!

      她狠狠一咬牙,调御周身真气,朝着昏蒙的灵台轰然撞去。

      “嗡——”

      颅中骤然响起震鸣,钻心的痛,疼得少女死死扣住砖石的十指甲片都翘了起来,露出内里撕扯的血肉,恨不得即刻昏过去,可周遭祥和的景象却在此时,宛若裂开的镜面,开始崩解。

      血海、灵田、骨山、人形树、眼珠花…意识急速回笼的瞬间,真实残酷的画面涌入感知,冲击着尚未安定的心神。

      贞英倒吸一口气,发觉那气息腥甜异常,诱人犯困,急忙屏息,不动声色地一扫四周,诸多同她一般的人影,满身脏污地劳作于灵田之中,红丝引动,恰似天幕下一具具牵线皮影。

      这是怎么回事?令仪和敖大哥呢?

      还有,破瘴解毒的丹药是什么来着?姐姐…姐姐明明在传讯中告诉过她!不要慌,贞英,镇定下来。

      察觉到那些诡异眼珠的存在,她不敢贸然行动,只好眯着眼装作躬身打理的模样,想要施展隐身诀,但因从前在仙署偷懒,迟迟未能习得,本是打算推后修习,孰知先陷险地!

      如今,反倒应了兄长从前的那句话——“修行不仅是为神通,更是立身之本、护己之力”。

      李贞英啊李贞英!你为什么没好好听哥哥的话!

      大滴大滴咸湿的泪,饱含悔恨默默流至唇边,趁蹲身的一刹那,少女抖着手,迅速从兄长给的芥子袋里掏出丹药,混着血泪吞入腹中。

      那股令人作呕的异香消失了,她又借灵草和泥土遮挡,施展仙法,将鲜血淋漓的双手疗愈。

      凭她一人之力,想必出不去这诡异的界域,得找到令仪和敖大哥,将他们唤醒,方能共谋脱身之计。

      自己的神识铺展范围有限,仅能探查近处浮岛,先碰碰运气,看看是否有二人踪迹,倘若寻不到…她心中一沉,手肘碰了碰腰间的长鞭,便只能背水一战了!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得以寻到就近的敖七,借三光定心符唤醒他的神智,可惜,还未等找到温令仪,一番动静便已惊动了树上监视的眼珠妖花,曾经在三城见过的店铺伙计、食肆掌柜…齐齐现身,截住了二人。

      这地方从人到景都实在古怪,人影杀之不绝,景色污浊视野。

      敖珏化作龙形,想要强行突围,却屡屡撞回原处,血海翻涌不息、傀儡永无止境,直到他们力竭摔入血水之中。

      ……

      “贞英,贞英,贞英…”

      记不清是第几轮了,数十亦或数百?令仪如常温柔的嗓音,无休无止地充盈整方识海,她紧闭着眼,可好友熟悉的身影及面容,仍清晰地映入脑内。

      “贞英贞英…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我一个人在逍遥城好孤单啊…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贞贞贞贞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么么么么么么…!”

      声声哀呼,一次比一次凄厉,到最后化作紊乱不成调的嘶鸣。

      虚影在识海中更迭,变幻莫测…她时而孑然立于妖花之间,密密麻麻的眼珠悠悠转动,冰冷地环绕窥伺;时而身处灵田,红丝捆缚身躯,牵扯、拉动、收缩,深深嵌入四肢、勒进骨肉,温热的血滴滴哒哒地沿着皮肤滑落,殷红刺目,最终汇入那片茫茫血海。

      可怜的少女被潮浪打入水中,在海里惊惶地瞪着眼,那双昔日明亮的双眸高高鼓起,爬满狰狞的血丝,似乎下一瞬便会暴开。

      满头满脸尽是血色,似蛇一般蜿蜒绵亘全身上下,她伸出手抓挠皮肉,痛呼道:“贞英贞英贞英贞英贞英贞英贞英贞英,我好疼啊我好疼我好疼我好疼,你为什么不救我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我…你这个小人!骗子!伪善者!”

      小人小人小人…人人人…亻亻亻…

      骗子骗子骗子…子子子…孖孖孖…

      伪善伪善伪善…善善善…譱譱譱…

      文字在目光里扭曲溃散,笔画撕裂、偏旁离散,充满怨毒恶意的骂音汇同虚像,无孔不入地钻入,循环往复,犹如毒蝎蛇虫,啃噬着她仅剩不多的坚持。

      贞英喉头一阵哽咽发胀,想要辩驳,想要否认——说自己没有抛弃她,自己不是骗子、不是小人、不是伪善者…

      可所有的话冲涌上来,终究一句也未能吐出。

      若她从前能习得隐身诀,便可在不惊动眼珠的情况下,先寻到敖七,再悄然救回好友;

      若她过往修炼神识时,不曾懈怠敷衍,便不会神识受限、探查无门,眼睁睁看着挚友落入罗网;

      若她往日听兄长告诫,稳扎稳打、夯实根基,而非贪图安逸、心存侥幸,便不会进退两难…

      诸多种种,哪怕最后无济于事,但好歹不会独留令仪一人。

      太多太多未尽的如果、错过的曾经、落空的希望,化作刀锋剑刃,随着那张狰狞头颅的靠近,割得她痛不欲生。

      温令仪紧紧贴在她面前,额对额、鼻对鼻、面对面。

      幻象骤变,光影扭曲,面前人形与白骨交替闪烁,半边是尚且完好的温润肌肤,半边是森然外露的嶙峋白骨,未褪净的血肉残筋摇摇欲坠,丝丝缕缕挂在白骨之上,红白交映,触目惊心。

      “贞贞贞贞…英…贞英…”温令仪每说一句,就自口中呕出一口血,腥膻的浆液混着残碎腑脏,喷溅至对面,白骨森森的手指刮擦过下颌,力度虽轻,却仍透来一点尖锐的刺痛,“都是…都是因为你…为什么要丢下我?我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你就是罪人!罪人!罪人!”

      恫恫恫恫恫…

      痌痌痌痌痌…

      疒疒疒疒疒甬甬甬甬甬甬…

      成千上万的痛字围绕飞旋,怨诉着她的无能,碾压着她的心神。

      愧悔难抑,椎心泣血的自责,积蓄的泪再也忍不住,跌出眼眶,贞英于心中无声呐喊:是…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想救你的,可…我真的没办法。

      挚友脱出眼眶的那粒眼珠子牢牢盯着她,破烂不堪的嘴唇张张合合,又道:“你有办法的,你有办法的,救救我…”

      什么办法啊?令仪,到底什么办法啊?

      幻影越靠越近,终于露出了真实意图:“接纳我,让我们融为一体,杀了…杀了他们…以他们的血肉,平息我之怨气;让我借你重生…弥补你的过错,这本就是你欠我的!”

      蛊惑之声怂恿着她放开了所有的心防,血骨晃晃荡荡逼近,腐烂的筋肉化作黏腻绵软的丝绦向外延展,钻入衣料、附上肌肤、循着经脉渗进内里,直至血脉相融,密不可分。

      那道已经被刻意催生扭曲的心魔,得偿所愿后,藏在体内桀桀直笑,眉目可憎。

      它张着口,呢喃着:何曾有过“温令仪”的存在,我们…本就是为一体。

      ……

      镜渊深处不同于阴镜风光绚丽,亦迥异于阳镜满目红白,这里更为压抑,常年弥漫着一层厚重的灰霾,不见天光;有天无地,那棵虚浮的古木泛着幽绿,玄黑铁链缠绕其上…

      只是现下,此间沉晦尽被神光刺破,林木断折,八瓣绣球悬于巨树顶端,磅礴的流光随着球体旋转四下迸射,束束金芒下,十六头目统领五千瘟神鬼兵奔腾杀出,狂风呼啸,同守于镜渊的刍灵、尸鬼、药人杀作一团。

      兵刃碰撞、厉啸长鸣之声纷叠四起,偌大一片灰黑天地,霎时拉开了战局。

      “杀!杀了你们!杀了你们!令仪就能回来!”贞英挥动着长鞭,往日沉稳的鞭法失了章法,凶暴无序,怒卷如风,似戾气滔天的狂龙,道道仙法乱飞,炸得四野全是火光。

      “杀了你们这些入侵者!是你们!是你们害得母王身死!害得西海尸横遍野!啊啊啊啊啊…杀!”

      敖珏利剑急刺,压抑多时的悲愤怨恨尽数爆发,心神遭受蒙蔽,赤红双目里,倒映着那害得他亲族覆灭的罪魁祸首,恨不得食其肉吮其血,乃至连龙鳞都隐隐透出体表。

      “啧…你那师父当真是毒浸五脏了!害人至此!”哪吒飞快扫了一眼整圈战场,唯恐下手过重伤了亲友,是以出招处处留有余地。

      左右交相而来的数道暴击,他不慌不忙,手腕急旋,火尖枪“铛铛铛铛——”连响,接连架住,顺手掷出乾坤圈,金光破空,直掠前方,替不远处渐感难支的灵杏,逼退手执子午鸳鸯钺的疏桐,随即吩咐十六魔将中的山精:“箐娘,她交给你了。”

      “得嘞,元帅自去忙旁的便是。”一身翠色罗裳的箐娘旋身避开尸鬼,踩着自个儿催生出的巨型藤蔓,轻巧地落到了灵杏身旁,看少女气喘吁吁,自言自语:“呼…我,我现下也觉得她可恨极了。”

      她从前并未来过冥渊,此间诸事,向来是由备受明忻信任的疏桐和烟罗负责。

      自从不久前,亲眼见到内部惨状后,那颗本还在摇摆不定的心,终于坚定下来。

      那些被送入此地的仙凡,尽皆成了试药对象,其中人影,有身形异常膨大的、皮肉枯瘪干缩的、经脉暴涨渗血的,模样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沦为了任人摆布的躯壳,求生不得、求生不能…

      另有万千尸鬼,形貌虽与常人毫无分别,却一体分化数人,专嗜精魄血肉,可化作虚渺的雾态匿迹潜行,亦可做凶兽匍匐奔袭,迅疾之态远胜腾云驾雾,神出鬼没,叫人防不胜防。

      至于他们一众刍灵,本就可共享记忆,先前一来,她便将自己在玄光宝镜中的所见所闻,全数渡与曾经的同伴。

      那些关于明忻的算计欺瞒、曾经的冷酷真相…顺着彼此无形的神念,传入每一个同族的脑中。

      一时群灵百态纷呈,有震撼者、惊诧者、愕然失语者,亦有满心疑虑不肯轻信者、面无表情静观其变者,以及…纵使知晓一切,仍无所动的疏桐和烟罗两位近侍。

      红裙翻飞,疏桐秀眉紧蹙,双钺脱手飞旋而出,欲要格开金圈暴虐的攻势,可法宝沉猛如山,撞击之下,反震得兵器嗡嗡作响,险些崩裂,她急忙召回鸳鸯钺,厉声喝骂:“灵杏!你这个卑劣的叛徒!枉师父从前待你不薄,你竟勾结天庭伪仙来祸乱人心!”

      “…疏桐姐姐,不是这样的!”

      乾坤圈牵制住众多尸鬼及疏桐,灵杏抓住这一空当,随同箐娘飞踏着连绵起伏的藤蔓,游走各方,苦心劝告那些心生犹疑的普通刍灵,并寻机布下昭明破厄符,破禁斩虫后,再由跟随其后的承虚瓶收魂入内。

      听得骂声,她急切辩白:“是明忻骗了大家!她才是罪魁祸首!”

      “叛徒!你还敢张口!”另一端被吞世界鬼拖住脚步的黑衣女子怒气冲冲,她方才刚以血肉无限繁殖的法子,迫使这头目吐出自己,此时尚未恢复全貌,一半面容白骨凸显,形貌不堪入目。

      哪吒正将贞英施法击来的数道风刃斩断,得了片刻间隙,一听这话,漫不经心地斜睨过去,故意摆出一脸厌弃的神色,有意替己方阵营里的灵杏出气:“要不你等长好了脸,再来上阵?不然就你如今这幅模样,实在是挺…恶心人的。”

      “你这混蛋!”烟罗勃然大怒,齿牙紧磕,手中九节鞭骤然抖开,铁环相撞间,锵锵作响,直抽拦路的吞世界鬼而去,只想把这碍事的先解决,再杀去神将面前,将其碎尸万段!

      “吞鬼你行不行啊?不行换其他人上。”眼看着吞世界鬼因身形庞大、行动不便,而被灵巧的九节鞭打得皮开肉绽,哪吒立于风火轮上,扬声打趣,逮了个破绽,一把扯住袭来的鞭影,同再度杀来的自家妹子道:“你这丫头,真真是白努力了那么久,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鞭法,我可不记得自己是这么教你的。”

      妹妹置若未闻,只狠狠直视着“仇人”,她想抽回鞭子,却被兄长拉得死紧,正欲使出仙法,却感身形踉跄朝前…

      长鞭在手,哪吒手臂发力一攥,顿时就将贞英反卷过来,并指一扬,散发着莹白光辉的开天通明符被祭出,飘摇在风里。

      “开天启阈,通明洞灵。天光下布,幽障退散。玄符告敕,妄幻消亡。去!”

      敕咒朗朗落下,符箓灵光暴涨,稳稳贴在了贞英的天灵之上,她猝然呆立,目光空洞地直视前方,但随即变得更加错乱起来,口中喃喃道:“我…我是罪人!我有错!对不起令仪,我没救出你…”

      此话说罢,恍惚少顷,继而闭紧双眼,神色痛苦地连连落泪,摇头否认:“不…不对不对!你不是令仪!令仪不会这么说!”

      可这份清明未维系多久,脸上泪痕未干,她突地瞪开眼睛,挣扎着扑向兄长,厉声嘶吼:“杀!杀了你们!令仪就能回来!”

      少女在这番状态下反复拉锯,前一秒还在满怀愧疚悔恨,被罪责压得直落泪,深陷迷途;后一秒又变得清醒不少,竭力辨明识海中的并非自己好友…

      符光与魔障在灵台上此消彼长,斗个不停,但始终未能压过对方。

      心魔内生?少年眯眼望着魔怔的妹妹,正打算趁着符法干预的时机,驱使仙力入体,探清明忻所下的还有何种禁术,好作破解。

      未料这边未曾解决,那端敖七陡然现出了本体,威武的龙首昂然扬起,须发随风狂舞,带着千钧之力从侧后方冲撞而来,所过之处,掀飞众多鬼兵,巨口豁开,利齿森然,欲要一口吞下眼前人。

      “一个两个,尽是些不省心的。”

      红影挽了个枪花,不好得真下狠手,当下左手掐诀,化出一根沉实的长棍,趁着巨龙嘴巴闭合的一瞬,棍子飞旋直竖,狠狠卡入那张血盆大口,撑住了上下颚,令其利齿难以闭合。

      敖七“咔”地一声被迫咬在坚硬的棍头上,撞得生疼,长龙吃痛,龙躯在空中剧烈扭动摇摆,怒吼连连,拼命想要崩断棍杖,却无济于事,看着好不可怜。

      “对不住了敖七,哥哥我也是没法。”

      哪吒带着陷入混乱的妹妹,纵身避开甩来的龙尾,腾出手想将剩下那张符纸祭出。

      下方的疏桐见状,心急如焚,此刻师父不在,二人体内埋下的咒印尚未激活,倘若叫他得手,助其破除心魔幻障,师父的苦心便要付诸东流,到那时,自己与烟罗,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这般想着,她当即催动术法,将近处一众药人传送至战圈。

      一队以围攻之势冲向了神将,逼得他无暇破其咒印;另一队则专门挡在敖珏的颅顶上方,严阵以待,提防着符箓降下。

      少年动作一滞,开天通明符只得两张,万万不可随意虚耗,兼之此前刚来此地时,他便已察明,这些药人虽倍受摧残,可魂魄仍完好未散,若能全然带出,疗愈受损肉身,涤除此段记忆,虽说难以恢复原本模样,但亦可另寻他法留于尘世。

      而论及为何不先行收纳,以此削减敌方战力。莫说周身并无能够收容活人的法宝,便是有,正神行事亦受天道管束,不可私自长久封禁活人生魂。

      他本是盘算,先于一众药人身上烙下辨识印记,待到退回阳镜地界前,令吞世界鬼出手,将这批人暂且收入腹中鬼域中,一并带出。

      眼下计划尚未施行,故而处处受局势掣肘,难以放开手脚。

      遂尔口中寒声唾道:“果然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狗!卑鄙无耻。”

      远方,疏桐边战边躲乾坤圈,遥遥冷哼道:“哼,管你骂甚,手段有用便成!”

      有用?她倒天真。哪吒目含鄙夷,微微翘起唇来,他确实无法一举制住场上所有药人,那太耗费心神和仙力,不利于后续交战,但暂时控住眼前数百人而已,又有何难。

      对面,高达数丈的吞世界鬼平视着统帅,见他一时未有动静,只当是被那些个药人绊住了手脚,当即放声大喊:“元帅我不碍事,你尽管放心,这边的傀儡交给老鬼我来。”

      他那具庞大的身体虽在九节鞭下裂开数道伤口,但竟同刍灵一般,仍在一刻不停地复原,速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就不信你能快过尸鬼啃噬血肉的速度!”烟罗说罢,吹了声怪异的哨子,只见一支早已隐于暗处的尸鬼群倾盆而出,流雾奔腾,飞扑至吞世界鬼的躯体之上,显出实体,人形的头颅霎时一分为二,裂作两半,露出了其中密密麻麻的利齿,啃咬而下。

      “嘿…嘿嘿…来得好!”吞世界鬼舔了舔嘴角,嘿嘿一笑,他还愁没法引出潜于暗处的尸鬼,此时正中下怀,当下手指飞速变换,掐定鬼诀。

      刹那间,一方厚重浑浊的灰青瘴雾自地底翻涌暴涨,瞬间封锁成密闭瘴域,将扑来的整片尸鬼群、连同下方袭扰多时的烟罗一并牢牢笼罩其中。

      瘴雾升腾,那具巍峨如山的身躯骤然缩敛,瞬息便借着小化数倍不止的身形,避开了尸鬼的合围。

      仅有一尺高的小吞世界鬼,速度快得出奇,于青蔼深处“飕飕”闪过,引着敌方人等在内里兜圈,无法去干扰外界战局。

      “许久未见老吞施展方寸术和青纱域,倒是愈发精进了!”战场一端,斗得正酣的九天十八角同波罗龙‌远远瞧见这头情势,赞了一声,转念又喊道:“不成!这风头可不能让他一人占尽!且叫元帅也瞧瞧洒家的能耐!”

      说罢,罗龙仰天长啸一声,顷刻间变作颅生十八犄角的本相,巨口大张之间,砰然震响,洪流如雷奔涌而出,滔滔大水翻卷怒浪,向着尸鬼和药人漫压下来。

      汹涌的浪流并未一味蛮冲,而是巧妙地分化数道支流,将药人和尸鬼分而困之。

      狂暴湍急的涡流绞住尸鬼和刍灵,叫他们在飞速旋动的水涡里反复消亡重生,兜转不得脱身;稍缓的水域则潜藏暗流,裹住众多药人的脚步,任凭如何挣扎,也难以踏水登岸。

      只是镜渊乃双镜化出的特殊界域,并无江海实体,凭空唤出的流水根基虚浮,虽声势浩大,但难以为继,无法以此来作为破敌手段。

      不过未等他唤出的浪潮席卷过去,助自家主将解围,那纠缠哪吒的大批药人,已于江海奔涌的同时被术法定在了半空…

      风火轮带着主人在人群中迅疾穿梭,只抬指一点眉心,药人们就再也动弹不得,一个个如木桩似的杵在了原地。

      解决了麻烦,神君拍拍手,正想回身,却闻下方风声呼啸而至。

      原是敖七甩动长尾,正往头顶追袭而来,他虽被卡住嘴巴,可仍未就此罢休,一心要凭着龙族与生俱来的强悍躯体,将眼前人撞个四分五裂。

      “还是个犟的,这会儿倒不怕我了。”

      哪吒默叹一口气,不闪不避,眼见那两粒大若圆月的龙眼已近在咫尺,他身形急掠,单手攥住一边圆滑的龙角,飞身轻转,翻掌间,携着那张符纸,便要拍在敖珏脑门正中…

      定身术!目睹自己计谋被破,疏桐拼着被乾坤圈砸得身躯尽毁的下场,振钺飞掷而出,想要拦下少年。

      诸般动静,只在眨眼之间。

      玄光的传音也恰于送至耳畔:【小子当心些!明忻和那假货过来了!】

      【你才六百岁,叫谁小子呢!论起仙龄来,我可比你长上许多。还有你这不是能同我神念交流吗?怎的以前非要通过璇玑来传话?】哪吒一心二用,一边于脑海里同它对话,一边留心外间,见那鸳鸯钺飞掠而来,他左手持符,右手迅速渡上一层仙光,径直探出,硬生生接住了那道自下方劈袭而来的锋利钺刃。

      铮然一声锐响炸开,二者之间迸起刺目的星花,刃器与灵力相互抵撞碾磨,底下腾飞的龙首躁动未歇,红影一步未退,指间符箓终于稳稳落下,绽出辉光暂时定住了敖七。

      【哼!我偏叫,你奈我何!】镜子脾性大,眼看他手头事了,凉凉接道:【若不是她交代,我才懒得同你多话。别以为谁都能当我主人哈!】

      【…】总算明白为什么玄女娘娘要把这毒舌的法宝赐给璇玑了,怕是只有她能耐下心来包容它的臭脾性。

      【对了…小曲说…】玄光刚起了个头,外界忽而狂风大作,掀起一阵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不过瞬息,一下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来了!】

      风沙刮卷,神识感应中,有人群破空而来。

      哪吒轻呼一声,应变极快,果断将缩回人形的敖珏丢给就近的霹雳鬼大仙后,弹指一挥,三昧真火和护身仙光双双显现,顺手还扬出数道符箓,分给不擅体术的将领。

      符纸是在浮尘纳界扇阵宫之时,用过的定风避尘符。

      此前于北境炼丹之际,璇玑忧心他往后行军路上再遇困阻,便各类符纸都多备了些与他随身携带,没想到此时竟派上了用场。

      “大伙都没事吧?”神君清朗的声音穿透风沙,遍传四下。

      底下混战因方才突如其来的变故,停滞了几息,可随着耀耀火光照亮整方天地,敌我双方再度冲杀到了一起。

      ……

      “不碍事!元帅莫管俺们!”独角逆鳞龙‌的大嗓门,就算远在天边,依然听的一清二楚。

      “无事无事,这丁点小沙子,给老子淬体都不够用!”八角头陀‌豪爽一笑,手中禅杖舞得虎虎生风。

      “贞英妹妹在我这儿好生护着呢,元帅莫要担心。”火光映亮灵媖姬美艳的面容,她娇笑着,三十六柄飞剑护在二人周身,快得只剩残影。

      ……

      听得众将无恙,哪吒放心收回视线,眸光平移,落至刚刚现身的明忻及符夙身上。

      罡风卷着仅剩一颗头颅的疏桐,飞悬至女修面前,见到来人,不免激动喊了声:“师父!他们…”

      风沙在一行人方丈之外绕道而行,明忻手持玉如意,临风伫立,容色若冰,干脆地打断了近侍的话语:“无需多言,我都知道了。”

      众刍灵由她掌控,自也能从他们的心念中读取诸事始末。

      神思迅疾掠过,面色却愈发沉凝。

      可恨那仙君的符法丹术如此了得!三海那群老东西!包藏私心,竟连如此重要的消息都未告知!

      原以为那小丫头身上救命的丹药符纸,全是哪吒给的,万没想到是璇玑炼制而成。

      而今棋差一着,晚来一步。亲友相残的好戏没看到,反见自己煞费苦心的冥渊被人搅了个天翻地覆,留守的刍灵大半遭灵杏策反,先前更是被二人在合欢城内摆了一道,致使错失良机…本是端坐看戏之人,倒叫戏中人给下了套,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过那龙子和小丫头体内的咒印未破,尚有时机拖延局面。

      等看看赵九清那边是何境况…

      若成功策反仙君,即会立时引动血海阵法,献祭生灵灌注海眼,静待来日重启,而血海倾泻,之前在阳镜投下的毒物引子亦将漫溢西海;若未能成事,就只需亲眼确证尸鬼出界,逼那仙君犯下杀戒,便可功成身退,施展云踪遁行符,带着幽冥镜退回总坛秘境。

      且她随身携有六尘蛭的母虫,现下身在此地,子虫的眷恋之情与时剧增,任凭灵杏那死妮子如何巧舌如簧,剩下的刍灵只会心神愈发坚固、无可动摇。

      就是此行拜他二人所赐,之前不知折损多少刍灵,当真可恨至极!

      至于道人,不知今日过后,可还有缘再见了…

      重重思绪至此,素来平静的内心,登时撑开了裂隙,露出底下暗流,明忻目光不善,言道:“中坛元帅真是好厉害的本事!让我来领教领教。”

      “巧了,本将也正想会会你这心肠肺腑都烂透的邪修。”少年斜倚枪身,口气轻慢,眼底却没有半分戏谑,寒光凛凛。

      这混账死小子!明忻抿紧唇,于心底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至于站在她身旁的符夙,见了仙君真正的心上人,那少年神君墨发飞扬、意气风发,酸涩、空落…百般情绪一时涌上心头,堵得胸口发闷,无从排解。

      偏偏不服气,只好依着往日模样,故作随意地开口,维持住自己其实并不在乎的假象,“三太子,又见面了。”

      “你啊,符夙是吧?”哪吒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我家璇玑同我提起过你,怎么?是上次洛城时给的教训还不够是吧?”

      熟悉的话语,竟同仙君于合欢城芳裀渡时说的,无形中重合在了一起——“怎么?是上次在洛城,还没尝够雷符的苦头吗?”

      青年恍惚回神,一眼瞥见哪吒腰侧那枚成双成对的玉佩,嫉意似荆棘疯长,缠刺得从内到外都阵阵作痛,可恨的天赐良缘,叫两人见了他说的话都如此相似!

      他掐着掌心,嘴上却洒脱:“仙君如月似松,我有倾慕之情再是寻常不过。可这应当…不关三太子什么事吧?”

      既未定亲,又有什么资格拦阻他。

      “罢了,同你辩这些做甚。”哪吒轻笑一声,勾起玉佩来,专门掂了掂,慢条斯理道:“毕竟有些人嘴上说不关我事,却还要扮作我的模样才能接近璇玑,唉…这高下立见,可悲可叹啊。”

      “…”黑衣人影吃了瘪,顺带被同样没讨到好的明忻剜上一眼,索性闭口不言。

      虽然实在是不想把他二人联系一起,但在某些方面…二人真是如出一撤地气人。

      女修无意与对面逞口舌之快,只侧过面庞,低声吩咐跟来的剩余近侍,可才脱口说道半句,迎面而来的火光便撕裂了漫卷的黑风狂沙。

      烈烈热浪直扑面门,焰舌吞吐,将她身侧数名毫无防备的刍灵直接烧了个干净,那些脱离飞出的魂魄如过往千百次一般,循着禁制指引,“嗖”地钻入后方尚且完好的同伴体内,不过几个呼吸,便自其中重生分离出来。

      新成型的躯体不见血色,经脉肉块皆如无肢的虫群般不住蠕动,相互牵缠,骨头似青竹拔节向外生长,残缺的五官慢慢从白花花的肉团中拱挤浮现,转眼又站起一具完整的刍灵。

      同一时刻,明忻手中玉如意一抬,但见万仞冰山凭空生出,神火与冰壁两两相撞,震得空间隆隆轰响。

      坚厚的冰墙霎时就被烈火灼出大片坑洼,滚滚冰水泼天浇落,落至一半即刻又被高温蒸作团团白雾,气浪滚涌,碎冰混着火星到处弹射。

      女修颦眉,玄力凌空浮现,犹如水波挡于身前,“轰轰轰——”地接住溅来的火流星,随即足点峭壁,往后撤出数丈,隔着重重蒸腾的水雾,目光锁定那火中少年。

      “你们天庭神仙,不是最讲究先礼后兵、堂堂正正之类的吗?中坛元帅这般作态,岂非太过无理?”

      哪吒脚踏风火轮,火尖枪上明火灼灼,红金光芒映着他淡漠的眉眼,一声冷笑穿透喧嚣:“哈…对你这等视人命为草芥、作恶多端的邪修,哪用得着讲什么客套?”

      他话音一顿,没忘记场上的半妖,扬手召回乾坤圈,待金圈幻作万千虚影,飞掠着去找不长记性的黑影,这才满意笑道:“倒是落了你。”

      “都一样记仇啊…”

      见过璇玑后,符夙本无意再卷入此次针对她的布局,可身不由己,既已做出选择,哪里还能凭心而为。

      思绪至此,手衣内部已经恢复如初的断指微微一动,他认命滑出两柄飞刀,无数细如发丝的银蓝游丝,随心念漫散铺开,同袭来的灵宝斗在一起。

      而明忻带来的若干刍灵,则分成数队搅乱战局——一队去缠住十六魔将,另一队借着风沙掩护四处迂回,余下的则去追击灵杏,欲从根源斩草除根。

      枪尖斩灭近身扑来的尸鬼,顺势刺破明忻召来的层层玄冰,哪吒抽空向下方叮嘱一句:“箐娘,护好她。”

      语毕,心中却在思忖,先前在血海时,自己还忧心时间紧迫,仅靠灵杏孤身劝说,收效甚微,没想到得了个奇兵,凭一己之力,便解救了不少刍灵。

      如今只需寻机破开贞英二人身上的术法,待他们清醒如初,就能重回阳镜。

      【对了,小曲方才让我告诉你,她大致猜到这些傀儡是以何物造就的了…】

      在外人看不见的那方空间里,玄光刚好避开双镜的追击,于内外一片混乱中,续上了此前被风沙打断的传音:【乃太岁肉芝和不化骨炼制而出。依照常理,寻常凡胎血肉,根本承载不住怨气不散的凶魂。她之前以仙法探入灵杏体内,恰也发觉阴气极重,结合在合欢城中所见所闻,纵观天下邪物,唯有聚阴而生的太岁肉芝有此奇效;至于断而复续、久战不溃的骨骼,则应为古籍所载的不化骨。】

      镜子缓了口气,未等它再续话,哪吒便已自行接过话头:【不化骨,为亡者生前执念不消,怨气、死气与晦气不散,吸收天地阴气、久得日月精华而形成的异类。不化为骨、太岁为肉,难怪不死不灭。】

      【嗯?你还怪懂的嘛!】玄光颇为诧然地感叹:【没错没错,小曲也是这么说的。】

      【小、曲…璇玑知道你对外是这么称呼她的吗?】

      哪吒艰难地吐出那两个字,眸底掠过一丝无奈。

      【小曲怎么了?比主人亲切,比全名顺口!】撇开初启神智的年龄不谈,自己好歹算是看着璇玑一路走来的法宝,叫声“小曲”有何不可!镜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理直气壮地辩驳,又道:【她有解决太岁和不化骨的法子,但想同你商议…那些未曾唤醒的傀儡,是否要趁此时机一举全灭?】

      神君闻言默然下来,他明白璇玑的为难之处,倘使此次放手,让他们跟随明忻离开,日后仍会在各处造下杀孽;但要是动手清缴,等同将这些昔年无辜蒙冤的凡人,再枉杀一次,魂飞魄散不得往生。

      镜子见他迟迟未有回应,没忍住开口:【我知道,你们两人都想救下所有人,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哪吒苦笑一声,【我何尝不知这道理,但真要亲下杀手,又哪儿会如此容易…】

      真是罪孽罄竹难书的妖邪便也罢了,偏偏不是。

      从灵杏那里得以验证后,更加难以下定决心。

      【那你得快些决定了,若不提前布设,到时可来不及拦下所有刍灵。】玄光的话音异常冷静,大抵是因身为灵宝的缘故,反而越发理性。

      【你不如先把璇玑的法子先告诉我,我再思酌思酌。】

      【也行。】它快声道:【听好了,小曲从前给你的符箓里,塞了张从东华帝君那儿薅…呸,得来的灵符,那灵符威力强悍,可召出三十六雷法中的任何一类。但此次你只需召出斩圹雷,此雷专司破除古墓尸妖、镇压坟茔厉鬼及清理阴煞地祟。】

      玄光缓了口气,继续接续:【九龙神火灭太岁、斩圹雷法击邪骨,未劈尽的碎骨再由神火烧灼,只要解决了骨肉,那脱离躯体的无主魂魄,便无法再度依附寄生。再者,得抓住明忻他们离开前的那一瞬出手,此地浩大,耗时不短,风助火势,还需以欻火呼风符一道配合,风火雷电循环不息,自可在短时内全数剿灭。】

      【明白了。】哪吒颔首,【不过此举需同药人一般,于傀儡身上布下印记,届时方能以九龙神火罩一网打尽。】

      【哎,那两道镜灵又来了!你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走了走了啊。】

      镜子在另一边急促喊了声,正要离开,却听少年在外短暂地问:【璇玑那边如何?你告诉她,无论如何,等我回去。】

      【…】玄光迟疑片刻,还是昧着良心帮主人蒙骗他,【自是能够应付的,唉呀!你先顾好这头吧!我走了啊!届时再来接你们。】

      法宝说的轻快,他的心里却总悬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不安,哪吒敛神,只想着快些了结此间事,早回血海。

      神识里交谈顺畅,可外界术法震荡不休,就没那么从容了。

      明忻那如意是个宝贝,宝随心动,召出的术法不止一类,诡异难缠。

      漫天的风沙在她的催动下,化为了细密锋锐的利刃针刺,破空见血,好在十六魔将随他多年,各自有其手段应付,尚能稳住阵脚。

      上空冰棱齐飞,毒蔓延生,粗壮的毒藤自冰山下盘绕而出,顶端裂作八瓣,张开一嘴滴有涎水的獠牙,朝居中那抹红影合围袭来。

      哪吒脚踏风火轮,枪影在空中旋出一道完整的金弧,将周边毒藤一击斩断。

      然而在藤蔓齐断的刹时,那些巨口豁然一挣,腾腾毒气自喉间喷发出来,染得整片区域皆是碧莹莹的浊息,一看就知,是腐肉蚀骨的毒物。

      真如璇玑所说,这人会用上自己得意的毒术。

      念头转过,他悄无声息地服下备好的玉枢丸,面上神色自若,扬声道:“不是我说,你这造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一个赛一个的丑陋又恶心,还半点用都没有。”

      毒雾没用?

      明忻眸中掠过一丝错愕,本还在期待着瞧见神将肉烂骨散的狼狈场面,却没曾想,对面人影非但毫发无伤,甚至还当面祭出一张净秽辟瘴符,将毒气清理一空。

      一定又是那仙君!

      她牙关紧咬,想起先前在血海时的匆匆一面,恨意难抑,只想杀回去与璇玑较个高下,可随之又想,也罢,再过不久,那人就会落得个自身难保的下场,无谓与之计较。

      再一扫远处仍在苦苦挣扎的李贞英二人,女修心中痛快不少,指尖掐诀,默念口诀,催活了二人体内咒印,顺势撤去上方针对神将的毒藤,转而向四方战场蔓延,手中如意一横,只听空中“隆隆”轰动,无数黑压压的巨石自顶空坠落而下。

      霎时间,本就动荡的战场愈发乱作一团。

      “…与其同我在此争嘴上输赢,不若担心担心你的妹妹和好友,以及下方将士?”

      明忻话音刚落,数团灼热的火球已从四面合围锁死,焰势高涨。

      她心头骤然一紧,拧身借着翘起的冰峰腾跃闪避,可即便身法迅捷,依旧没能躲开神火锋芒。

      烈焰滚烫,轰然撞裂了外层护身玄光,火球擦着肩头急掠而过,衣袂顿时化作飞灰散去。

      一瞬间,炽焰入体,痛得女子浑身颤抖,定睛细瞧,整条手臂已被灼得焦褐,皮肉似久旱的大地,龟裂成小块碎片簌簌掉落,露出了底下同样焦黑的骨头。

      “动气了?”

      明忻怒极反笑,神火残留的火气仍在往经脉内部直窜,她倒狠绝利落,直接挥指斩断了这条已经废掉的断臂,止住真火侵袭。

      但随之在哪吒的注视下,那红褐的横截面竟开始缓缓蠕动聚拢,骨茬自血肉深处慢慢顶出,新生皮肉一层一层地包覆住骨骼,短短数息光景,一条轮廓如初的手臂便已重新成型。

      远远的,隔着落石针雨,她得以看见神君神色有异,心下愉悦,笑着接声道:“虽说我失了先手,让你得以布下符箓,但咒印仍在,两刻钟内,他二人若不醒转,便再醒不过来了。”

      疯子…连自己都用了太岁和不化骨!

      不过她的断肢处仍有血液流淌,应当不是全部替换,就算最后想要凭借此身,收容那些溢散的傀儡魂魄,想必也无计可施。

      心念回转,哪吒旋枪击飞袭来的冰棱,当即渡出一缕灵气,分别探入不远处的二人体内,内视之下,果真看见心口处,已被密密麻麻的咒文裹住,四面环形排布着刃形虚影,恰似一柄柄寸许短匕暗中窥伺,只待时限一到,便齐齐刺穿心脏。

      见此情形,心底惊惧顿生,他小心地引着灵气去触碰咒文,可那些暗影感知到威胁,立即摆出蓄势突刺的姿态,迫得不敢再轻举妄动。

      “别白费力气了,中坛元帅不如祈祷祈祷他二人争气些。”明忻看他一副恨不得杀了自己的模样,唇角一弯,快意愈盛,“不过那么久了,他们都未曾有清醒过来的迹象,想必…”

      她故意在话语末尾顿住,恶意顺着风势刮向对面。

      听出话中的不怀好意,哪吒深吸一口气,压住急躁的心绪,出声道:“胜负未定,你未免高兴过早。”

      “那我倒要看看,如他们这般轻易陷入役心术的废物,究竟有何能耐。”女修轻蔑一瞥那二人,深觉可笑至极。

      她天生情感淡泊,故而无法理解为何如此简单的陷阱,就能轻易困住仙神心志,这般说来,岂不证明,天庭的神仙大多徒有其表?

      神君没有应声,只将神识投落至亲朋身上,若有所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冥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