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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血海 我既为医者 ...

  •   阳镜之内,无数粉尘散漫于空,细微的、亮闪的,犹如流光碎金、又似碾碎星砂,折射出一种令人心旌迷荡的光芒,风一卷,虹彩飘飞,汇成朦胧的绮雾,美得妖异。

      本是难得一见的景致,偏偏落在了此地…

      庞大血月高悬天幕,圆若巨钵,体量遮盖了大半灰蒙苍穹,月表之上,遍布斑驳淤裂的纹路,其间流淌着汩汩血光,刺得人眼睛发疼,而自月轮之上,尚自不断垂落下浓稠如流质的猩红赤雾,同那无处不在的粉末一起,覆天盖地,连虚空都染成了污浊迷幻的色彩。

      月下不见大地,唯有一片漫无边际的血海,延伸至不知何方,腥甜与异香混杂在一起,合成一种甜腻又怪异的味道,随风送至每一个角落。

      海中粘稠厚重的暗红血浆,正不断拍击着海上星罗棋布的浮空岛屿,黏腻的泡沫四下飞溅,附着在底部骨质感的基石上,发出“呲呲”的细响。

      原本浮岛上沿地势划分成片的灵田,早已摘取完毕,露出田垄间暗褐的泥土,却并未空置,只是种植的不再是药草灵植,反而变成了一排排深陷土中动弹不得的人。

      无数沾着血污的仙凡直棱棱地被埋在厚实泥土里,只留下一颗头暴露在外,双目阖闭,唇色发乌,面皮似失血过多般的惨白。

      更诡异地是,神光覆目下,能清晰可见众人头顶处,一根根纤细透亮的猩红丝络,自颅顶生发,软韧如筋络,由下至上没入沉重浑浊的积云深处。

      举眸远眺,血丝万千,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渊境,在空中颤颤摇动,隐隐牵连着宿主的头颅同步晃动,乍一看,真像那等待收割的作物似的。

      其中一座高浮的小岛上,山峦起伏、万木葱茏,撇开连绵的灵田,其他的倒同普遍的岛屿那般,有山、有树、有水…

      不同的却是,山为白骨、树似人形、溪若血脉,细细打量,枝头生满了宽大肥厚的叶片,每一片都如摊开的人掌,叶间盛放的花亦不是什么美物,碗口大的血红花朵不停地一张一翕,吞吐喘息间,能清晰见到深处,赫然嵌着一颗圆溜溜、水润润的眼珠,正转动着看向外界。

      然而在符法的作用下,却是什么也看不见,眼珠子们定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地转向他处。

      二人离开那片“桃源”已有一会儿,而今正位处一方平崖上,玄光宝镜浮在昏迷的灵杏身前,正不断散发出暖白灵光。

      所幸使了计谋提前脱身,叫逍遥城的众人以为他们还在合欢阵域里的暗河里,而傀儡被一分为二,一半在三城,另一半应是位于镜渊,阳镜大阵反倒成了无人驻守的空地,给了两人稍加宽裕的时间来探明周遭、布置诸事。

      “难怪玄光说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阳镜之景,确实不太对劲。”璇玑屈膝半蹲,手指搭在少女腕间,将仙力渡入体内,趁着她的本体魂魄进入镜中之际,仔细游走探查,一心想要拆解分明,这得以不断复生,又能承负魂魄的躯壳到底是何物造就而成。

      蹲身在旁的哪吒单手搭在她的肩上,以自身神力弥补仙君亏空的灵力,另一只手再度掐了个净尘诀,清光绕着两人周身反复涤荡,只听他低声唾道:“那赵九清不知是何处冒出来的妖道?谁能料到,离开三城的途径,竟是自断体内对应三尸的经脉!还有这血海,一想到在里面漂了那么久,我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待法诀清理复一新,少年这才稍稍压下心里的不适感,抬眸遥望向翻涌不息的血水,不禁又回想起,刚一苏醒时彼此浑身血呲呼啦的画面…

      从头到脚全被鲜红的黏液浸透,发丝和衣裳间,尚还缠着无数纤细的红白丝络及残破骨屑,上了岸后,不慎一碰,丝脉触感弹润似活体,令人顿时联想到某种不可言说之物。

      神将常年征战厮杀,尸山血海、刀光剑影见了不知多少,断骨残躯、遍地横尸亦不会有半分动摇,可今日这番凭心造出的糜烂血景,不若两军对阵的酣烈,也不像邪魔那般依本能而为的凶残,正因它乃发自本心的纯粹阴邪,只是安静地充盈整座空间,就足以使之望而生悸。

      “我先前在水下推理时也如你这般想过,以三尸化为城池,再以贪心萃取欲望…环环相扣,此人无论心智、手段,皆为上乘,实在不可小觑。至于这血海,不知吞没了多少活人性命,方有如此色泽;我们过往所想还是有误,此方规模,看来早在所谓的逍遥仙山现世之前,已经投入了大批无辜亡魂以做试验,这才在现世之后,迅速造出听其号令的尸鬼。”璇玑接过话,顺着他的视线投去一眼,忆起之前的推测,头皮倏地一阵发麻。

      初入此镜的,躯体会坠入海中随波逐流,若在阴镜那端未堕欲望,便一直上不了岸,反之,则会被那些由自身长出的红线牵连住四肢和脑子,吊上浮岛,毫无意识地为明忻栽种灵植。

      那海水亦有门道,若非身为仙躯,耽搁日久,早就泡作了一堆腐骨烂肉,为这肮脏的血海再添一份祭品。

      曾有无数生灵,深陷这片污秽之地,困于阴阳两镜之间,往复沉沦不得脱身…

      “这二人一丘之貉,烂到一处去了。”哪吒眸光先扫过隐于漫天赤雾、覆满整片天穹的阵法,继而又落回她依旧泛白的唇瓣,心下一紧,渡过去的神力再添许多,开口道:“灵杏这边纵是能成,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容不得从长计议,从内部分离的法子算得上是临时而为,收效不知如何。”

      “何况此间天地灵气稀薄,各类符箓所需浩大,你方才一心分几用,既需设下临时困阻的阵法不说,亦要为贞英他们,汇同傀儡一道绘制神符,其中那能解除禁制的昭明破厄符,竭力而为,也不到千张,便已耗尽灵气;兼之需辅以口诀,法式繁细,那些跟随明忻时间愈久的傀儡,愈难破禁,何时清醒,全凭个人。傀儡不止原先估计的数量,我们无力全部搭救,只能尽力而为,能救多少算多少了。”

      此话说罢,转念思及差点落下的绿眸半妖,他恨得牙痒痒,可这份恨意,终究不及对明忻和赵九清二人来得深重,这等靠欺诈圈养,来慢性榨干生灵性命的阴毒诡计,任是哪一位神仙来,都无法容忍此等恶行。

      于是摩挲着腕间乾坤圈,又道:“这次最好能将那二人一并斩于此地,以免继续祸害一方。”

      “他们既有自信引你我上岛,那必是有备而来,有恃无恐,恐怕没那么容易,你去镜渊,首要是救出贞英、敖七,若有神智未散的仙凡,亦需一道带出。能留下最好,若是不能强留也莫要穷追不舍。”璇玑松开少女的皓腕,拉下他搭于自己肩上的手,宽心道:“没事,已经好很多了。”

      一语方尽,她抓紧交接线索,当下自锦囊里取出那条刚刚才从灵杏魂魄里抓到的黑色肉虫。

      虫子短胖圆滑,薄薄的体表附了一层滑腻黏膜,有鼻无眼、口中无齿,仅全身流动着忽明忽暗的邪文,纹路之下是一颗血红的、小小的心脏,因无情欲吞噬,现下显得十分平静,只轻微地随着邪文流转搏动不停。

      如今脱离了宿主魂魄,肉虫仍在清气中不住扭动,细小的节肢四下乱蹬,一张黑黝黝的嘴洞在空中嗷嗷探寻,一看即知绝非善类。

      “此乃宿于魂魄,以情欲为食的六尘蛭,我曾在《浊虫杂录》里见其记载。在琳琅城时,我们不是猜测明忻下了秘术,令众傀儡对她言听计从吗?这便是除却禁制外的另一重禁锢了,此虫吞噬情欲,故而傀儡不惧不怖、无情无爱,又因母虫在明忻手中,子虫不断于原有恩情上,滋生出先天依恋之情,潜移默化令其一心向主,但凡生出半分杂念,也会在顷刻间被吞噬殆尽。”

      说到此,她缓了声气,借着当下空隙,同哪吒商议后续:“不过,此物脱离宿主后,生机会持续耗竭,我以丹药勉强吊着它的残命,可估摸着撑不到两刻钟。待会儿子虫一断气,明忻立时便知我们脱离了合欢城,阵法是临时布下,以赵九清的手段,破阵无需多久。等灵杏回魂归来后,得迅速赶往阵眼处,玄光宝镜会照出通往镜渊深处的路径,她若醒悟,你就带着她和承虚瓶一起去,如有不听劝的…”

      话语停了片刻,四野震荡着风卷海浪声,扰得人心神不宁,璇玑以齿咬唇,迟疑一瞬,决断道:“不必多言,直接动手,先救心神当先动摇的。至于剩下的,不能任由继续沦为伥鬼,只是我尚未摸通这些傀儡乃何物制成,还需等我再想想…”

      他们当然想救下渊境所有的傀儡,可眼下情势摆在眼前,终难两全。

      符箓数量有限、时间紧迫、对方又布设重重陷阱,非要强求面面俱到,最后只怕哪一方都难以兼顾。

      哪吒始终注视着她细微的神情变化,见其面色有变,沉叹一声:“我明白你不好受…”

      他成仙数百载,祸难十有八九能凭一身武力横扫平定,可历经诸事,其中不乏有束手无策之事,是以格外理解璇玑的恻然与无力,当下安慰道:“但仙人之力亦有穷尽,并非每次都能如书中所写那般力挽狂澜,眼下只能分清主次,等救出贞英他们,破不破阵的再另说。”

      说到尾句,少年长睫一颤,心里惦记着方才灼烧红线时,那忽然想通的不妙猜想,眉间因此透出一抹忧虑来,可马上就收敛神思,归于平常。

      璇玑既然不曾提及,那便等他从镜渊回来,另作盘算。

      无论境况如何糟糕,自己总是在她身边的…

      “我晓得轻重,只是…”仙君顿下话来,放眼看向崖下栽于土中的人桩,那其中,温令仪的身影赫然在目。

      小姑娘早已失了心智,浑身是血地埋在泥泞里,露出一点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衣领,而属于她的尸鬼,想必就在镜渊深处,两者紧密不可分割。

      如果说先前在合欢城的阵域中仅为揣测,那自脱身域外,亲眼目睹先前一番惨状后,所有的猜疑都有了印证…

      二人在上岸时就以神识探查过,海面辽阔,除了他们而外,并无一人幸免。

      后寻到温令仪处,曾试着以三昧真火灼烧她体内蔓延的黑丝,断其迷魂咒法,可正当着手灭其红线之时,变故突生。

      神火将将燎到颅顶红丝,她的眼耳口鼻突然“噗”地一声,淌出了大量血液,扎眼的艳红色滴了满脸满地,惊得他们急忙收手。

      那红丝离了威胁,不过眨眼就已修复如新,由此方知,丝络与人命捆为一体,破禁即为杀生。

      可只要本体仍在,镜渊那端的尸鬼便会亡而复生,无穷无尽;邪祟反控本体,受人驱使,永无安宁。

      所以,哪吒在合欢城阵域中所说的两种局面,其实都不是赵九清他们想要达成的最终目的…

      “只是想到,贞英和敖七,乃至镜渊中部分仙凡尚有生机可言,可以被你我救下,而阳镜之内,却已成定局,尚无万全之策,心中难安。”璇玑止住杂乱的思绪,看向那飘在空中,因无魂魄滋养,而逐渐虚弱的六尘蛭,接上前一句话。

      眼下整片天地,无数生灵已在无形中,全部沦为明忻与赵九清造就邪物的器皿,每想一次,胸口就多压一层哀恸,浑身好像回到了刚从血海中醒来时一般,沉重黏滞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但灵台却清凉如冰,不住敲击着自己。

      事无转圜,哀痛无济于事,唯有着眼当下,才是重中之重,还要…把哪吒支走。

      幸好,于龙王庙时,除了符阵,尚布下了一张天罡引路符,那端明忻二人绝不会与神将正面死战,虽暂时不知是何手段,但此等遁移的术法必得破开渊境;届时只需等到救回贞英,便可让玄光趁机撬开那丝裂隙,循着符箓照亮归途,让他们重回西海地界。

      “等我…”

      许是心有感应,话音入耳的刹那,哪吒内心深处顿时翻起一股浓重的惶然来,正欲开口,青影恰于此时冷静出声,截断了那句未完的约定:“不过说来,倒是有些意外之喜。此地至少布设了三重陷阱,一为众人体内黑丝,你我已在城中见识过了;二为风中异香,不久前我撤了符法片刻,试了下效用,为的是令人安眠不醒;三为…”

      声音一顿,她撩眼望着覆满寰宇的斑斓粉尘,熠熠仙光中,肉眼无从分辨的万千细小蝴蝶,在风中振翅飞舞,无止无休地抖落下缭乱的彩鳞。

      “三为迷胥蝶的鳞粉,这东西你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些眼熟。”哪吒被她的话调离了注意力,眼中倒映着蝶翼振振、鳞粉弥空,思绪回转间,乍然想起,月前于东方辞的搜魂记忆中所视之景…

      醉眼迷离下,夜空中似有极细小的萤光飘落,如流萤似碎金,在灯火中摇晃不清。

      他倒吸了口冷气,一拍膝盖跳起身喊道:“东方辞当时回忆里的光尘!”

      这动静过大,连带周边赤雾都被震动的气流,霍然带起一阵波纹,惹得树梢上那些眼珠纷纷转过头来,紧盯着空无一人的区域,迷茫失神。

      “没错。”璇玑扫了眼四下定住不动的眼珠,挑起眉来,轻轻翻掌一压,仙气快速抚平了搅乱的粉尘,随即从外捻下一点虹彩,回道:“迷胥蝶,能动心迷神,致人吐露真言。这东西既出现在东方煜的秘境中过,那便说明…”

      神君一点即通,接话过来:“顾怀姝极有可能没死!一切都是截教设计好后,想让我们看到的‘真相’!”

      “对,而且不止这一处反常,尚有旁的佐证。我自意识到那鳞粉是迷胥蝶的后,又反复从识海里重现当时记忆,你还记得那一夜里,月亮的方位吗?”她早就过了五味杂陈之时,现下只是沉稳地抛出问题,静待哪吒破解。

      “月亮…”

      少年单手支颐,神识里一遍遍回溯彼时月影方位,半晌诧然抚掌道:“原来如此!那日为满月,依循月光照影来顺推时辰。东方辞回至秘境饮酒寻欢时,乃子时正,此时月上中天,满地人影朝向正北;后来他被同席之人怂恿,独自去往偏院取酒,脚下人影偏转为东北,已是子时将尽。等他折返宴席、醉酒昏睡之前,月影西斜,影子方位随之偏移,前后满打满算不过半个时辰,尚未至丑时正。”

      “从池心浮岛处至偏院,不谈中途耽搁的时间,以他的脚程,也走了一刻有余,而贴身服侍顾怀姝的李嬷嬷已经睡下,一介盲女,耗时只会更长,她独自摸索行进,绝无可能赶在东方辞吐露内情之际,恰好现身躲藏,还偏偏被醉酒昏迷前的他撞破踪迹。”

      一番言毕,哪吒背脊簌簌发凉,若无此次登岛,不曾得见成千上万迷胥蝶的踪影,最重要的是,这一切未得璇玑解谜…

      那上到玉皇,下至他们,全都会被“苦命”的顾怀瑾蒙在鼓里,只当顾怀姝已死,他不过是受东方煜党羽胁迫,案子就此了结,往后无人再会费心复盘追查,更无从窥见这一惊天秘密——天庭的司命星君,居然早已私通截教!

      神君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与璇玑算得上自始至终跟进司命一案,对其遭遇是发自内心的悲切伤怀,故而如今得知真相,才愈发觉得百感交集。

      太多情绪盘旋心头,为顾怀瑾的手段而感惊怒,为截教的谋划渐生寒意,但亦为那位不幸的盲女深觉庆幸。

      过往的惨痛是真的、个人的情感是真的,然而真相…却是精心编造的。

      “所以,东方辞记忆里的,压根不是顾怀姝。”

      他压住芜杂心绪,脑子恍然闪过那夜月下光景,东方辞背身离开时,迷蒙的余光中,顾怀姝那双本该黯淡的眸子,猝然亮起的刹那明光,语速加快,连声厘清始末:“真正的顾怀姝早被人暗中转移,藏于别处。留存于东方辞记忆中的,全是傀儡幻化的假象!盲女天生失明,举手投足、行事习惯有别于常人。常人伪装,只会勉强应付人前,四下无人之时,傀儡便懒于刻意掩饰,恢复正常视物模样。这般破绽虽细微,但稍加留心便能看穿,奈何那对父子狼心狗肺,无人关心,这才被瞒天过海。”

      一口气说完,少年舒缓着气息,转眸凝视一旁淡然自若的青影,“你早在辨识出迷胥蝶之后,就顺推出了一切。”

      “嗯。”璇玑颔首,方才玄光传来讯息,灵杏将醒,而那只六尘蛭,如今连挣扎扭动的气力都没了,想来不消片刻,便会生机断绝。

      此番一别,恐有风波接踵而至,不知将来如何,虽听后土娘娘提点,暗忖自身性命无虞,可想来得有好一番磋磨。

      莫管天道是想借自己来重整阴阳河道,或是另有筹谋布局,但既然指定了人选,此番劫难便只能由自己来担,哪吒若是在旁,定忍不住为她承负因果。

      如此一来,不知会引发何等变故,再者,私心动念,怎么忍心让他落个一身血污、背负不安和骂名的下场。

      【我现下同你说这事,是因心有怀疑,顾怀姝甚有可能就在此地。】心思繁杂,索性把话语凝作思绪,以神识极速渡去:【先前醒后,我从四下风流中,感知到三光定心符散落的气息,还有破瘴解毒丹药的味道,以及那两个临近浮岛空出的坑位。想来,是贞英从逍遥城中脱困后,寻到了最近的敖七,用我给的符纸和丹药,才不至于在咒法毒术下再陷迷乱。她本已深陷三城,缘何忽然醒悟?】

      【天罚锁定气息,既然傀儡的魂魄,可以强行提取后再塞入,顾怀姝的自也可行。】哪吒接住疑问,往下捋顺:【准确来讲,那夜之前是傀儡,此后遭天雷劈击的,却是披着顾怀姝皮囊的傀儡。一缕神魂加本体肉身,足以骗过天雷!魂魄失其肉身,难以久留于世,截教既和顾怀瑾有所约定,定要保住其妹魂魄,故而只能由明忻的傀儡术来塑造一副新的躯壳,并且不得施加禁制,放入六尘蛭。她本身已堆至地仙之境,别说是神魂,哪怕凡人生魂,一旦有缺,都极难融合修复。这事非一日可成,明忻纵有通天手段,也没法同时兼顾逍遥城和顾怀姝,必须将她带在身旁,日夜修复滋养。】

      神识里所有的语言全化作了一缕缕线迹,璇玑紧跟而上:【逍遥城内榨取三尸欲念,明忻不会放她在内,镜渊皆是药人和尸鬼,万一出了变故,无法同顾怀瑾交代,排除两处外,剩下的便是阳镜血海了。】

      【海底!】

      此前神识扫遍整片海面与浮空岛群,唯独海底受阵法遮掩,无法探查,少年彻悟,急声追问:【你是猜想,贞英他们是被顾怀姝唤醒的!?可她为何偏偏在千万人里独独选中了贞英?若说是同为天庭仙人的话,她常年双目失明,东方煜又刻意隐瞒,鲜少现于人前,怎会识…】

      话未说完,外间属于灵杏的那具躯壳,却动了动眼皮,发出一声惊呼,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灵镜的光芒渐渐隐去,一双明眸尚未睁开,两行清泪已顺着颤动的眼尾潸然滚落。

      “不可能!”

      少女睫羽颤抖,猛地撑坐起身来,茫然地抹了把脸道:“师父怎会是屠戮我亲族的元凶?一定是你们暗中施术,篡改前尘、欺瞒天道!”

      六尘蛭虽除,可数百载光阴里,她的爱恨悲喜、恻隐柔肠,尽被浊虫吞噬一空。

      七情六欲全无,那些本该潮浪汹涌的悲愤、剧痛、失望,皆如飘在空中的云絮,风过无痕。

      纵使重新见证过当年血淋淋的真相,知晓亲族覆灭的始末,心底依旧浮着一片空茫寡淡。

      情丝无法一朝复生,需重历世事百态,方能慢慢滋长归位,恨恸及悲戚,这些深重的情绪,对此刻的灵杏来说,都太过陌生,仅剩由心而发的本能,勾带出了那抹泪光。

      棘手之事堆叠一处,璇玑全无温言宽慰的心思,更无暇慢慢开导,直接将那团只剩一口气虚虚撑着的肉虫,呈于灵杏面前,冷声道:“事到如今,还要自欺欺人,继续做杀人凶手的手中刀吗?她施下禁制,拘魂锁魄,又以此虫寄生其中,吞噬情欲。我有心救人,你若不信,便就此作罢,无非是现下多收拾一个傀儡而已。”

      言讫,并指一挥,腰间承虚瓶直祭而出,瓶口倾斜,是时便要将那团刚刚归位的魂魄吸出体外,随即听她吩咐道:“哪吒,放火烧了她。”

      利落的话音砸下,旁侧的神君和地上的少女,皆被她这番果决的态度给惊得齐齐抬眼看了过去。

      哪吒:不是,完全没一点征兆吗?压根不提前商量的恐吓真的好吗?

      红影内心不断跳出腹诽,但仍是依言弹出一抹火苗。

      少女见状,愕然大喊:“不是不是!你们仙人那么不讲理的吗?出尔反尔!”

      声线颤颤,璇玑不为所动,反倒加剧了法宝的吸力。

      躯壳里的魂魄被那股强烈的暴风扯得摇摇欲脱,整具身形和半透的魂魄,止不住地往前倾倒,体内得以复生的本能畏惧,终于压过了对明忻残存的盲目爱戴,灵杏死死抠着地上泥土,慌忙出声:“等等等等!天…天道誓约!”

      “你既不信,想必也不可能会履约。放心,死在三昧真火下,可比死在天罚下痛快多了。早死早脱身,多好啊。”仙君的声音温温柔柔、笑容浅浅淡淡,说出的字句却比食人心肝的鬼怪还冷酷。

      “不不不!我没说要反悔!”

      “哦?”

      “我可以的!我没问题!”

      瓶口吸力稍减,璇玑垂着眼睨她,失去六尘蛭和禁制后,灵杏头一遭直面来自上仙的威压,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连忙举着手指表决心意:“我自愿立誓!定拼尽全力相助二位!只是其余受惑刍灵,他们信与不信,实非我能左右…”

      “刍灵…”听得满意答复,她收起玉瓶,复念一遍二字,遂意味深长地讽道:“如此显而易见的称呼,你们竟无一人觉得不对。”

      少女暗自松了口气,敲着被扯得发疼的脑袋,一脸懵然地发问:“什么意思?”

      费心的事太多,璇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解答道:“刍,便是饲畜野草。她把你们当随意可弃的野草,你们却把她奉为至高无上的主人,何其荒唐。”

      未等灵杏回声,那端变故又生,悬浮在光晕中的六尘蛭果真如她所说,没撑过两刻,只见肉虫一阵抽搐,原本滚圆的躯体,片刻便瘪缩如焦卷枯叶,至此一命呜呼。

      与此同时,整片灰沉染血的天幕轰地一震,上空浓稠的云雾如湖水般,荡开了道道环形纹路,显然是远在逍遥城内的明忻和赵九清,已经意识到二人脱逃,正往此处急循而来。

      受外力冲撞,璇玑先前布下用以拦阻的大阵,霎时生效。

      万千灵光喷薄迸发,耀眼夺目的鎏辉中,数不尽的玄奥符文自虚无天地间接连浮现,层层相扣,流转交织,万丈金芒垂落,映得下方翻腾的血海都浮起了熠熠波澜,冲淡了大半阴浊之气。

      正巧他们方才寻到温令仪的这座浮岛,距离整座渊境的阵眼并不算远。

      阵光四起成型之际,二人未多做停留,一左一右带着灵杏,即刻动身往阵眼处疾驰而去。

      “好…好漂亮…”少女被漫天璀璨的光华刺得挡了挡双目,却仍为这一神迹而深感沉醉,不免分了些心神,眯着眼去仰望天际。

      “还漂亮呢?”

      见她脚程落后,前方哪吒昂首嗤了声:“再不走,待会儿等那黑心肝的明忻来了,瞧见你这叛徒同我们站在一起,怕是当先就要把你挫骨扬灰,虽然去到镜渊也大差不差了,但晚面对一会儿,总比早些撞上刀口强吧?”

      璇玑来时同他讲过,从逍遥城入镜渊,必经阳镜血海,盖因阴主虚妄、阳载实相,唯有以阳景映虚境,方能破开镜渊通路,是以她一开始,才不惜耗损大半灵力布设大阵,只为拖延追击,多多争取几分救人的时机。

      “我不是叛徒!”她下意识反驳,连忙腾云追上二人,生怕红影身旁的仙君一个不高兴,又拿古怪的玉瓶收自己,“我…我…”

      本想辩白自己长久以来是遭人蒙蔽,欲为数百载间亲手犯下的件件恶行寻几分托词,可话到嘴边,终究难以出口。

      师父…不对,是明忻,确实欺骗了大家,可这双手却是自愿沾染了血光,亲手所为之事,实在无从辩驳半分。

      “如我们这般…造下杀业者,最后会如何处置?”灵杏支吾着,悄然蔓生出些许恐慌,这副躯体乃明忻所造,想来此间事了,当场就会被销毁,至于其中魂魄的下场,恐怕不怎么好…

      这样一想,还不如做傀儡呢!可…未泯的良知跃动着、告诫着,不能再回到当刍灵时的日子。

      “这还需要问吗?当然是排着队下无间地狱,永无轮回。”虽早已和璇玑通了气,但哪吒仍想吓唬吓唬她,神情平淡地细数道:“熔铜灌喉、铁碓石磨、沸汤镬煮、锯解剥皮…哎呀呀,想想都惨不忍…”

      “你你你别说了别说了!”地动山摇中,少女果被吓得捂住了耳朵,泪水涟涟,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滚落,她想擦泪,又怕听到可怕的话,哭得满脸狼狈。

      “按三界因果律法,确实如他所说,但你们受明忻蒙骗多年,若不辨原委内情,便一概定罪,难免失衡。”璇玑无奈地瞅那人一眼,心知他是记着之前在合欢城水下时,傀儡出言不逊的旧账,如今正好借机出口气,也未多说,只是趁着调控大阵的间隙,拉开灵杏掩耳的手道:“我会帮你们,不过此事牵涉过多,未来之事,无从预判,因而现下没法许诺,但可向你担保,获救之人,皆能有个公允裁断。”

      “真的…吗?”灵杏怔怔回望向她,理智告诉自己,这番安抚或许仅是为了哄她安分的虚言,可看着仙人明澈的那双眼时,又奇异地生出一丝微弱渺茫的希冀。

      也许…不是所有神仙都如明忻灌输的那般可恶?

      这念头刚冒出来,还没等她细细琢磨,便见身旁仙君指尖轻扬,数道符纸脱手飞出,宛若黄蝶凌空飞舞,悠悠撞向前方的虚无之地。

      耳边倏然沉寂片刻,紧跟着传来“咔嚓咔嚓——”接连不绝的琉璃脆响,肉眼不可视的禁制在符法下,显出了实质,漫天光华刹那爆开,散作无尽的碎片。

      阵眼处的重重屏障,竟就这般被寥寥数张符箓给破开了…

      眼前豁然开朗,那道惊心动魄的巨型漩涡横亘当中,血水顺着丈高的浊浪飞速向内翻搅奔涌,凿出一处深不见底的血洞,周围厚重的光霭被巨涡强横地拉扯向内,盘旋成一条接一条的气旋,随着潮水在四下轰卷。

      “玄光!”

      璇玑一声清喝,腰间悬系的宝镜早有感应,不等她抬手引唤,便迫不及待地“咻——”地飞跃而出,闯至血涡上空。

      原本巴掌大小的镜子凌空舒展,须臾间,便化作了一方数丈有余的宽阔镜面,倒映着污浊的天幕,祥光顿生,那光柱冲天而起,所过之处,妖雾阴气顿遭涤荡一清。

      顶端风云突变,密云受镜光搅动,竟同下方血海漩涡一般开始飞速盘旋扩大,越旋越急,最终于内里透出了飘摇不定的光影。

      镜光虚实交叠,无数破碎的画面在镜面匆匆闪掠,遥遥窥见彼端深处一株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玄黑的细长锁链纵横缠绕,无数药人四肢被锁,一个一个似结出的累累果实般,悬挂于虬曲的树枝之下;视线一转,又见人群之中,敖七和贞英的身影赫然在目…

      “贞英…!”时隔多日,终于得有妹妹踪影,哪吒双目圆瞪,方才失声唤出一句,喉间便被一瞬冲涌上来的酸楚与怒火,堵得无法发言。

      只因昔日娇俏圆润的少女,如今已被折磨得几乎脱了人形。面颊凹陷,皮肉紧紧贴在颧骨之上,往日灵动透亮的眼眸如死去的鱼儿,蒙着层灰白,那身单薄嶙峋的骨架根本无法撑起原本的衣裙,在风中飘飘荡荡。

      身侧敖七的境遇,与贞英相差无几,枯瘦四肢上布满了锁链碾出的深褐淤痕,两片干裂起皮的嘴唇反复翕动,正不断念着些痴妄呓语…

      璇玑亦是一眼便瞧见了憔悴的二人,痛若利石,霎那划开心脏,顺着裂痕流泻而出,当即侧首将承虚瓶递给哪吒,叮嘱道:“明忻心狠手辣,傀儡尚设两重禁制,贞英与敖七落入她手多日,身上必定也被施下了制衡的法术,你切莫贸然强行捆缚带走二人,一切需谨慎行事。方才我交予你的开天通明符是首要之法,待他们心神松动之际,寻机斩断内邪,咒法不必我多说…”

      咒法之流,全可凭三昧真火一举烧个干净,她即便不在,哪吒也自能处置。

      “至于异宝毒丹,无固定解法,我大致配了些丹药,只能靠你随机应变。”

      狂风猎猎,卷动衣袂,三人的身影在浩大空间中显得微渺。

      “你放心,我会把他们一并带回来的,倒是那些傀儡…哼!”少年接下玉瓶,随手转了转腕间金圈,眸光含锋带锐,瞧得旁边的灵杏是胆寒又心惊,忽而意识到自己从前,是多么的不知者无畏。

      “好,万事当心。”璇玑浅浅弯了下眼,口中却平平淡淡地说着既定的谎言:“镜渊不同实地,全凭玄光宝镜相连,故而流光鹤不可使用,但玄光可通你我神识,代为往来传讯。届时,若那端事成,我会让它以镜光指明重返阳镜的回路。”

      见她一切如故,哪吒悬提的心稍稍落定,同历次离别前那般,当先取下自己的先天法宝交与仙君,“老样子,混天绫你带着。”

      纵然他不在,混天绫亦能襄助一二。

      璇玑未作推辞,点了点头道:“正好,我让它去一趟海底。”

      话才说完,上空云蔼激荡得越发厉害,自远方虚空中隐隐传来一声声震颤嗡鸣,大阵中流转的符文迅如闪电,层层金光在血色天幕之上明暗交替,可见明忻二人正全力强攻阵壁。

      情势紧急,哪吒不再多言,瞥了眼心神紧绷的灵杏,唤道:“走了,该去会会你昔日的同伴了。”

      哈…哈哈…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是躲不过的,少女勉强扯出个难看的笑容,“哦”了一声,带着满身视死如归的气势同神君一道踏入了光柱,朝着不是很熟悉的冥渊飞去。

      只怕明忻未至,疏桐和烟罗两位姐姐就得把自己剁碎了拿去喂狗…呜呼哀哉…

      送走二人,璇玑敛了笑容,孤身一人立于血洞边缘,掌心握着的混天绫依旧柔软滑凉,似流水融化在手中。

      【唉呀…那小子要是知道你骗他,得多伤心难过啊。】神识里,玄光不着调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它知道主人心思,但不是个安慰人的性子,只好这么感慨一句。

      【此次杀劫,因我而起,他不该沾染因果…否则日后我若不在天庭,该由谁来查明司命一事。】她面色沉静,低眸将一沓施了避水诀的符箓递给混天绫,顺带为其布了层屏障,以免沾染血污,这才出言嘱托它往海底深处走一遭,若遇结界,便甩出符纸破其屏障,将被困其间的顾怀姝救出来。

      【嘁…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因为你舍不得。】那端属于法宝灵识的空间中,双镜尚未追来,镜子得有空闲,听出主人话中一掠而过的转折,轻哼一声:【我观他言行神色,恐怕早已猜到将来之事,偏你狠得下心来,谎称到时候令我指引归途。实际上,是在承虚瓶上贴了另一张天罡引路符,时机成熟,便可借此引他们折返西海。】

      流光鹤不能用是真的,彼此消息代为传递是真的,可重回阳镜却是假的。

      璇玑注视着背负重大使命的混天绫,摇头摆尾地窜进血海,未曾回应,只默然持控着阵法,与那二人隔着一层天幕对峙。

      分作数方阵列的光纹,在她的引导下一刻不停地辗转移动,外来源源不断的巨力持续冲击,撼动得整片血海掀起滔天赤浪,“哗啦哗啦”拍打在护身光壁上,滑落缕缕血肉残渣,半晌,听得一声充满倦意的叹言:“你话未免太多了,玄光…”

      听出仙君心境异于往常的低迷,宝镜愣了会儿,少见地没有回击,只反问道:【当真想好了?虽然造就一切的元凶不是你,可最终是由你来了结…那些老仙早就看你不爽,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恰逢新制推行,定会借机生事,到时,非但一身清名尽毁,严刑酷罚更是避无可避…】

      璇玑仰望苍穹,沉默良久,方徐徐道:“…妙应真人未曾登仙时,曾有言:‘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我既为医者,亦是神仙,怎能因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而置之不顾;何况此为发乎本心之举,如何能退?”

      刚说完,笼罩身形的圆形光屏又是一颤。

      敌方二人合力破阵,兼之按时辰推算,三城之内正值深夜,夜深人静,众人安歇,无需刍灵继续佯装常态,明忻刚好抽调大半人手一同奔赴此地,人多势众,倒令她有些吃力。

      见此,正于镜域之内与追袭而来的双镜缠斗的玄光,分出心神高声急呼:【你还好吧?】

      “别慌别慌。”青影神色平静,反过来安慰它:“再拦个一刻不是问题,虽是现时匆匆布阵,但其中内含诸多小阵,层层嵌套,他们只能一个一个陆续破阵。倒是你…别给我丢脸啊,若是被那两小破镜灵抓住,我可是得和问戒一同笑你的。”

      悬于璇玑身侧的灵剑听及这话,剑柄处的流苏一晃,在空中连连点头,以示赞同。

      【你在说什么梦话!】镜子在光怪陆离的镜像里疾速飞驰、躲避,同时为自己辩驳:【还不都是为了你们!法宝灵识受伤或身死,都会导致渊境产生地界乱流和错位,否则我大可咣咣几下把它们砸了。】

      一番打诨插科,她倒松了几分心弦,玩笑道:“哦呀,镜子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你几个意思!?我长得不好看吗?】玄光炸毛,置于外间的本体都因一时气急,抖上三抖。

      “好了好了,脾气怎么那么大呢?不如来谈谈后续计策。”璇玑被它的反应惹得扬起唇来,遂想到不久的将来,唇线再度敛了下去,“此番,他们除却引我杀生破戒外,应当还想借我的手,达成最终污浊海眼的目的。”

      截教的意图,在看清全局后,着实显而易见。

      生人为祭的血海、浮岛做田的人桩…如洛城时那般,以阵为炉,淬炼煞气,只不过此次的地脉,换作了连通四海的海眼。

      她声音平直,仿佛局中人并非自己,“因此,这一整座渊境的生灵,从岸上到海里,全是为了那一刻所准备的。此局无可避免,逝者已矣,血肉可弃,但阳镜之内留存的所有残魂,无论是生人的,亦或是已逝的,我全都要从赵九清手里抢过来!”

      字句落下,玄光恍然大悟地惊呼:【哦!我懂了!所以,你一开始时,背着那小子同我传音,让我做好收魂纳魄的准备,就是为了这个!难怪…我说呢,以你的仙力,怎会损耗得如此厉害?其实是在布下困阻阵法时,你还在暗处,又加设了另一重阵法,是吧?】

      说来,所有法宝中,最了解仙君的莫过于玄光。诞生灵智以来,镜子朝夕相伴,于无声处静观其言行举止,看其勤习诸多技艺,倒在潜移默化中,勉强得以看懂了些她的布阵手法,而今稍一回想,立马便反应过来。

      “不错。”璇玑颔首,赞许道:“连哪吒都没看出的隐阵,倒被你发现了。”

      最初重返此地时,她布下的不单单是拦敌锁路的阵法,那其中更藏着能牵引散乱生魂的玄钧引灵阵,可光是单纯的引魂,不可能从截教花费大量心血布好的大阵下抢回众人残魂。

      是以,她改造了引灵阵域的格局,变其温和本质,转为夺魂相抗。

      利用这片天地的原生阵眼,置下玄光,一举两得,既为打通前往镜渊的路径,亦可用作引灵阵的枢机。

      简而言之,便是对方阵破吸魂之时,即为彼方阵起夺魂之际,端看哪一方更胜一筹。

      依她推算,阴镜必然会被带走,留作日后开启西海大阵的阵物。

      眼下双镜联手尚且难以压制玄光,待到彼时,若是只剩下阳镜独力运转…结果不言而喻。

      【哼哼!要不怎么说我乃先天灵宝,聪慧过人呢!】镜灵得意洋洋,【放心!只要隐阵一起,包给你全抢过来!】

      声调轻快,却在思及自家主人要面临什么时,情绪倏地沉黯下来,别别扭扭地吐出句:【啊…呃…无论将来如何,我、问戒和承虚瓶,我们一直在你身边。】

      “…”璇玑被它忽如其来的剖心之言惹得眼眸发酸,曲指拭去那点微光,展笑道:“别担心。你还记得初次入镜时,金殿考验中,我说的吗?‘若前路有误,我认、我改,我自会承担’,管它是误会还是错误,这是我的选择,皆由我担。”

      清浅话音随着呼啸血浪,卷至顶空风起云涌之中。

      举目望去,整片阵域的灵光已经开始渐次黯淡下来,其间金纹流转愈发迟缓,外敌玄力一寸寸地持续侵压阵壁,漫开隐隐约约的“嚓嚓”声及细密的裂纹,眼看距离阵法崩碎已是迫在眉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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