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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刍灵 脚下残尸遍 ...
“哪吒…”
“哪吒…哪吒…我好疼啊,好疼啊…”
“你别走,哪吒…抱我一下吧…”
“哪吒…哪吒…哪吒…哪吒…”
……
林木森森,廊道千回百转,兜兜转转始终遍寻不得生路,行过幽深庭院、连环层叠的水榭亭台,接着推开楼阁紧闭的木门,一眼望去,陈设各异的寝卧居室门扉半敞,欲引来人一探究竟。
屋内,轻纱罗帐随风飘扬,帐中人影衣衫单薄,轮廓若隐若现撩人心弦,与此同时,四面八方那熟悉的呼叫声,仍在连绵不绝地涌入耳中,纷乱喧嚣,吵得人心烦意乱。
恶心!这都什么腌臜之地!
少年手握青竹枝,泛红的玉面上满是杀气,一枝横扫下去,当场将层层纱帐劈成了一块块碎裂的破布,露出美人真面…
“璇玑”斜倚在软榻之上,罗衫半褪,鬓乱如云,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如今在昏沉摇曳的烛光下全变了模样…
峨眉微蹙不胜情,星眸半垂氲波光,两颊晕开一点醉人的绯红,朱唇轻敛,似忧似愁,一派柔美惑人的姿态。
见到来人,她轻轻一咬下唇,清眸含情地唤了一声:“哪吒…”
那嗓音酥软入骨,惑心乱神,若是旁人见此情景,早就把持不住,扑上床榻寻欢作乐去了,红影却一副吞了秽物的神情,任凭体内欲念滚涌,仍是冷沉着张脸。
青竹枝在掌心急旋,不等那傀儡把话说完,一道凌厉的风刃破空而出,干脆利落地斩落了她的头颅。
那颗没有一点鲜血渗出的脑袋,依旧凝滞着方才的娇柔笑意,“咚咚”两下滚落到哪吒脚边,正脸朝上,眉眼间尚还残留着含羞带怯的神态,直愣愣地盯着他。
一路行来,已不知斩了多少傀儡,每一具都是“璇玑”,温婉娴静的、妖娆媚惑的、孤高清冷的…它们顶着心上人的面容,肆意做出种种放浪扭捏的姿态,令人厌恶又反胃。
这尚且没完,这些傀儡斩之不绝、复又重生,碎骸零落的,重生迟缓些;形体完固的,则耗时稍短。
……
话说回之前,他虽被体内的躁欲惹得心神不宁,但仍是第一时间觉出不对来,忙将掌中混天绫往自己方向急拉。
长长的红线在雾中摇晃,临到了跟前,却拉来一具和仙君一模一样的人形。
那傀儡演的逼真,略带吃惊地问,可是出了什么状况?怎的忽然拉回自己?
奈何彼此间太过熟稔,神君只一眼便辨出真假,思及法宝神通无用,他难得耐下性子来陪她做戏,中间隔着可怜巴巴的红绫,那傀儡却愈发放肆,明里暗里地刻意趋近,频频伸手撩拨引诱…
脏东西!
少年哪里受得了这番玷污仙君身份的做派,更别提她差点碰到自己,当即侧身闪开,也不管有用没用,登时折了根近前的竹枝,狠厉地敲在傀儡伸来的手背上,也因此误打误撞,探得此间底细。
既是可以动手,那倒霉的就该是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傀儡!
哪吒扬眉翘唇,向来冷脸的杀神一旦绽开笑颜,倒似秋月下清澈的湖水般湛然,看呆了一众傀儡。
他含着笑,大杀四方,掌中竹枝几番更替,倒下的刍灵数不胜数,到后来,竟无一人能近身前,只源源不断地自四面八方逼上前来,轻言软语不绝于耳,试图等到仙人心神难守之时趁虚而入。
然而神仙到底是神仙,况且是终年修杀伐一道的仙人,原本没发现端倪前,还真有些难熬,可而今得以畅快打杀,凭杀伐压制情欲,任由咒法再烈,他除却面色呼吸有异外,眼底凛凛锋芒,未有半分折损。
哪吒本打算守在分开的宫位中,等着璇玑寻来此地,可随着杀戮越久,遍地尸首堆的越多,一具叠一具,支离破碎地几乎占满了整座庭院,源源不断新生的,更是多得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们自浓重白雾之中款款走来,声声唤着他的名字,意图借着那副皮囊和嗓音,不断撕扯他的道心。
脚下残尸遍地,眼前生人林立,皆是虚妄皮骸,他的明月却远在天边…
尽管心底清楚,所见俱为假相,可无论是谁,想必都不愿和道侣的尸首长久对视,更何况是整整一个院子的无数具!
甚至于到了后来,满地躯骸,竟连落脚之地都快没了,眼看即将落入傀儡们的包围圈,本着先行离开,再做计划的想法,这才抽身远离。
……
时间回至现下,哪吒厌恶地一脚踢开那头颅,骂了声:“晦气玩意儿!”
遂而提起竹枝继续开路,在迂回繁复的楼阁之内辗转许久,终于得以寻路而出。
抬眼望去,目之所及,是一处河滨堤岸,岸边薄雾缭绕,杨柳垂丝、杏花疏落,水面之上睡莲丛生,若不是身在此间天地,倒真是个风景秀美的好地方。
他默叹一声,于途中强行静下心来,复盘起先前的蹊跷之处…
之前绫缎那头的仙君悄然被换,混天绫却毫无察觉,本命法宝一经系缚,若非他亲手收回,纵使旁人易貌改容,也只会认准璇玑一人,断不会错牵旁人。
发髻上飘扬的混天绫感应到主人所想,连忙扬起尾端凑来近前,疯狂颔首以示自己的确未有察觉,障眼法骗得了眼睛、幻术惑得了心神,却糊弄不了法器。
正要往下深究,忽见前方石桥上有人拦路,她刚想开口,哪吒岂会予其机会,暗道一声自己心情不佳,倒是正巧送上门来!想着,扬手便掷出竹枝。
青竹凌空旋舞,携着破空厉势自上而下劈落,傀儡顿时被从头到脚剖作两半,“啪嗒”一下向两旁坍坠,内里虚假的腑脏零落遍地,可随即又见那破碎的残躯上,肉块化作缕缕丝状,徐徐抻拉着,重新凝聚成人。
这情景诡异中透着难言的寒意,他眉心紧蹙,此番死而复生的景象无论看多少遍,心底依旧翻涌着一股强烈的不适感,“造你们的人还真是挺…膈应人的。”
周遭追来的一干傀儡兢兢业业地扮演着仙君,并未出言反驳,只暗自心惊肉跳,他们确实无有痛觉,但这切人如切瓜的杀法也过于恐怖了!
嘶…这杀胚!不敢想,若是真人,该得多惨!幸亏自己是刍灵。
哪吒说罢,错开目光,挥枝扫开正奋力拼合重生的傀儡,继续迈开步子往前行,默默推测,混天绫绝非作假,那问题根源,恐怕是出在整方渊境本身。
若按璇玑入城时所说,屏障是由内界的特殊天地自生而来,可如今只要摒弃法宝神通,就能在不触发法罩的情况下,令傀儡们伤亡惨重,个中缘由实在令人费解。
此间天地虚实交错,人心欲念滋生之物,看似虚妄,置身此间便化作实相,而傀儡乃实体,既然不能被法宝所伤,那更不应当会被此地本有之物重创。
莫非仅是限用仙力及法器?那这渊境不免有些过于废物了,倘使进来一批不修术法的凡俗武夫,岂不是能轻易破除此局?
心中随之起疑,念想造出的诸物为虚的话,那混天绫,会不会也是一抹凭空构想出的虚影?
但渊境之物由妄念而起,他和璇玑自始至终心无旁骛,且入城伊始法宝就在身边,彼时二人尚不知身陷迷局,何来欲念幻化之说?
思绪至此,反倒陷入了两相矛盾的境地,法宝若为实,那便不会被随意替换;若为虚,如何解释异常?
非实非虚之物…灵识!?
是了!只有这样才能将所有的疑点说通捋顺。因法宝只剩一缕气机,所以对城中众人无力可为,才会在合欢城内,遭人暗中调包还一无所知。
灵识依托器物本体孕育而生,绝不可能脱离本体独自存续,本体犹在,只是不在这方天地之内,那自己岂非也仅是一道虚无缥缈的意识?譬如说元神,同法器的灵识一同被纳入渊境而不自知…
这些弯弯绕绕的,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找到璇玑,不知她那儿如何了?想必应和这边境况所差无几。
该死的破烂傀儡!发瘟的明忻!还有那居心叵测的赵九清,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一想到这群傀儡假借自己的样貌,前去靠近仙君,肆意妄为,一股戾气便自心底迸发出来,哪吒烦躁地振腕甩出竹枝,戳翻几个快靠近的人形,顺带泄愤地斩了几截肢体下来,延缓复生的速度。
心下却一刻不停地暗自思忖,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他不擅破阵,如今也回不到原本分开的位置了,得想个法子,给璇玑传递讯息,让她寻到自己所在之地。
念头刚起,余光中恰好瞥见地下一截断臂。它离本体尚且有段距离,虽说可借残肢单独重生,可耗时耗力的难免麻烦,为图省事,那五根纤细的手指正带着小臂,偷偷摸摸地朝躯干方向挪动爬回…
哪吒转眸望向一旁穿行整座迷宫的河域,计上心头,水流穿行整个阵域,虽会被楼宇庭院隔断部分支流,但只要循着宫位不断行走,总能途径路过,届时只需璇玑看上一眼,依她的脑子,不消片刻便能算到自己的方位。
思绪回转,他连腰都懒得弯了,只用脚尖踩住断臂,轻轻往上一挑,便将这截小臂嫌弃地拎在手中,笑得开怀,“你还想回去啊?”
话音随即一转:“那可不行,我得借你们用用。”
张牙舞爪的断肢:???
众傀儡:他又想做甚!?真是烦死了,烦死了!若不是主人吩咐,换在外间,早就群起而攻之了!哪用得着受这等气!
况且仙神的元神有这般厉害吗?还想着,没了法器仙术,不说能若凡人之躯,但应比本尊好对付许多,他倒好,将普通一截竹枝,使出如此强横的威势…
不过怪就怪在,他们并无元神,唯有躯壳在此,又因能够不断重生的缘故,所以此间渊境认定了伤不致死,这才备受打压。
真是苦也命也,这往日赖以存续的刍灵躯,到头来反倒成了拖累自身的负担。
这厢才埋怨完,那端就见少年往外“扑通——”一声丢了个什么物件下去,定睛细看,不正是那截方才被他提在手中的残肢吗!
半截手臂在幽暗的水里徒劳地刨来刨去,却怎么也游不回岸边,只能随波逐流,看起来更添凄凉…
嗯?这是何意!?
岸边若干刍灵尚未反应过来,而后又见前方不远处,那抹红影不知抽了什么疯,竟转头杀将回来。
竹枝在空中舞出一道道翠色的弧影,本是件雅物,当下在哪吒手中反倒成了杀伐利器,劈、扫、撩、扎、刺,“嗖嗖嗖”的破风音徘徊于耳,暴风骤雨之下,肢骨狼藉、碎肉齐飞。
暴虐!残忍!令人发指!毫无人性!诶…等等,他的确不是人,连同自己也不是。
不行不行!死道友不死贫道!不久前才从地上拼回来的,既不能打他,单是自己被砍岂非太亏!
刍灵们嗷嗷默嚎,有率先醒悟过来的,头也不回地转身仓皇退避,稍有迟疑者,便被紧追上来的竹枝击了个稀碎,残骸崩飞,继而被竹枝一块块地挑掷,抛向了流动的河中,顺水而下。
不到一刻工夫,上方便浮满了零碎躯骸,随浪起伏扭动,乍一看,叫人头皮发麻,恍若噩梦般才有的场景。
天庭的神仙下手这么狠的吗?怎么感觉身份颠倒过来了!这对吗?
傀儡边跑边斥,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落入罗网的猎物了…
河畔这边俨然已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而远在迷雾深处的璇玑,却分外清净。
自从和符夙分开后,不知出于何种缘由,竟然再未撞上化身成哪吒的傀儡寻来,不提四下的靡靡之音及痴缠的人影,倒是安静得异常。
奇怪…总不会都去追哪吒了吧?她踏着河边的栈道往之前的方位寻去,本是玩笑之言,反而于无意间道破了实情…
原本按照明忻所设想的,该是兵分两路,孰料哪吒意志坚定,下手又太过果决,硬是激起了刍灵的好胜心,使尽浑身解数,只为诱他堕入情网。
可惜越折越多,到了先前,更是想跑都跑不了了,全都被哪吒削片砍块,像下饺子似的沿路丢入水中,将整条河搅得一片热闹,好在阵法隔绝了各方界域,否则若让那些沉溺于欲海的众人见了这番情景,恐要吓得背过气去。
念及少年,心底松动了几分,那股潜藏的欲念趁机往上极速攀升,点染面上几分醉意,璇玑连忙敛神将其狠狠压下,忍不住叹声,这咒法当真阴损,拖延得越久,就越发把控不住心头生出的妄念,得抓紧同哪吒会合,出了此地才好计较!
正想着,瞑瞑中遥见远方水面上,好似有什么东西往自己方向飘来,白花花的一团叠一团,还在不住地蠕动成形,渡向两岸,看起来很是骇人。
妖物?不应当啊…此地只困心迷神,何来的妖祟?
满腹疑窦下,她不由加快脚步往前赶,临到近前,方才看清,河中尽是随水浮沉的皮囊,相互粘连纠缠在一起,不少部件还被蔓生的水草牵绊阻滞,各自扑腾,搅得整片水域浑浊不堪。
此番情景本就令人反胃,却刚巧有一具刚增殖聚形的人影从浓雾里爬出水面,与她面面相对。
“哪个不长眼的!”傀儡嘴上怒斥,胡乱拂开覆在面上湿漉漉的发丝,愤然仰首,打算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可当看清来人时,“她”反倒一惊,面上神情猝然变得惶恐起来,心中不停嘀咕,把所有的不幸通通归咎于哪吒:哈…假货恰好撞上了真人,不知还有没有比它更倒霉的刍灵了…该死的三太子!若不是他,大家怎会如此凄惨?等到了外间,务必要报仇雪恨、一雪前耻!
迎面的璇玑无从得知“她”心中所想,只是微微一愣,这轮廓、穿着、样貌…不就是自己的翻版吗?
等到反应过来水里飘着的全是“自身”的尸块后,浑身上下后知后觉地骤然窜起一股惊悚的战栗感,下意识便提起手中桃枝,将眼前猝不及防的傀儡劈了个零碎,再次戳回河中。
噫…脏东西!仙君嫌恶地拍拍衣袖,连连退开数步,无需多想,当即就弄明了前因后果…
普天之下,唯有哪吒,才会用这般荒诞的场面以作传信。
想必是这些化作她模样的傀儡,打算借此引诱少年堕入圈套,却偷鸡不成蚀把米,尽数被他斩落河中,落得个四散漂泊的下场。
不过,现在一瞧,无怪明忻煞费苦心,要以邪法拘魂造就此物,一支生生不息的傀儡大军,任是仙神,但凡稍有不正心思,恐怕也难逃诱惑。
也是在身处渊境之中,受各方因素掣肘,一众傀儡不敢全力施为。
既要行事隐秘,不可被城内住民窥破反常;又要借合欢城的特殊域界,拖延他二人时间,为药草孕育成熟留出充裕时间,如若不然,不会如此轻易地被斩于枝下。
待重回外间,势必会有一场恶战,需得设法破除羁锁他们魂魄的禁制,倘使在出渊境前,灵杏未找上门来,或者就算她后期被玄光卷入镜中,得以重见旧日光景,可因长久受明忻的蒙蔽摆布,始终执迷不悟,无法劝说其余傀儡,那纵然先前在书斋埋下过后手暗线,到最后依旧于事无补。
璇玑挥开遮眼的雾气,不无头疼地想到,困于此间的众人、不知去向的温令仪、拘囚在他处的贞英二人,尚等着一一解救;隐于暗处的赵九清、明忻,乃至于可能未曾离去的符夙,亦不能掉以轻心…桩桩件件,皆是悬而未决的难题。
迄今为止,明忻他们还不知晓,玄光和自己已经凭借着破碎线索,拼凑出了部分内情,趁眼下暂无风波,正是谋划后续对策的大好时机。
两镜映照,阴阳交替。
赵九清凭此玄妙之地,困囿若干仙凡,再由明忻萃取三尸欲念,到底想要炼制何物?
究其根底,得要从三尸的本源往下推敲。
人之生也,皆寄形于父母胞胎,饱味于五谷精气;是以人之腹中,各有三尸九虫,为人大害。
上尸扰神,中尸乱情,下尸惑欲。
三尸属鬼神一类,向来包藏祸心,意欲令生者沉溺众欲,减其禄命,速死衰亡;只因人死后魂升魄沉,唯有欲望深重的三尸得存,可肆意游离世间,踪迹难寻为害四方,号之为…尸鬼。
尸鬼!
思绪急转,她豁然开悟,他们耗费心计,恐怕就是为了成批造就此物。
可鬼物阴诡,素难听命于人,再者此间众人并未身死魂消,明忻又是如何剥离活人的三尸,令其化作受其掌控的尸鬼?
难道阴阳二镜,可以将产生的欲念单独抽离出来,化作非鬼的异祟,再借本身来操控它们!
若当真如她所想,循此而论,那用来拘禁发觉异常的一干人等,以及养育那些未成形邪祟的隐秘地界,理应位处何方?
渊境是由镜子构建,镜子…
璇玑蓦然忆起玄光先前所言:“你先前神识屡屡碰壁、来回打转,正是因两镜互照,陷入镜像轮回之中。”
不错,镜像轮回!
她当即于识海之内,勾勒出双镜相对的画面…一重镜面便是一重天地,阴阳二镜彼此映照,镜中复镜,镜内还藏着镜中之域,那片隐秘地界,便藏在镜像夹层的最深处!
【玄光,你可以带哪吒去到那里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得先重返外间,那里有连接双镜的阵法,需于阵眼方位处,我才能暂时替换阳镜,对应出镜像的通道。】玄光难得正经起来,为仙君补充道:【那两道法宝的灵识已然成形,但凡开启,必然会被其追击。我会在其中与它们尽力周旋,你也要做好准备,那些人对此绝不会坐视不理,必然百般阻挠。】
【你在阵眼处,我便不可随意破阵,得等到哪吒把贞英他们带出来。此类邪法,当是出自明忻之手,那片地界,她必会遣大批傀儡严加戍守。】璇玑蹙起眉,思虑起前路潜藏的险阻,【符夙经前次纠葛,与哪吒有所积怨,想来会与明忻联手。至于赵九清,他断然不会孤身驻守阳镜之地。身旁要么布设傀儡听候差遣,要么,就是将那些登岛的众人为他所用。】
她话音稍顿,整理了下言辞,续道:【万物互为因果,他们若以本体来控制异祟,那异祟定也会对本体产生影响,依我猜测,异祟养成之日,便是反噬本体之时!赵九清恐怕就是凭此役使那些迷妄的仙凡,不过说到此处,倒有个对不上的地方。逍遥仙山现世,已有一段时日,众人在此应已沦陷多时,而岛上药植,想必再过几日即可成熟采摘,否则不会专门于西海地界停驻,引我们上岛。但其中时辰,却说道不通…】
神识里的镜子脑子灵光,一瞬便接上了主人的思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世间诸法,不论正邪,归根结底皆需契合天时,譬如四十九、八十一之类…伤天害理的邪术更是耗时翻倍,虽不知此地是何时现世的,但他们举事迅捷,为的是引你入局,必不可能耽搁日久,夜长梦多,可没什么好事,所以,无论是药草、还是邪法,均需不少时日。从你们听闻传言,到追上此地,半月有余,加上之后五日,即便再放宽时日,纵使凑巧对上特定时辰,此间药草却未必能够如期采撷。】
【不错呀玄光!】在法宝有些得意的轻哼声中,璇玑抬眉一笑,却因想到西海不容乐观的局势,唇角一敛,凝重道:【故而,此地同你的渊境一般,内外流速悬殊。我和哪吒入城之时,见城中有钟鼓楼,彼时尚未觉得有异,现在回想,此地无日无月,钟鼓鸣歇正是用来扰乱时序认知,伪造昼夜轮转的,若没了此物,心性敏锐者,便极易察觉这一疑点。我们在此多时,也不知外面如何了…】
【嘶…如此煞费苦心,究竟想干什么?】玄光认真一思,顿觉一阵寒意袭来,【聪明人只会广布后手,你心志坚定,必然不会转投截教,赵九清不会想不到这点,那他们操纵双镜造就祟物…】
话说到一半,前方忽而传来由远及近的击打声响,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隔着漫天迷蒙雾气,对岸那道炽烈如火的赤色身影遥遥映入眼帘,分外惹眼。
“哪吒!”璇玑低呼一声,眸里瞬间漾起了亮色,连忙朝河岸快步行去,期间顺手挑落几具刚刚上岸的傀儡…
这些刍灵缺胳膊少腿的,好不容易爬上了岸,正待将尚且缺失的部分长全,却迎来了当面的枝影,再度碎成数块,滚落回冰冷的江水之中。
有性子直的,剩下半截身子浮在水面,愤懑难忍,想要破口大骂二人,可字音尚未来得及发出,便被对岸神君挥枝砸来的躯骸一头撞进了深水里,“咕噜噜”呛了好几口水…
天杀的啊!这哪是受了咒法该有的模样?两人该不会是早就合计好,要来拆了合欢城的吧?
昏暗的水下,刍灵们挤来挤去,人人都在心底叱言,未等骂个痛快,混乱中,又听上方隐隐来了句摸不着头脑的话:“得罪了,借你们一用。”
什么一用?它们齐齐一愣,还没理清缘由,便骤感身躯猛地沉没下去,原是那仙君踏着大家伙的残骸,借此横渡江水去了对岸。
咕噜噜噜噜…咕噜噜…万恶的神仙!
临江岸畔,疾风卷起遍地残英,花影迷离中,哪吒杀得兴起,区区一杆竹枝,竟舞出了长枪的锋锐威势。
衣袍翩扬,他足尖一蹬,借着垂柳粗壮的树干腾身跃起,欲要斩杀树下傀儡,却偶然瞥见重重叠叠的傀儡间,那抹青衫涉水而来,大喜过望,遽然收了招式。
这临时而为,倒便宜了下方刍灵,它本是感应到杀气,恰于此时朝上仰望,不想并未迎来预想中的竹枝,反而仅是肩头受了一记重压,就此逃过一劫…
少年身法轻快,踩着一众傀儡的肩膀和脑袋,接连落脚,转眼就飞至璇玑眼前。
“璇玑!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见到真人,哪吒眉眼舒展,一把拉住她往空旷处跑,满心欣然下,体内那股一直靠杀伐戾气压抑的纷乱情欲,立即挣脱束缚,蓬然复窜上来。
掌心交握,咫尺相望皆是彼此,两人心神一晃,不约而同错开视线,看花观水,偏偏不敢看对方,以免被那蛰伏的慕念占据上峰。
“咳…我一看那荒诞情景,便知是你所为,既在下游发现,自然要到上游去寻你。”仙君假意咳了一声,掩饰自己泛起波澜的内心,可面上升起的热度,却怎么也消褪不去。
“这破地方没什么可用的,只能就地取材。”哪吒抿抿唇,将自己之前的推想简要说了一遍,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身侧之人,恍若被无形丝线牢牢牵住一般。
视线先是落进她盛满波光水色的眼眸,随之拂过那笼着浮红的莹润脸庞上,最后停在了微敞的领口间,落霞栖肤,温润得晃眼,霎时勾出二人此前于识海水底时的记忆,心湖轰然一震,立即被冲涌而上的欲念一记重击,顿感口干舌燥得紧。
想要…她…
想要…好想要…
念头沸腾得烧心煮血,千般欲想、万般渴求汹涌难抑,他猛地阖上双目,暗中一掐指尖,又默念数遍法诀,这才得以死死按住躁动的杂思,指下却没松开,反而牵得更紧了些。
转瞬借言说正事来转移心神,低声道:“嗯…所以我猜,我们身上的法宝仅是一抹灵识,这才在先前的庭院中,与你失散。”
“看来我们都想到一块去了,我尚有些补充,待会儿一道以神识传与你。”
指骨透过薄薄的皮肉,硌得发疼,感知到那倏然收拢的力道,璇玑捏了捏他的手指,眼尾弯起,好笑道:“没事了,放松些,不会再分开了。”
哪吒撇撇嘴,强自镇静道:“谁知道呢,万一他们又生事,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这次我可不敢假手于绫了。”
“你这般说,混天绫可要犯委屈了…”她说罢,低头看向本是虚无的红绫,好在法宝忙着和问戒嗡嗡叙语,压根无暇理会自家主人的调侃。
璇玑见状,心头一松,还好还好,幸亏没听见,倒免去一番抱怨。
不过这么片刻,再抬目环顾四周时,一众傀儡已逼近了不少距离…
许是相聚之后,难以再被假物蛊惑,傀儡们不再隐忍,尽数出动,密密匝匝地围拢上来,意欲困住二人,迫得他们一刻未停地将堵路的人形掀入水中。
放眼茫茫人海,那抹当初在书斋时留下的印记尤为明显,仙君漫不经心扫过那个混在其中的“自己”,与人影的眸光轻轻一对,遂见她神情惶然,这才不动声色移开注视。
“头一次看到那么多的自己,还真有些悚然。”璇玑缓了口气,道:【是灵杏,我此前在书肆留了道印记,看来是当时留下的话起效用了。】
【别看别看,一群鬼玩意儿!】哪吒晃了晃她的手,随意瞟了眼那边,接话道:【可此地人多眼杂,她纵然有心相询,也无从寻得机会。】
青影闻言,遥望着江面沉思,此地玄机已破,不若趁着自己二人尚处合欢城内,而明忻与赵九清还未觉察端倪,悄悄与灵杏定下约定,提早脱身去往阳镜,再借玄光之力,令她亲见当年真相。
【我有一计,不过在此之前,先看看我的推断,以及符夙的事,】她话音一顿,提前安抚道:【别动气,我已折了他一指。】
此话说完,万般思绪顺着识海,化作条条缕缕的流光悉数渡了过去。
符夙?少年一懵,步履未停,脑中诸般画面已在一时间轮番滚过,黑衣身影、梨树对赌…
不过片刻工夫,他盈满欢愉的眸里,转瞬便覆上一层复杂的郁气。
还敢来!?贼心不死!看来是上次给的教训还不够!
拎着枝杆的手指收紧,恨不得面前的傀儡是那该死的半妖,当场就戳他百八十个洞。
哪吒磨着牙,细细梳理完这番庞杂的信息,虽对符夙一事有些介怀,但也明白这会儿不是吃味的时候,更何况璇玑没给那人好脸,在中途顺带帮自己出了口气不说,还骂对方什么来着?
“贪恋娇姿,神昏气散;耽迷枕席,寿削身残。我观你印堂发黑、双目无神,只怕是泄精耗气甚多,祸劫将至了。”
他回忆着那段话,越想越觉快慰,心想待出去后再收拾也不迟,于是将那股酸意全数寄于那根青竹枝上,杀得周边傀儡都莫名发怵,【亏得你能剥茧抽丝至如此地步,谁能想到入画之时,陷阱便已设下,进来后,因心中无疑,仅会按着常理推论,若非你心思缜密,我们还需耽搁好些时间才能勘破真假。】
【我从前觉得,那赵九清是想和我比比阵法,而今再看,他倒是什么都想较上一较…】知他看了关于符夙的那段回忆,定然心有不快,璇玑有意宽慰,无奈现下时机及地域都不对,千头万绪缠于心头,念及温令仪和沦落此地的众人,更添愁闷,只好先捡着重要的往下说:【还有温仙子,她与贞英一同进来,却落在了阴镜之中,贞英不可能抛下她不管,那定是遇到了为难的地方…可惜,历时弥久,邪祟已成,本体受其反噬,只怕已经无力回天…】
【等会儿等会儿!方才被打断了没说完。】二人神识相连,玄光突然蹦出的话音,自然而然也被哪吒一并听了过去,【他们操纵双镜,意在豢养本体,将其囚于渊境之内,以此源源不断滋生祟物。至于这批邪祟最终会被送往何方,想来不必我多言了吧?可那赵九清,我还是没想通他所图为何?】
【凡间本就乱象丛生,若将此物大量投放,杀之不尽,借此搅乱三界,届时甚至寻不到来处…】饶是神君见多了凶险场面,此时深究,亦觉凛然生寒,但随即一想,又出声言说:【可他们的本意如果只是为了放出邪祟,祸害三界,大可隐秘行事,何必引我们上岛?】
一旁的璇玑垂了眸,稍作思索,续道:【自是同上次洛城一般,为了借我们的手,埋下祸根,掀起更大的灾殃。】
【啧,又来这套!翻来覆去,仍是一模一样的手段,他们也不嫌腻得慌。】哪吒啐了一声,心底反复思量,竟对这几乎已成定局的情势束手无策,【通观始末,上岛仙凡的三尸已被炼成,无非两种局面…我们若破阵,尸鬼倾巢而出,虽然邪祟乃他们所养,却是由我们亲手放出;若不破阵,便同众人一道关于此镜,渊境不同其他界域,无论主人是否身死,此地都会依旧如初,因本体不在内部,哪怕有通天之力,也无计可施,除非有人能从外间寻到法宝踪迹,一举击毁,可就算那般,仍会循环回他们想要的结果,无非是换个人来背负骂名。】
一段话说完,两人一宝陷入了寂静之中,薄雾缭绕,掩去璇玑眉间一晃而过的沉惘…
【多想无益,先出去吧。】
她存心隐瞒下那份不好的猜疑,当即话锋一转截断了言谈,随之偏眸望向不远处趁乱挤到江边的灵杏,等到双方间距愈近,果断抬手,将那根桃枝回旋掷出,径直削在了傀儡的肩上,巨大的冲力带着那个“自己”成功掉入江中。
【跳!】
字音落地,青影握紧哪吒的手,紧随其后双双跃进了深水…
江流幽邃难窥,推开那些蠕动的皮囊肉块,二人顺畅地朝着偏僻的深暗处沉坠,光影徐徐收敛,最终消融在无边晦色里。
灵杏早就将破碎的骨肉拼了回来,当下远离了同伴,终于放心地游近两人,借着刍灵暗中也能视物的特性,默默观察对面。
自书肆分开,她一路尾随,目睹他们心坚意牢,不为虚妄所惑,轻易便闯过前两处城池,那点因质疑而起的好奇倒是愈发强烈…
直至踏入合欢城,因有迷阵,赵城主的谛聆鹪在此不得飞行,而水镜视物所距甚远,传音模糊,水底更是隔绝窥视探听,正是私下密谈的稳妥之地。
“看够了没?”哪吒被盯得浑身不适,打从知道自身乃元神后,他在水中随意多了,直接摸了块稍显圆滑的礁石,携着璇玑坐在上方,指尖一弹,那簇火苗应声而出,安静地漂摇在水中,铺照数丈。
“嗯?你怎么…”少女吃了一惊,翻掌挡住突然亮起的火光,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们、怎么能在水中任意施为”,可马上反应过来时间不多,得抓紧问紧要的,忙眨了眨眼快声道:“贵客先前,在书肆中说的话是为何意?我和诸位兄弟姊妹,可不曾认识你们。”
“灵杏姑娘稍安勿躁。”
璇玑从巨石上跳了下来,朝她走近两步,灵杏却警觉地往后连撤数步,俏脸紧绷,始终同二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交给我来吧,你歇歇。】哪吒睨了眼少女,于神识中同她传音,像灵杏这般心性,不若青霜稳重,又对明忻尊崇倍至,略施言语便可令她乱了心神,讽人套话这种事非璇玑所长,还得他来才合适。
【好啊。】仙君仰首应声,环着手臂退至一边,饶有兴味地端看灵杏即将被气得七窍生烟的场面。
“唉…早要对付你的话,何需等到现在?看来你们不光不耐打,脑子也不好使。”上方少年嘴毒,翻了翻眼皮,毫不客气地启唇便骂:“依我看,这地方,从上到下,什么赵城主、什么明忻仙子,通通都是群装神弄鬼的土鸡瓦狗,弹指可破;还妙手回春呢,别是个见不得人的庸医骗子吧?”
“你…你住口!我师父岂是你们这等伪善的仙人可以肆意诋毁的!待去了外间,定饶不了你们!”自己便罢了,可一向敬重的师父遭此羞辱,少女气得胸口起伏不定,难按愤慨,登时将明忻的吩咐抛诸脑后,当即飞身跃起,摸出腰间软剑直刺而去。
雪亮的剑影在火焰照耀下闪出一阵锐光,哪吒存心气她,依旧曲着单腿坐在原位,指尖竹枝旋如惊电,边挡边道:“哎呀,如此动怒,谁是你师父啊?莫不是那赵九清?”
“呸,他才不是!”灵杏厉声反驳,一柄软剑若灵蛇吐信,攻势绵密直取要害,可无论她招式如何刁钻,柔韧锋利的剑刃始终距对方身际寸许之遥,皆被那枝青竹四两拨千斤地格挡化开。
红影揣着明白装糊涂,“哦~看来便是明忻了,而且此地并非真实之地,界外有界,对吧?”
“你怎么知…!”
哪吒扬眉展笑,懒洋洋截断她的话:“要我说,明忻也真够恶心人的,你们明明是傀儡,并无真正血肉,非要令其扮作生人为她办事,复生时那场面…一言难尽啊。哎,你就没想过,她为何平白无故救下你们?不就是为了给自己造就一批悍不畏死的死士吗?”
“你找死!”灵杏一听这话,怒不可竭,出剑愈发迅猛,“师父自是心怀悲悯、慧眼识珠,我们心甘情愿报答救命之恩,由得尔等来泼脏水!”
青竹接连敲在锋刃上,水底即时荡开接连不断地低沉铮鸣,在深寂的江流间震起层层波纹。
“悲悯?”哪吒失笑,“所谓的救命之恩,不过是以作拿捏的手段,亦是你们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那么多年了,要报早就报完了,她若悲悯,何不放你们自由?”
“师父她…”
一席话语如连珠贯耳,那抹握剑的身形晃地一滞,心底遽然升起股惶惑之意,其间夹杂着些不愿信服的动摇,可眨眼间,体内似有一物突突搏动,仿如心跳,瞬息便将那感觉压敛至平常。
可刍灵,又哪儿来的真心呢?
归复常态,她旋即冷下脸来,驳斥道:“当然是为我们道业着想!若无师父,我等当年尽皆大仇未报,魂飞魄散,何来机缘修行?你们居心着实险恶,刻意挑拨离间,当真如师父所言,天上仙人都一般外仁内伪,满口道义,腹中却都是算计!”
【这禁制果然了得,不仅拘役魂魄,甚至能强行扭曲心志。】哪吒一心二用,同下方璇玑眼神交接,嘴上却说道:“如你所说,明忻倒真有一副好心肠?”
“那是自然!师父可比你们这群伪仙好上千百倍!”
时机恰好,他立马佯装惊诧不住摇头,“我却是不信,此番如此设局坑害众生,哪有你说的这般好?说到底,就是个阴险、歹毒、诡计多端、蛇蝎心肠的…”
“我割了你舌头!”话未说完,少女娇喝一声,衣袂漫卷,掩去她另一只手暗拔短匕的动作,下一瞬,冷冽寒芒藏于软剑之后,破水划至红影唇边…
“好大的火气呀~”千钧一发之际,哪吒掀起眼来,并指夹住了那薄如蝉翼的匕首,指尖微一用力,便卸去了匕刃所有的劲力,顺势转手,将这致命锋芒偏斜挑开。
借着这股推力,他身形侧掠,轻巧避过杀招,笑意散漫道:“若你不服,不妨与我们打个赌?”
“什么赌?不对…”左手兵刃遭他卸力,连着自身都被带偏了身法,灵杏连忙松开手,以免受制于人,右手软剑紧跟而上,凝声戒备道:“你们别想骗我,对师父不利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哪吒单手持枝,应对从容,尚有闲情把玩刚才卸下的短匕,听她此言,故意叹了一声:“唉…没想到明忻手下,尽是些废物,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果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少女几要被这人的话语气个半死,偏生牙尖嘴不利,功夫也远不及他,憋了半天,一腔怒火无从宣泄,最终还是落入了二人的设计…
“你我之事,莫要扯上师父!赌就赌!谁怕谁!”
“爽快!”
见鱼儿上了钩,他顺口说道:“口说无凭,我们有一法宝,能重现过往真相,你既说是明忻救下你们,不若让我们亲眼看看当年的始末究竟如何。”
灵杏皱眉,她虽心性直爽,但绝非头脑简单之人,当下追问道:“何方法宝?我怎知你们不会暗中动下手脚,刻意篡改旧事,以此污蔑师父?”
始终在侧旁观战的璇玑适时送来一句:“人为自可造假,但天道誓约总做不了假,姑娘不信我们,也应当信天地公允之誓。”
“这…”她心有顾虑,犹疑着,迟迟不敢应下。
“口口声声说明忻当年救你们脱困,如此自信的话,怎么临到这一步反倒怕了?”哪吒旋动着那柄匕首,再添一记柴火,语声嘲弄道:“若心中坦荡,何惧过往真相示人?法宝映出实景,岂不正好能狠狠驳倒我方才所言,到时候任凭你处置,我们绝不还手;反之,倘若所见景象与你心中认知相悖,便劳烦你将实情私下告知其余同伴,一一前来对质,如何?”
灵杏咬着唇,心中左右权衡拉扯。一边是对明忻恩同再造的情意,让她不愿生出半分质疑;一边是哪吒字字句句,戳破了她先前一闪而过的惶惑,令其按捺不住想要求证。
昔年的真相…真相?
当年的事毋庸置疑!是师父为大家报仇雪恨,又为众人重塑不死之躯!怎么可以仅凭寥寥数语就产生怀疑?
看看吧,看一看没什么,如果内无隐情,反能借誓言为师父早些达成目的!
若能成事,想必自己能一举越过疏桐和烟罗姐姐,成为师父最喜爱的近侍,委以重任!
有声音在体内喧腾,那似有若无的搏动之力再度隐隐跳起,却没能完全抑制住这一丝因私欲而起的动摇。
僵持片刻,她终于咬牙横下心来,收了软剑,冷眼扫过二人,“好,若你们当真能出了此地,我自会来寻,不过…哼!”
少女记仇,话未说尽,只从鼻间哼出一声,显然不认为二人有能耐勘破此地内幕。
“一言为定。”哪吒歪头,朝她挥挥手,随意将缴获的短匕抛回,那利刃在水波间打了个旋,最后稳稳地落在了主人手中,“物归原主,慢走,不送。”
眼看灵杏气呼呼地朝上方游远,璇玑移回目光,鼓掌道:“三太子这激将法用得厉害呀!不愧是天庭三十六第一总领使、天帅元领袖、威灵显赫大将军、三坛海会大…”
话音戛然而止,顶端的神君被一通好话夸得耳尖泛红,手臂一撑跳了下来,飞快举手捂住她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唇,慌忙阻拦道:“别说了别说了,我不要脸的吗?”
他这窘迫的样子实在稀罕,璇玑眼底笑意漫溢而出,故意蹭着掌心轻言:“不过实话实说罢了,赫赫神位,难道还怕人提及?”
温软的触感擦碰过肌肤,哪吒浑身一激灵,受咒法影响,那点放在往日轻若鸿毛的感觉,于此时放大了数倍不止,引得气血翻滚,难得压制下的情念和妒意再度卷土重来。
随心念造出的神火环绕着二人缓缓流转,融融艳光笼罩彼此,晕开一片旖旎的暖色。
少年微眯着眼,深处似有一团灼灼明火在燃烧,藏着浓烈到泛滥成灾的情愫。
掌下的仙君似乎从那闪动的眸光中,猝然意识到不对,脸颊倏地一下便发了烫,刚想错开身形,开口商议脱身之计,却被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反剪住双手,抵在了坚硬的礁石上。
她猝不及防,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哪吒…!”
【……】
【……】见文案叠甲事项。
一点水下情节,回扣一下丹试时哪吒说的一切都想要。
人之生也,皆寄形于父母胞胎,饱味于五谷精气;是以人之腹中,各有三尸九虫,为人大害。——出自《太上三尸中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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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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