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出镜 问世间,情 ...

  •   阳镜之内,破碎的金光掺杂在鳞粉里随风刮散,掀起一阵又一阵的尘雾,奔涌的浊浪较初来时更加汹涌澎湃,拍击上骨石,传出沉厚黏腻的回响。

      两人遥遥乘风对立,各自审视着彼此,衣袍被猎猎腥风吹得向后鼓动,翻飞不止。

      到底还是赵九清率先抬手抚掌,语声带着几分欣赏:“北境元君,当真了得。我原以为是金元仙夸大了,此番一见,方知有所偏颇。”

      镜中日夜轮转,尘世已过半月,这般层层嵌套的繁杂布局,任是谁来,想必都要耗时甚久,而他们从入城到重返血海,却仅用了不到一日,便勘破个中玄机,甚至设计拖延,确实令他佩服。

      所幸明忻在他二人尚困于芳祵渡时,采撷百草淬炼毒引,待之前赶赴血海前往冥渊之际,暗中散入海中,这才未曾耽误教中筹划。

      “赵城主…赵九清。”

      璇玑眸光清冽,正视着他,直呼其名,“我也没想到,犯下如此滔天罪孽的人,身上却丝毫血气未沾。”

      这人生得儒雅随和,周身清气净澈如水,若是在外界见了,只会当作是个云游四方的修士,哪里会将他和血腥、罪恶、杀孽缠身之类的词联系到一起。

      劲风卷着粉尘擦过二人身侧,却都被护体的辉光格挡在外,纤尘不染。

      “元君此言差矣。我不过是献出幽冥双镜而已,人非我所害,皆因他们甘愿沉沦自身欲望之中,方能提出离骸,又何来的滔天罪孽?”

      人影笑意温和,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干干净净,“你们大抵觉得时限三日是个幌子,但那确实是我留下的唯一出路。若他们未曾贪图享乐,坚守本心,三日之后,只需同我一说,便可安然无恙送回凡尘。可惜…”

      话音稍停,回想起往日种种,有醉生梦死、不肯醒悟者;恃仗修为强横,寻衅作乱者;亦有心怀不轨,欲要抢夺镜域者…尽皆被丢入冥渊,充当药人。

      可这三日为限,却无一人寻到他处,言说想要抽身离开,一念思之,只觉叹惋又失望,愈感世人庸碌可笑。

      幽冥双镜、离骸…

      璇玑眉心蹙起,终于得知诸物真名,至于三日,他们的确以为是个陷阱,如今听此一言,复而端详他面上神色,不见半点虚伪造作,真切得让她不由有些诧异,“你很失望?”

      赵九清平淡地反问:“元君难道不觉得吗?”

      未等璇玑回应,他顺手拨弄了下近前红线,丝线震颤,发出细微的琤琤鸣响,下方那些渺小的人影随之轻轻晃动起来,“世上哪里会有真正的桃源仙境?无人逼迫他们上岛,亦未强留于三城之内,既然都是自己的选择,那便怪不得旁人。”

      “你的意思是,一切皆是众人咎由自取?”

      听得这套论调,璇玑心中浮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刺得她溢出一声冷笑,“莫非传言非你所散?三城非你所造?咒法毒术非你们所下?事到如今,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又如何?”道人把玩着掌中折扇,语气满不在乎:“入城是因世人有避祸之心;陷入泥沼是因他们有贪欢之欲。这世间但凡能受人蛊惑的,终究是因为本身便存有私念,若当真心如磐石,纵有万千引诱,也撼动不了分毫。元君岂非正巧印证了这点?你入城后,并未沉溺其中。”

      青影被他这番自洽的谬论引得额角直跳,抬眸望去,那人的眼里空茫茫的,未有恶念,亦无嘲弄,只是单纯地觉得理所当然。

      无情?伪善?残忍?歹毒?

      不,不对,这些没一个能够和他对应。

      她反复忖量,终于找到了最贴切的形容——虚无。

      似天地尚未分割的混沌,无有阴阳,抽离于世间情理之外,以一种诡异的漠然,旁观所有的悲喜、善恶、生死,于他而言,镜中发生的事迹,仅仅是一场验明自己推演结果的过程。

      “莫非你自认自己是个裁决者?”仙君叹声:“…你之所为,恰似在全然漆黑的悬崖处,燃了一点萤火,诱得他人在浑然无知的情境下,跌坠深渊,摔得个粉身碎骨。最后反倒归咎于是世人定力不足…而今世道混乱,无论仙凡,难免生出退避之心,你告诉他们有世外桃源、安身之所,自然趋之若鹜,一旦踏入城中,目之所见尽是心中所念,沉沦陷落,本就是人之常情。”

      “这从来不叫选择…”她的语声渐沉:“我称之为愚弄,或者说诱骗。”

      “不不…”

      他摇了摇头,随即垂眸俯视脚下小得恍若米粒的众生,折扇在掌心缓缓叩击,说出的话语被烈风撕得模糊:“裁决那么无聊的事,我怎会去做。裁决者要辨是非、判功过,要怀喜怒、行赏罚。且我不过是布下一局,静待他们顺着本心自行演化而已。成也好,毁也罢,皆由己定,如何能怪到我身上?纵为仙神,行走世间,机缘诱惑比比皆是,有的人青云直上,亦有误入歧途,难不成皆要怪到天注定本身?怪来怪去,不都应当怪当时的自己?”

      无聊?听他轻描淡写的语气,想来类似此间之事,过往早已做过无数次,只有见过众生沉沦起落,才会有这般漠然疏离的姿态。

      璇玑盯着对面,细细琢磨片刻,隐隐摸清了话中根由,这人并非贪图权柄,亦或想谋求私利,许是因万事走向早在预料之中,故而当亲眼看到后,才会心无波澜,觉得毫无意义,可他偏偏又留了三日脱身之机,就像是在暗自期许,有人能成为其中异数一般?

      好矛盾的人…

      念头一转,索性开口问道:“但你似乎存有一份想要从中求证的期待感,或者说执念。我不太明白,为什么?”

      “元君好生敏锐。”道人手下动作一滞,眸里瞬时掠过一抹亮色,相逢知己似的欣喜,思酌半晌,方回道:“鄙人不才,论及推演一道,算是小有所成。这世间万事因果脉络皆清晰可循,唯独人心变数难测。我能算出众生大多趋利避害、贪慕安乐,高位者汲汲营营、不折手段…就连我自身,亦逃不脱框定的命数。”

      折扇轻转,他的语气里掺了几分难言的空寂:“看透万般定数之后,世事于我索然无味,可大抵是因难以拥有,故而抱着一丝微薄的期盼。若真有人,无论何等境地,都能不以外物而移心动念,甚至能做出命数之外的抉择,那该多难得。”

      璇玑静静听完一番论述,当下竟莫名顺畅地明白了他这可谓怪异的追求…

      厌弃宿命,却又困于宿命,是以,想一遍遍通过不同的布局,来寻找一个能打破自身虚无之人的…观测者。

      西海截教布局一事,背后定也藏着他的手笔,不过最终所求为何?

      自持清醒而遗世独立的人,不会甘于屈居人下,故此并非真的想助截教招揽,可仅仅只是见证的话,亦没必要于现下同她言说太多,大可如今日这般,暗中设局,静看她如何抉择。

      思绪飞转间,忽而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他所求从不是旁观,而是以身求索呢?

      “所以你们…”心念一转,璇玑神情沉静,话音一转道:“不,是你觉得我或许会成为那个人?”

      “不瞒元君,我入教的根源,便是因你而起。”赵九清慢悠悠地摇着扇子,“既是入了教,有些话我便不好多言,但此次西海之事,想必你早已猜到了吧。”

      用的是问句,语气却极其笃定。

      璇玑沉默,放眼望去,一座座浮岛之上红丝悬空,每一缕红线都拴着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心头因已经作出的决断,而被压得胸怀淤塞,连开口时的话音也染上几分滞重:“你指的是…让我背负此间众人性命一事?”

      “果然,元君心明眼亮。”道人笑了起来,“明人不说暗话,虽说教中确实让我规劝元君,但依我看,你绝非那等轻易动摇之人;支走中坛元帅,一来是为亲友,二来恐怕也是为了独身一人担此杀业。”

      一语中的,抛开相悖的立场,单论识人观心,此人实在通透得可怕。

      璇玑于心中思量…如此洞悉人心、手段高明之人,无论他怀揣何等图谋,都决不能放其离开。

      “既然赵城主算无遗策,不知可曾算出…自己命中今日当有一劫?”

      心念一起,她并指虚引,身侧问戒铮然破空,寒光凛凛撕裂漫天血雾,转瞬之间,锋刃已抵在了道人眉心。

      剑尖破开玄光,灵剑只需再进寸许,便能直贯识海,毁去他一身道基。

      一粒赤红血珠自赵九清的额间慢慢渗出,恰似朱砂落于白玉,倒衬得人愈发出尘,恍若世外仙佛。

      可即使剑锋在前,他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唇角含笑,从容开口:“此劫我早已算到,自知今日难逃一死。既然我们彼此都有无可避免的事,不若在这之前,元君同我对弈一局?无论输赢,我自行了断,不劳你亲自动手。”

      “…”

      纵是璇玑,此时也无法理解他的心思,思来想去,索性直接发问:“你想要什么?”

      道人将视线投落向她身后绽放光华的玄光宝镜上,徐徐道出心中所求:“皮囊性命,于我而言,早就无足轻重,舍弃亦无妨。唯独一桩心愿未了…我想亲眼见证元君往后行路。”

      话音一顿,他细细解释起来:“众所皆知,仙神修行分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只停留在前两步,肉身一亡,元神无根无凭,转瞬便会归于虚无。唯有踏足炼神还虚之境,修得秘法,方有可能于身死后,短暂地独存世间,不被阴阳二气消解。我此前钻研数载,应当能留存一缕元神暂且不散,可若无灵宝承载,终究会溃散于天地。”

      “所以你是看中了玄光?”

      一番言辞,听得仙君好不无奈,只觉荒唐透顶,这人能借旁人之手,布下迷局,诱使生灵入套;此刻又能舍弃性命,只求一个旁观的机缘,委实叫人难以理解。

      赵九清倒答得坦荡:“正是。”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璇玑眉间一蹙,思及他所做之事,心底压着一层郁愤,寒声道:“造下这般业果,如今还想寄灵于我的法宝,你未免太过痴心妄想。”

      “哎,元君此言差矣。”道人摇扇拂开周边浮动的粉尘,慢条斯理道:“万事皆分阴阳祸福,焉知我这一缕元神于你,日后全无用处?况且…”

      他目光沉稳,继续说下去:“元神寄于镜中,往昔我造下的业障,大可任由元君责罚,拘禁、驱使、令我弥补过往过错,全凭心意,我毫无怨言。留这一缕残神,于你而言并非全然无益,何必一口回绝?”

      “我非滥施刑罚之人。”璇玑当即出言否决,心念千回百转…

      若一切本为天道设局,赵九清的话并非全无道理,而今纵算将他挫骨扬灰,众生的劫难都已成定局,逝者难归、过错难消,杀了他于事无补。

      倒不如暂且收下这缕元神,留待来日,或许能寻到弥补残局、化解祸事的契机。

      可转而一想,此人心思难测,倘若暗中藏有异心,又该如何制衡?

      虚灵元神不同于肉身凡胎,本源之气一旦锁束,哪怕日后得了天大的机缘,凭借元神修成无上道果,超脱世外,乃至登临上古金仙之列,这道束缚也绝不会因身份差别而剥离。

      简单来说,便是那人的生杀予夺,全系于寄托之人的一念之间。

      而论及此类限制极大的术法契约,世间留存之法里,倒有一类尤为合适,乃太一镇元契,专为造下累世恶业,难以诛灭的仙神所创,没想到如今,竟要用在赵九清身上…

      主意既定,她招手唤回问戒,开口续道:“我可允你寄于镜中,但会降下太一镇元契,此契想必你也听说过,单方施为,且全无转圜余地,哪怕你将来想要解脱,只要无我应允,你也只能苟且于世。既是如此,还是执意要入镜?”

      “自然自然。”赵九清一听她口风有所松动,捻须朗笑:“元君无需心怀负担,此乃我之所求,哪怕将来让这一缕元神去补天柱地,我亦无有怨言。”

      “有没有人说过…”璇玑的眼神复杂难言,望着他问:“你是个怪人?”

      “自然是有,且不止一个。”

      相同的话语,让道人倏然想起明忻,今日之后,恐再无对弈之缘,他唇线一抿,接声道:“我行事本就与常人殊异,被视作异类倒也寻常。而今既已说定,不妨现下开始?”

      说罢,便见他抬手隔空轻点,漫天飘摇的红线色泽变换,须臾间尽数换作黑白两色,那些栽种的人群纷纷拔地而起,分为两端吊于空中,四肢松弛、头首低垂,正像一颗颗悬而未决的棋子。

      另有四人,被置于血海四角星位,静待开局。

      而分散各处的浮岛,则向着既定的方位破浪漂移,纵横交错的血色脉络将这些悬浮的陆地彼此勾连,在广袤天幕下织成了一方巨大的棋盘。

      血海为线,浮岛为格,众生皆为棋子。

      璇玑仰首望去,扫过一具具悬吊垂空的人影,事到如今,他们依旧沉溺于那华美虚妄的逍遥仙山之中,一张张或模糊、或清晰的面容,皆如缟素,明明尚有余息,却似早被榨干生机的偶人,对外界天翻地覆的变局,毫无感知。

      见此一幕,她拢在袖下的手指掐紧掌心,待棋局结束,这些迷途之人,便要殒于此地。

      虽说赵九清此人的举动始料未及,推翻了先前部分推测,但大势走向未有多变。

      只不过…待得后续西海大阵阵破之际,恐怕便是天庭神官前来问罪之时。

      想到这儿,璇玑无声叹气,届时,于两方阵法撕扯争抢下,仙凡魂魄根本无法得以保全,残魂就算投胎转世,也会天生灵智有缺,既是在自己手上断命,因果理当由她担下。

      若问及为何不可托付给位高权重的仙神?一来,但凡犯下杀业,冤有头债有主,残魂怨气仅会系于“凶手”一人身上,旁人贸然接手,亡魂永难安息,难解业障根源;二来纵使有仙神设法相助,收下这诸多残魂,可也等同于全盘承接杀业,不单要直面随之而来的天罚劫数,连同自身的道途,亦会受其阻滞影响。

      思绪刚到此处,忽听识海中玄光喘着气道:【呼,总算甩开那两货了…】

      它迅速回顾了下方才的场面,喋喋不休地又叫嚷起来:【噫!许久未见这般恶劣的怪胎了!等等,你真的要把他放到我这儿?虽然但是…唉,好吧好吧,谁让我身负重任呢!对了,镜渊那端虽混乱,但我看着,暂能应付自如,我已同那小子说了你的推论,估摸着,他应是偏向将刍灵留于此处。】

      一大段话语砸落下来,还未来得及回复法宝,外间赵九清却已翻掌示意,“四座已备,元君精通丹道符法,想必神识不俗,足以探清此方血海,不若先请?”

      【哪吒自有考量,既然那边无事,你便养精蓄锐,赵九清虽与我说定去处,但那只是他一己之私。大阵早已设下,无可变更,也不会因此消散,所以该抢的还是得抢。】璇玑在脑中传音,嘴上顺着话头回应:“既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

      言讫,她强压下用人作棋的不适,铺展神识,执白先行。

      浩瀚的神识漫过浮岛,指引着白丝悬吊的人影,于遥远苍茫的血线之上,就此落定第一子。

      ……

      “你为什么不救我…你抛弃了我!抛弃了我!”尖锐凄厉的质问声自体内升腾回荡,如同扎了根的毒藤,簌簌地响,一寸寸啃噬着李贞英的身心。

      “贞英!别听它妖言惑众!行走世间,本就有层出不穷的意外,哪怕陷于此地,亦是我们大意在先,非你一人过错。”另一道属于往日友人的声音接续在后,义正言辞反驳“自己”。

      体内两个“温令仪”在打架,血肉模糊的鼓着眼,狰狞瞪视那身影泛光的,嘶吼道:“说得冠冕堂皇!这不过是你自己为了消解愧疚,自行造成我的模样,从而找的托词罢了!”

      “我不是…令仪,是我不好…不不不,她才是令仪,啊!不要吵了,都是我的错!”

      李贞英哆嗦着嘴唇,一声不堪重负的字音自喉间溢出,猛地捂紧耳朵蹲下身来,在漫天漫地的血污中,蜷缩作小小的一团。

      若她未曾同令仪约好下界,若未与柳非烟提议,若未耽于玩乐,早些警醒,那么这所有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后悔、好后悔…果然离开了爹娘兄长,自己就成了个只会坏事的废物!

      止不住的泪水将眼睛冲得酸疼,大滴大滴重重砸落在地,在血泊之上漾开细碎的涟漪。

      满腔自谴与憾恨,凝作袅袅升起的幽黑烟气,缓缓吞没掉脆弱无助的少女。

      心魔见状,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朝对面因符箓聚灵而成的正常人影低语:“你看,你救不了她,你我皆为自身虚影,谁也不是真正的温令仪。而她,就是个懦弱、无能的胆小鬼,连正视自己的心魔都不敢,废物!”

      保有本貌的“温令仪”怒视向它,想要冲过去安抚,奈何黑烟攀升,惑乱心神,此消彼长之下,连带着“她”也被逸散过来的烟气和心魔一道绊住手脚,不得寸进,只能焦灼急呼,竭力想要唤醒那即将再度陷入执迷的人影。

      然而陷入愧恸的李贞英,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她”的话,只深埋着头不住颤抖,宣判着自己无可饶恕的罪责。

      就在这时,无边的血色中,忽而从外界降下一团柔白的光团,一路掠开翻滚如浪的黑烟,透过心魔伸来阻截的骨爪,最终融入少女体内。

      刹那间,无数回忆的画面,围绕着那道身影盘旋浮现,陆续铺展在这片炼狱之中…

      是蓬莱云台上,夜风漫拂云絮,她同温令仪欢言笑语,正为兄长与璇玑激动庆贺;是临行分别时,友人在渡口同她击掌相约,说要勤加修炼,日后一道下界游历。

      也是逍遥城内,温令仪引着璇玑二人,失魂落魄坠入合欢域中;血海浮岛,她孤零零地栽在泥泞里,面如纸色。

      更是云楼宫的演武场,红影不甚耐烦地纠正她施展术法的手势;娘亲温声絮絮,夸赞声声…

      一桩桩,一幕幕,这是属于哪吒视角的记忆,于现下,凝成光团灌入妹妹将要失控的心神内部,同那些被伪造出的幻象,开始无声的对峙拉扯。

      “令…令仪?哥哥,娘亲…”

      截然不同的画面在脑子里不断地循环往复,李贞英不知何时止住了泪,眼睫微颤,愣愣唤出声来:“令仪没有死…她没有死!”

      漫天飘浮的画面里,挚友虽被埋于土中,可生机未绝,只一眼,便将她从濒临崩毁的边缘拉了回来。

      “你…”正与符法纠缠的心魔骇然大惊,口中却仍未放弃:“你好好看看我现在的模样!若非你之缘故,我怎会落入如此境地?现下这些不过是虚伪的假象!纵是千般借口万般推诿,亦遮掩不了你骨子里的无能,是你害了我,满身罪孽,本就该永世自惩!”

      恶毒的痛斥声声钻耳,犹如毒刺,扎得她神思昏茫。

      一旁的“温令仪”急忙高喊:“贞英,这并非假象!你好好想想,若我身死,魂魄再现,只会让你寻机保全自身,怎会平白煽诱?何况我们虽不是真正的温令仪,但也是你执念聚成,事到如今,你亲眼见过真相,难道还看不破吗?”

      闻声,李贞英攥紧的拳头松了松,是啊…若说自己的所思所想,尚可被篡改,虚影亦能被伪造,但这是兄长的记忆,无可替代。

      既然哥哥来了,就说明此间是囚困己身的牢笼。

      令仪还在等着她!一昧沉湎于自怨自艾中,只会延误救人时机,若不早些脱身,恐怕真回到外头,少不得还要被自家三哥好一顿笑话。

      她是仙家之后,是中坛元帅的妹妹,怎能任由一己愧痛自缚手脚?

      李贞英,你给我振作起来!做错了事,便去扛下来!别窝窝囊囊地藏着掖着不敢见人!

      至于这半人半骨的鬼东西…

      思绪转过,她用力抹去脸上残存的泪痕和血污,站起身子,方才弯曲的脊背缓缓挺直,胸中一股心志迸发而出,化作掌心里金色的鞭影,骤然朝着四围弥漫的浊气席卷激荡,黑烟被流光撕裂、消融,随后长鞭调转锋芒,直袭心魔。

      那副不成人形的血架子,在灵光和符法下被打得滋滋作响,血肉横飞,却仍顶着温令仪半张溃烂的脸,怨毒地望着少女,负隅顽抗道:“你这个害人精!害我一次不够,如今竟要再犯杀业!”

      贞英不为所动,衣摆扫过地上绽开的血花,手握金鞭步步紧逼,字字坚定:“你不是令仪!真正的令仪尚在外间。”

      声音落下,鞭影舞得愈发凌厉,鎏金的辉光劈散骨架,到了最后,只剩下一颗腐坏的头颅摔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回响。

      “那又如何?看到她而今处境了吗?皆是因你而起,到头来仍是你的错!”心魔咧着血口,垂死挣扎。

      “是,我有错。”

      贞英垂眸,俯视着这团由自己的心念愧疚滋生出来的残孽,平静出声:“但过错应当直面承担,而不是就此沉沦自毁,以自我了断来逃避残局。我要出去,就算最后真的无力回天,我亦会拼尽全力去弥补。”

      话语脱口的瞬间,心口处猝然传来阵阵寒意,她直觉不对,未再多言,手中金鞭高高扬起,鞭梢搅动气流,发出刺耳锐啸,神光一往无前,利落抽落。

      只听一声凄厉的哀嚎炸响在耳边,那颗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的头颅,在神光之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飞灰四散飘逸。

      周遭缭绕的黑烟失去了依托,如退潮般飞速消弭。

      整片血色的界域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不到一会儿就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猩红壁障一片一片地剥落碎裂,在飘摇不定的震颤中,贞英终于听到了来自兄长的声音…

      “李贞英!敖珏!给我回来!”

      “哥…”

      熟悉的声线撞进耳中,积压良久的委屈与劫后余生的酸涩一时间复涌上来,叫她鼻尖发酸,好不容易收回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神识飘飘然地从空中坠落,终于与身体合二为一,灵台一扫先前迷乱,前所未有的清明,睁眼的一霎,原本预料之中,亲人激动相拥的场面并未出现,倒是一片刀光剑影的混战,登时印入眼帘。

      兵器碰撞的锵鸣响彻四野,飞石砸落,利刃针雨及乌青毒物中,模糊看见天上破开了数不尽的黑色口子,恰似撕裂的伤口,规模仍在不住扩张。

      我是谁我在哪儿!?

      李贞英茫然环顾四周,被面前的乱局惊得张大了嘴,一直守在身侧寸步不离的灵瑛姬,见其清醒,长舒一口气,回身先往她口中塞入一粒丹药,“贞英妹妹,可算盼到你回来了!元帅都快急疯了。”

      “我哥…”

      她浑浑噩噩咽下药丸,刚吐出两字,上空恰时炸起数声震耳轰鸣,仰首望去,正见烈烈真火和凭空拔起的万千冰峰猛烈冲撞,水火相激,爆起弥天气雾。

      那曾在逍遥城内见过的明忻仙子,手持玉如意在空中腾挪躲闪,遮面白纱早已不知何处,露出下方沾血染尘的一张脸,往日素净清雅的衣裙尽是焦黑卷边,破洞处隐约可见血迹斑斑,显然苦战许久。

      心绪杂乱,诸多疑团浮上心头,自被眼珠花察觉行踪后,她与敖珏便被无数傀儡层层围困,不知它们设了什么阵法,血海茫茫,任凭往何方腾云突围,最终都会折返原地,根本寻不到出路。

      几番辗转,二人灵力持续透支,终是无力抗衡,双双受制,那之后再发生了何事,便一无所知了。

      “瑛姬姐姐,这是怎么回事?令仪呢?血海呢?还有我嫂…璇玑姐姐呢?”

      她抿抿唇,挑着紧要的问出口,始终紧跟在灵瑛姬身后,手上却没闲着,一直握在掌心的长鞭随心翻卷,将迎面飞来的落石尽数抽开,为头目分担压力。

      “说来话长,还是留于出去以后,由元帅同你亲自说明吧。如今,你和西海的龙子皆已脱困,那邪修毒计未成,恐要遁逃,待会儿大伙就要回归绣球之内,贞英妹妹务必跟紧元帅才是。”女子语速很快,带着她突破重围,朝上方赶去。

      空中潮湿的白雾,于飞掠的利刃和火焰中,割散复聚拢,曲曲折折地飘来荡去。

      哪吒隔着迷蒙的水雾,见自家妹妹和远方的敖七,在生死关头转危为安,高悬的心总算落下,出手间再无顾忌。

      “看来你的算计落空了。”

      他轻笑一声,火尖枪擦着明忻的侧脸扫过,烈焰燎灼之下,那半张容颜当场焦烂尽毁。

      缠斗至今,对面这人早就气息紊乱,纵使她手中玉如意是难得的灵宝,可论近身搏杀、硬碰硬的攻防对拆,终究是差了一截。

      只是那毒气转向下方战场,璇玑所备的玉枢丸存量有限,没法人手一枚,所幸麾下五千瘟兵常年浸养瘟毒之气,肉身早已习惯了诸般毒浊,毒雾入体,尚能勉强扛住,一时半刻不至于当场殒命,留待出去后再寻解法。

      “那又如何?就算他二人成功脱身,但此地生灵离骸已成,到头来我看你们该当如何!”

      数道尖利的冰仞自下方召出,暂时隔开两人过近的距离,明忻放下狠话,牙关紧咬,面部传来入骨的灼痛,她并未和刍灵一般,将整副躯体换作非人的邪物,故而痛感如初,此时疼得几欲昏厥不说,心里一股气更是堵得眼黑神昏。

      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那两人竟能在最后关头冲破迷障!致使没能见到哪吒痛彻心扉、失魂落魄的惨状!

      现如今,通道已现,看来赵九清那边未能成事…

      念头刚起,她心里突地窜起一点针扎般的痛感,但转瞬便被与生俱来的冷漠狠绝压了下去。

      那人既是一心寻死,那由他便是,何需为其感怀遗憾?此地不宜久留,需即刻唤上符夙,一道出界才是重中之重。

      思绪既定,女子抬手抚过脸上刚刚愈合的新生皮肉,当即凝起神识,传音告知战场另一端的黑衣人,手中如意轻扬,催动法宝全力施为。

      寒气刺骨,一座座冰壁接连涌生,又快又密,层层叠叠横亘在哪吒和众将的眼前,硬生生遮蔽了视野,压根辨不清冰障之后敌方的动向。

      天穹上方的黑洞已经成形,冰棱冲天,直抵高空,他略略扫视一眼,便知明忻这是想趁着冰峰阻隔视线,借此抽身遁逃。

      就地拦下二人并非难事,可穷途末路之徒最是容易狗急跳墙,难保不会横生变故。

      再者镜渊异相突生,定是对应血海那端出了岔子,玄光也久未传话,一想到明忻方才放下的狠话,心中那股不安的猜想愈发清晰,他心头焦躁,只盼速速了结此间诸事,带着贞英他们重返阳镜。

      “哥,要追吗?”

      恰于此时,身旁传来异常冷静的问话声,他于风沙中侧目回望,正见灵瑛姬带着贞英踏过陡峭的冰壁,刚好赶到。

      许是磨难淬其心志,往日娇怯浮躁的小姑娘,此刻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只剩一片沉淀下来的镇定。

      “不必,疯狗临死前咬人可是很疼的。你姐姐如今一人在血海,我不放心,得快些赶回去。”哪吒腾出手拍拍她的肩膀,勉强扯出个极浅淡的笑,称赞道:“我妹妹而今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仙人了,此番凭一己之力撑过心魔,母亲若是知道,定是心疼又欣慰。”

      提及殷十娘,贞英眼睛胀胀的,她深深吸气,却依然按不下心头那股怒意,犹自不甘心道:“可她害了令仪!”

      妹妹眼中的悲愤难以忽视,神君暂未应声,只抬眸望向高处…

      符夙挨了乾坤圈一记重击,一条腿骨折损,身形踉跄,正借着林立参天的冰壁遮掩,一路直上,欲同明忻分路汇合;随即又见女修张口,一声尖锐的哨音遍传战场。

      闻声,正与众将士缠斗不休的无数离骸齐齐停了攻势,躯体顿时化作灰白雾霭,争先恐后朝着各处漩涡疾驰;遍地刍灵见状也立刻调转方向,紧随主人,一同奔赴撤离的出口。

      于此之时,刚刚挣脱了吞世界鬼青纱域的烟罗,遥遥瞥见贞英,不知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来,唇角弯弯,挂上一抹讥诮笑意,继而身形变换,竟于追随途中,化作了当初那位衣衫褴褛的可怜妇人…

      远在上空的少女一眼认出“故人”,登时串联起了前因后果,真相已是昭然若揭。

      心神震撼难平,脚下云蔼倏地一动,险些便要冲过去截住对方。

      好在而今她今非昔比,此刻虽又骇又怒,却也知晓眼下不宜轻举妄动,以免再落敌方算计,只得强压下那股想将她们挫骨扬灰的冲动,就此顿在半空。

      李贞英咬着牙齿,竭力稳住发颤的声线:“哥,就是那人!诱得我和令仪上岛入城!”

      妹妹的声音徘徊耳畔,局势瞬息万变,抉择只在一念之间——是狠心出手,断绝这些刍灵的生路,还是放任明忻带着大批邪物遁走,留下后患。

      哪吒默然一叹,之前同玄光说过后,他始终拿不定主意,只吩咐众将暗中烙下印记,事到如今,两难的抉择复而重重压回心头。

      握着枪杆的手指一紧,余光扫过斜侧方追上前来,将将站定的敖七。

      龙子喘着气,同贞英一般心有不甘,哑声道:“三太子,怎的不追了?他们犯下恶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吗?”

      亲友无法理解他的纠结为难,哪吒自也无暇同他们详述其中内情,可二人所言亦是在理,此地众人所受的祸难苦楚,大半皆由明忻及手下刍灵造下,今朝若因一时心慈手软,纵虎归山,来日必会再酿祸端。

      姑息即养恶,杀生亦为救生…

      既然如何选择都难两全,那只能偏向能救更多人的一方。

      至于明忻,一时难以截留,却能交由贞英,亲手送其一桩刻骨铭心的“大礼”。

      此人依仗邪物,肉身损毁亦能反复重生,然而此前交手之时,他倒发觉,明忻对檀中处护得尤为严实,想来就算不是命门,也是要害所在,不若由此入手。

      主意拿定,眸中所有的迟疑立时褪尽。

      头顶上方,明忻二人的身影已站在了极高处的峰顶,底下离骸浩浩荡荡,刍灵紧随其后。

      密密麻麻的雾状离骸,速度奇快地争相扎入各处深渊之中,如同归巢的蜂群,前赴后继遁出这片界域。

      事不宜迟,哪吒先收了麾下魔将瘟兵,又自箐娘手中拿回装得满当的承虚瓶,随即并指掷出欻火呼风符与灵符,口中诵动秘咒,两张符纸凌空回旋,灵巧避开沿途袭来的飞针寒刃与落石,扶摇直上天穹之巅。

      同时他快声交代道:“贞英,还记得我教你的弓法吗?对准明忻的檀中,射出去!”

      话音未落,空中符纸已炸开万丈夺目光华,白光充盈整方镜渊,浩荡罡风席卷八方,燃尽血肉,风火之中,雷光轰然降临,狠狠劈在那些临到最后,都尚未醒悟的骨骸身上…

      邪秽被风火雷霆困锁之际,神君抬手一扬,九龙神火罩随之腾空升起。

      只听龙吟震天,九条火龙自宝罩之内盘旋游出,通身金鳞在雷光下熠熠生辉。

      群龙昂首怒啸,龙尾横扫长空,巨口豁张,滚烫灼烈的真火从中汹涌倾泻,化作无边火牢,将复又新生的肉块圈禁其中,断绝生机。

      长空之上电芒狂窜、惊雷炸响,白茫茫雷光与赤红火海交相映照,整片镜渊被灼得亮如白昼,血肉焦糊的腥气顺着狂风四下弥漫,惹得顶端的女修和符夙面色剧变,旋身回望。

      他们是万没料到哪吒尚有后手,措手不及下,压根来不及出手护住下方刍灵。

      明忻心底飞快权衡,数百载苦心炼化豢养的刍灵尽数遭难,自是痛惜万分,可若是此刻折返施救,只会错失脱身良机,到那时稍有不慎,便会与符夙一同被困在冥渊之中,落得和这些刍灵一样焚于雷火的下场。

      现下离骸出界,教中交付的要务已经完成,刍灵不过是些爪牙,舍弃就舍弃了,日后寻到合适的人选再造便是,万万不可因小失大,误了己身性命!

      “师…师父…救…救救我们…”

      一道惊雷劈下,照亮了火海中疏桐和烟罗零碎的白骨,二人合力而为,拼命蠕动着那一小团新生的肉块,费劲拼凑出一张嘴来,朝着高处的明忻送出微弱的呼救。

      此情此景过于恶心,事已至此,女修不屑再作掩饰,面露厌弃地蹙紧黛眉,未曾多看下方一眼,转头便催动法诀,打算召回尚还留在血海法阵里的朱朱,一道燃符离开。

      雷霆之力透骨入体,刍灵魂魄内部的六尘蛭受了伤,气息奄奄,终得撬开了尘封已久的情愫。

      “师…父…”

      两名近侍怔怔失神,不可置信地望着那素日对她们温言相待的师尊,于此竟对濒死的自己弃若敝履,一股全然陌生的寒意贯彻魂魄,连真火焚蚀渡来的温度,都被这无尽的寒凉盖了过去。

      “是明忻骗了大家!她才是罪魁祸首!”

      不久前灵杏劝告的话语余音未消,字句扎心。

      可恨明忻歹毒伪善,可气自己愚钝盲从,可叹多年来甘为仇人手中刀刃,可惜至死方才勘破骗局…

      当所有的虚情假意被现实拆穿,直至临近消亡的这一刻,她们才后知后觉,何谓真何谓假。

      后悔吗?痛恨吗?也许吧…

      可又当归咎何人?

      所幸尚有慰藉,不少同伴早早听了灵杏的劝,舍弃邪化肉身,魂魄尽归玉瓶之中,挣脱桎梏,得以自在。

      只盼来日有人收了明忻,斩断她一腔私欲的歹计,如此,世上便再无如她们这般被虚情蒙蔽、落得魂飞魄散的可怜人。

      狂风烈火一卷而过,最后那点残存的炭化颗粒,也在雷法之下,荡得干干净净…

      下方万般怨怼、千般悔恨,上方明忻又哪管他们的死活,丝毫未曾在意。

      可指间法诀掐了又掐,料想中早该现身的朱朱,居然迟迟未现,心中蓦然生出不安,却不好外露半分心绪,唯恐被哪吒捕捉到破绽,传言给血海那端的仙君,推测出隐藏真相。

      几番尝试,女子始终不见踪影,她暗自忖度,符夙那厮早就先行一步,血海局势不明,若再耽搁下去,怕是会横生枝节,不利于己,不如先燃了云踪遁行符,回至总坛秘境。

      至于往后如何向顾怀瑾交代,教中大计不日将成,暂先瞒他一瞒,且拿说辞搪塞,谎称令妹神魂受创,需耗时数月静心压制,因此无法赴约相见。

      这般想着,她不再徒劳掐诀引人前来,指尖玄光一引,取出遁符,就要破空离去。

      正当女修身形即将虚化消散的刹那,只听“咻——”的一声锐响破空长鸣,一支金光闪闪的长箭,穿透漫天烟火浓雾,直取她胸口檀中大穴而来。

      下一瞬!

      温热的血肉被骤然贯穿,金箭带着霸道刚猛的力道,“噗”地深深没入她的胸腔,露出一截箭尖在外。

      锐痛袭来,血液反涌,嘴里不受控地咳出一口接一口的血沫,浑身都跟着颤栗。

      明忻瞪大了双眼,布满血丝的眸中盛满了猝不及防的震骇,视线缓慢地自箭上移开,她僵硬着四肢想要转头回望,究竟是谁射出了这致命一箭?

      可还未等彻底转过身去,云踪遁行符已带着这副残破重伤的躯壳消失在了空中,仅留下一缕轻薄的烟气…

      狂风吹起贞英的发丝,少女一眼未眨,抬首盯着那已经空无一人的位置,心跳声声,擂动着全身,手中凝出的金弓寸寸消融,化作细碎微光四散飘落。

      复仇的快意和未竟的遗憾混淆在一起,她努力调匀躁动的气息,于心底深处对不在场的好友暗自低言:令仪,再等等,下一次,下一次见面,我必手刃邪修!为你我、敖大哥,以及千万无辜之人报仇雪恨!

      站于后方的敖珏眸光发亮,边揉着不知为何胀痛不已的腮帮子,边含糊着声音赞道:“漂亮!贞英妹子这一手好生厉害!”

      烽烟散尽,玄光那久违的声音也在哪吒脑中乍然响起。

      法宝刻意将话音放得轻松自如:【欸?那邪修死了吗?正好正好,小曲让我来接你们回去。】

      刍灵覆灭,药人尽收,明忻负伤而逃,诸事通顺下,神将不由松了口气,当先就问:【璇玑她…】

      话方一脱口,镜子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哎呀!有什么话自个儿去当面问了,磨磨叽叽的,快走快走!】

      玄光快言快语,只怕多说多错,万一被他察觉不对岂不辜负仙君所托,且还得赶在那群离骸之前,率先将他们送回西海龙王庙,这般如此,方能掐准时机告知璇玑,炸毁通道,阻隔离骸入世。

      想到这儿,它连忙循着天罡引路符对应的气息,彰显神通,莹润的光华顿时笼罩住在场三人的身影,于猝然暴涨的吸力中,一行人被无形牵引着拽向其中一方渊流之中。

      哪吒何等机敏,只一瞬,便反应过来事态不对,当即发力欲要挣脱镜光。

      奈何承虚瓶贴身存放,符纸之下暗藏玄机,另一道专门为他而设的锁灵定身符,当下牢牢锁住了通身仙力,令其不得妄动。

      【玄光!】

      他压根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人一宝联手设计欺瞒,气急攻心,一口腥甜冲上喉间,余下斥问责难的话语尚且悬于唇边,可已经来不及出声了,身形一沉,径直向着深不见底的虚空渊流沉落而去。

      【哈,风太大,我听不清听不清啊!】玄光见此,立即装傻充愣起来,遂而目送着他们出了镜渊,这才放心嘀咕起来:【小曲可真有先见之明啊,这些情啊爱啊的…】

      现如今,整座镜渊只剩遍地残灰,空空荡荡,它沉默了会儿,犹自絮絮哼了起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想人生最苦是离别,教人怎不伤情?觉几度、魂飞梦惊…唉…惨兮兮的小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出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