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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符夙 符夙眼底没 ...
两人约定既成,即刻飞身上树。
符夙择了枝花开甚多的,细长的桃枝上,悬着五朵娇艳的桃花,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晃,恍若下一秒就会零落。
另一端截然相反,璇玑轻踏树梢,所持桃枝仅有单花半绽,青萼托瓣孑立枝头,虽是桃花,却自带寒梅清骨。
“仙子这般胸有成竹,看来是只打算摘得宫灯,无意于问询一事了。”
“错了。”仙君撩眼扫他,手腕一沉,枝条斜垂,“我这人素来好胜,所以你那桃花半朵都别想留!”
话音随风四散,人影一闪,已极快地动身,似一缕青绡,于漫天飞雪中凭风直上。
符夙见状不甘落后,足尖在横枝上一借力,几个起落就追上了上空人影,那截桃枝在他掌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破风声直取青衣肩头。
仙君并未闪避,只掐准时机一个侧身,风声擦过耳边,那枝从身后刺来的桃枝,几乎在瞬息间贴着她的衣袍掠过,然而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她借势旋身,掌底轻翻,软枝向上挑起,尖锐的枝尖擦着青年的侧脸掠过,划过一道显眼的红痕,随后蜻蜓点水地挑在当先那朵桃瓣上。
符夙见状,急忙翻手,桃枝回旋,虽躲开了枝尖,那朵桃花却仍被挑落了几片花瓣,堪堪剩着两瓣,根本护不住娇蕊。
璇玑淡淡瞥了眼那伤痕,一击得手后,并不恋战,身形轻移,点过层层低垂的梨枝,一路向上跃去。
二人在参天梨树的枝桠上辗转腾挪,片刻间已交手数招,两根桃枝在空中相击,皆未再掉落一片花瓣,粗硕老干纵横交错、盘根错节,恰好形成了天然缠斗之地。
脚下是翻涌碧波,馨风从湖面吹来,卷起千堆白雪,纷纷扬扬地穿过二人之间的空隙,盏盏宫灯悬在枝梢上晃了晃,光晕散开,将满树梨花渡上一层暖意。
符夙紧追不舍,攻势凌厉如风,招招逼人,恰逢一蓬梨花簌簌飘落,他紧握桃枝穿破漫天花影横扫而出,枝蔓顺势缠上璇玑手中独枝,欲借旋绞巧劲,打落那仅存的一朵桃花。
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青影被逼得不得不旋腕绕枝,转念间眸色忽而变冷,枝梢于瞬时寻得个空当,逆着缠绞的力道反向一拧,径直点在他桃枝中段,绵锐的劲力顿时透枝传去。
符夙只觉腕间一股劲流顺枝窜来,握枝的指节骤然一阵发麻,桃枝险些脱手,他匆忙以另一只手来压下枝末,想要及时卸去这股力道。
可对面的璇玑早算准了他的动作,岂会错失良机,当然是…趁他病要他命!
衣袂飘飞,足尖一点旁侧横生的梨枝,凌空侧翻,枝条斜刺,叩在他仅剩两片残瓣的那朵桃花萼底。
只听细微一声轻响,那朵本就残破的桃花当即脱离了枝桠,错杂在梨花里悠悠坠向深湖,枝尖攻势未减,锋锐的气流顷刻间再度转向,划断侧边的青枝,又一朵粉桃旋飞掉下。
“仙子的身手,倒是出乎意料。”他眼神一凝,不由出声。
“阁下的身手,倒是意料之中。”不知是不是在哪吒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她居然也有出言嘲讽他人的一天。
不成不成,不是个好习惯,还是得改掉。
璇玑默默在心底自语,话音落时,身形已拔高数尺,裙摆扫过满树梨花,碎玉般的花瓣零零扑落,坠了下方黑衣人影一肩头的雪。
听得此言,符夙眸底幽绿暗沉沉地翻滚,心头火气升腾,余下三朵桃花尚安稳悬于枝上,可接连折损两朵,早已落了下风。
修道之人,最忌浮躁,现下他一心只想同璇玑较个高下了,哪管那登顶取灯之事。
当下追得愈紧,那根桃枝在他手中快似掠影,如剑疾刺、如鞭横挥,变化层出不穷,招招精妙,却也徒有锋芒,攻势越厉,后劲越显虚浮。
尖利的枝头直指那朵单花而来,仿佛一柄长剑划破夜色,发出了“咻”的一声轻响。
璇玑挑眉,轻盈地借着梨树枝干天然的弧度,向后仰倒,往侧方滑出半步,那桃枝一击不中,失了准头,只堪堪斩断飘扬的几缕青丝,劲气落入身后花丛,震落数瓣轻雪。
“心浮气躁可不是什么好事…”
眼看这人经不起激将,她难得弯起唇来,趁着桃枝来不及回防收势,欺身而上,指尖挟着一缕清风,顺着符夙前刺的力道轻轻一带,卸开他整条臂膀的攻势;手中花枝紧跟着在掌中旋了个弧,反手攥握如短匕,不过是错身而过的刹那,蹭蹭地又削落两朵桃花。
那倏然一绽的笑容太过惊艳,符夙一时心神恍惚,低头望去,自己的桃枝上竟只剩孤零零的最后一朵了,这才猛然惊醒,打算趁着近身之机擒住璇玑。
未料覆着手衣的五指刚搭上仙君的肩头,却被她曲肘一击撞在了肋骨处,一阵钝痛骤然窜遍周身,扣住肩膀的力道当即松脱开来。
趁他吃痛失神,璇玑闪身拉开距离,顺带将他擒制的手腕反压至身后,略一沉吟,并未手下留情,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响,一根指骨已被拗折。
果真如此…她眯起眼,借着这一瞬交手,证实了心中的推断。
皆为元神…或者说对方可能是实体的情况下?确实可以伤到彼此,只是这伤说起来就有意思了…
元神所受伤势本就是虚中之虚,一旦离开渊境,应当便会尽数痊愈;可身在渊境之中,仙凡汇聚于此,初来乍到时难免生出冲突争斗,一旦受伤,便只能前往明忻那里医治,说是医治,估摸着是赵九清催动法宝来假装修复元神。
难怪特意设立了揽月阁用来诊脉疗伤,这样一来,来者在城中皆能如愿以偿,物欲、口欲、情欲都能得到满足,而元神在此百病不侵,还能随缘参悟仙法道术,对比起外间来说,实在是个毕生难求的宝地,换作任何人,都会甘愿滞留于此的。
念头一转,又想起先前书斋之事,心中暗自感叹:这赵九清,当真是个审慎的,这样的人,究竟因何缘由才会投入截教门下?
思绪至此,暂且被璇玑搁下,此时想再多也无济于事,那人既是布局者,日后迟早会碰面,待到相见之时,一切自然便会明了。
这边厢,真身的符夙托着断指,强忍痛意仰望着树间远去的人影,折损的乃是左手,并不妨碍接下来比试交手。
可他心存疑惑,璇玑为何忽而出手伤人?她不是那种为了胜负不择手段的人,况且仅仅拗断一指,并未下死手,尽管也下不了死手…
脑子里乍然想起哪吒负伤的画面,顷刻间茅塞顿开,是因上次洛城一事埋下的过节?
想通关节,他轻轻抖了抖手臂,任由那截弯折悬垂的指骨晃荡在空中,踩着枝干朝上方跃去,扬声问道:“仙子是特意替中坛元帅出气?”
纷扬的梨花间,青衫翩跹,她自高处投来一记冷眼,“明知故问。”
短短四字砸下来,非但没起到劝退的作用,反倒让黑衣青年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扭曲欢喜感,他清楚这份怒意并不属于自己,全是因另一个人而起,可那又怎么样呢?
哪吒在她心里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对他越是怨怼,便证明越是用情至深。
如此一份沉重浓烈的情意,哪怕是以责难的姿态落在自己身上,也足以令他心神激荡不已。
反者道之动,阴阳互为其根,爱憎同源一体。
有一把刀在心间翻搅,将那些深藏不露的晦暗癫狂给掀露在月下,滋生出万般纷乱的情愫。
想要得到、想要拥有…可她的心坚不可移,且也无需动摇,他要的本也不是什么轻易可得的温情爱意,那太容易变质。
情意会在漫长的岁月里、两厢为难的选择下被消磨殆尽,而怨憎不同,总会在点滴中烙下痕迹。
若能助教中行事,设下困局,便能长久不断地出现在她的见闻里,始终以仇敌的面目相对,成为一道永远无法绕开的存在,待谋得大业的那日…
可惜璇玑不知道底下那人在盘算些什么,否则以她的性子,恐要斥上一句病得不轻,何来的怨憎?无非是正好撞上了,顺手教训的事。
如江思离所言,做完了就放下,哪来那么多的怨憎会、爱别离?
况且设局的是截教,干他何事?再往深了说,截教也是天道牵线的一记棋子,虽然因陈塘旧事,确实对天道和圣人生出过怨愤没错,只是一路行来历经世事,那份恨意已不能称之为单纯的憎恨了。
心绪辗转不过眨眼,花摇树影间,顶端那盏宫灯已近在咫尺,另一端黑影亦同她遥遥相对,相距无几。
二人心系灯盏,彼此枝上又皆只剩一朵孤花,必然是竭尽全力,于浓密的枝柯上几番交错攻防,始终未定输赢。
桃花在风雪中摇颤着,等待着离枝坠落的那一瞬…
周身环侧,万千素雪被两人交手时气流旋起,花雾朦胧、翩翩飞舞,尖锐的枝尖自斜侧方疾出,径直刺向璇玑咽喉。
她眼疾手快,扬枝挑开满眼的飞琼碎玉,桃枝如流星,从斜生的枝桠间从上自下迅疾压落,正好卡住了符夙刺来的枝条尖端,一时让其进退不得,待他回腕变招时,最后一朵桃花已被击落。
光秃秃的桃枝映于眼中,青年却不见半分错愕恼怒,反在瞬息间横枝点向仙君双眼,趁着她后撤回闪之时,一改攻势。
柔枝扫落近前大片梨花,寒英四散,四下皆是茫茫雪浪。
趁着仙君视野受阻的刹那空隙,他腾身急掠,借着花雨掩护,直朝树顶宫灯疾驰而去,眼看就要抢先夺灯取胜。
遥遥的,从顶空传来他得意的声音:“仙子可别忘了,我教中人,可从不是什么迂腐正派…”
“多话。”璇玑抬掌拂开迷眼的落花,低斥一声,遂而反手将桃枝凌空掷出!
修长的枝梢携着清气,“嗖——”地冲出漫卷蔽空的玉屑,竟抢先于黑衣身影之前,稳稳地穿入悬吊宫灯的珠络之间,枝桠勾着那盏小巧的宝灯,自高空牵引坠下。
下方青影早已凝神以待,眸光穿透花雪锁定灯盏,而后轻盈地纵身一跃,就在符夙堪堪赶到的霎时,于他眼前稳稳接住了下坠的宝灯与桃枝,旋即错身落地。
“看来阁下的本事,不过尔尔。”两局皆赢,璇玑神清气畅,提着花枝在指尖悠悠转了好几圈,可见心情甚好。
这得胜的快意甚至一时压过了体内的情欲涌动,什么咒不咒法的,情欲不如打一架来得痛快!
一念闪过,她忽然想通了从前疑问…上次朝会后,在凌霄殿外谈话时,尚对哪吒在数百年期间,自请下凡镇魔伏妖一事有所不解,彼时被他打诨插科糊弄过去了。
可现下一想,不正是因为搏杀鏖战时,心中明净不思杂事…
不作他想,方能按下相思之苦。
明了其中关窍后,璇玑深叹一声,更觉亏欠良多了,那双低垂的眸子泛起柔柔水波,却又在意识到不相干的人还在场时,荡漾的涟漪复归平静。
而斜上方那抹刚刚落下的人影,脸色可不怎么好了,眉宇沉郁、唇线紧绷,不仅快到手的宫灯飞了,且那一朵桃花也未保住,接连失手,还被折了根指骨,倒比上次伤在哪吒手下还要令他难以接受。
“愿赌服输。”
符夙虽满心不甘,但他不是个出尔反尔的,只依约道:“仙子问吧。”
甚至连要求是什么都没问,璇玑还能作何要求?无非是让他消失,又何必多言自找难堪。
树上停了打斗,白雾复而聚拢,隔着绵潮的雾气,梨花掩面,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沉寂许久,雾的那端传来璇玑清淡的话音:“阁下唤何名姓?”
她问自己名字!?符夙怎么也没想到第一问会是这样,黯淡的眸光转瞬就明亮起来。
烟霭霏霏中,好似被蛇盯上了般,阴冷又黏潮,心上人不在身边、灵剑虽然在,却只有道可怜的灵识,正虚张声势地发出威胁的剑吟声。
以防对方无端揣测,她负手持枝,补了句解释:“别多想,只因你知晓我的名讳,我却不知你的,仅此而已。”
【问戒,不是我说你,好歹跟着我有一段时日了,怎的没及时发觉自己就是道灵识呢?真是主人迟钝就算了,咱们做法宝的身负其责,更应当警醒自持,多加留意才是。】胜负已分,玄光劈头盖脸地就朝问戒问责,斥得灵剑“嘤嘤”地响,似乎对它的教训深以为然,正深刻进行反省一般。
【问戒也不是…】璇玑有心偏袒自家灵剑,结果话未说完,便被镜子截断了话…
【你们俩半斤八两,我都不稀得再说了。唉,罢了罢了,谁让我本事厉害,天降大任于斯镜也。】
【难道不是因为你和此地法宝,同属镜子的缘故吗?否则你该和我们一般被蒙在鼓里。】她默默翻了翻眼皮,不留情面地戳穿它。
【我…你!】玄光气呼呼的,又不知如何反驳,我我你你半天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唉…问戒呀,可别学小玄光,嘴巴那么毒…】外界的仙君同问戒感叹,在镜子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中,话锋一转道:【但其实嘛,心肠比谁都好,不然怎会一进来就自己去追此地法宝的灵识?正因不是杀伐利器,才想将自己的那份心意也系在你身上。从前没人同它交谈,所以讲话难免不好听,我们大人有大量,原谅它啊!】
问戒懵懵懂懂,“嘤嘤”响应两声,以示同意。
嗯!?玄光被猝然转向的话语弄得一怔,好久才呐呐道:【嗯…啊…我…我…】
它想问你为何知道,想说声抱歉,想告诉她自己并无恶意…
可素来是个别扭性子,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憋出声气,还是璇玑温和地接住了它的窘迫,【无事无事,我懂的,往后慢慢来就好。】
识海中与两法宝的短暂闲谈告一段落,外间倒听那黑衣人认认真真地回来一句:“符夙。符箓的符,夙愿的夙。”
“很少见的姓。”仙君往后退了几步,学着哪吒惯常的样子,倚靠在枝干上,打算迅速问完两问,就去找人,不过他头脑不输自己,应当早已察觉此地端倪了吧?
法宝神通的确无用,可实打实的却可用此间之物攻此间之体,这里旁的不多,枝枝杈杈可多了去了,徒手的话,亦非不可。
先前尚未摸清底细,这才迫于无奈耐下性子来,如今一朝得知…
哈!感觉该担心的是那些幻化作她的傀儡才对,本就不是真人,亦非元神,区区一具躯壳,别是被打得七零八落的。
噫,那场景想想都惨不忍睹。
依那货的脾性,克制许久,让他趁此好好发泄一通也好。
她思量至此,稍稍安下心来,接着问道:“为何要投身截教?我观你乃半妖之身,修为不俗,招式路数皆有章法可循,而世间多对精怪妖鬼之流包容有限,修行不易,你应是有个好师门?既然如此,莫非你师父也是截教门人?谨遵师嘱为教派做事,倒也说得过去。”
符夙闻言,默然半晌,不曾想仅是廖廖片刻相处,她竟已洞若观火至如斯地步,此刻回想起初见之时,那句“我想知道的自己会查,何需向你们求索”,方知所言非虚。
这般头脑,明忻此番怕是要在西海栽跟头了。
至于为什么没带上赵九清,那神秘道人足智多谋,想来早已留好退路,委实难以想象他会遭殃。
“仙子所说,对错参半。这事说来话长,你还要听吗?”
“废话未免太多,我才是提问的人吧?”
两人隔着霭霭雾气对言,听出璇玑话音中的冷冽干脆,符夙不觉恼怒,只轻轻拂过那截断指,疼痛锥心,却无时无刻不牵扯着内心,油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无声地抿唇笑笑,徐徐述说起不堪的往事:“我为妖精与凡人所生之子…”
他的身世得从数百年前的一个王朝说起,自古以来,精怪妖魔一度被世人视作异端邪祟,哪怕有心怀良善、修为低微的小妖,只因前人造下过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遂而永远被忌惮畏惧。
那时节,凡世多有妖物横行,频频作乱人间,捉妖师由此应运而生。
这些人良莠不齐,既有正经山门出身的弟子,也有坊间有些天赋便自学成才的散人,并无严格的师承规矩与道德约束,全凭个人良知行事。
有人行的是正道,有妖必除、逢邪必斩;也有人走了歪路,好的捉了去、坏的也拿下。
那些模样生得好的妖精,乖巧温顺些,便拉去妖市,卖给富贵人家、高官显爵做禁脔、奴仆、玩物;性子烈又不听话的,便剥皮拔骨、斩肉剁馅,供人啖食,或是戴上限制妖力的镣铐,弄去地下暗场,让它们在方寸中互相残杀,供看客取乐。
精怪们为求生存、为报私仇、为增修为…屡屡犯事,于是人妖之间的矛盾冲突愈发激烈。
符夙的亲娘,是一条道行低微的蛇妖,名唤夭采。蛇妖生来妩媚,无论男女,化形后多靠吸人精气增添修为,亦有苦修正道的,但少之又少。
夭采是条小小的青蛇,原在深山修炼,迟迟难化人形。忽有一日,于冬眠前机缘巧合寻得一株灵芝,服下后妖力大增,一觉睡到翌年春暖花开日,猛然发觉自己竟化了人形。
她尚未来得及为自己误打误撞的机缘欣喜庆祝,洞内便进来了位进山搜捕伤人妖物的捉妖师。
此人本性卑劣,却颇有几分手段,原是追踪一只狐妖进山,反被狐妖困在了迷魂阵中,晕头砸脑地在山中迷了方向,不知怎的转到了深山腹地。
忽觉这边山洞隐有妖气,心中暗忖,难得进山一趟,说什么也不能空手而归,管它是何妖物,先擒住再说!
他循着妖气闯入山洞,撞见刚刚化形、身体孱弱不堪的夭采。
精怪初化人形之时皆是不着寸缕,那男人见她妖力微弱、容貌美艳,顿时色欲横生,当即用捆妖绳缚住蛇妖,装入收妖袋中,带回了所居的村落。
夭采安稳的山中清修戛然截止,自此跌入了不见天日的深渊。
那捉妖师用限制妖力的锁链将她锁在家中,当做禁脔,她无数次生出过逃跑的想法,却因本事不济无能为力。
于是,从最初的拼死反抗,到被鞭子抽打得浑身是伤后的屈服,再到日复一日的凌辱与玷污,弱小的妖精无需多久,便被消磨了心力意志,最终只剩一具沉默的躯壳留存于世。
人妖殊途,本是难以孕育子嗣,奈何时日过久,后来,夭采终究还是怀上了身孕。
那孩子便是后来的符夙,他无名姓,捉妖师本不想要这个妖胎,可世事难料,彼时外面厉害的妖魔越来越多,孤身一人的捉妖师境遇每况愈下。
正经修道山门的弟子本事远胜他们这些民间散人,捉妖的营生渐渐也被名门正道包揽;寻常小妖又被大妖收拢成群,落单的近乎绝迹,他单枪匹马,再难捕获猎物,能接的活儿随之越来越少。
失去了谋生的钱财来源,男人便动了别的心思…
妖精貌美,遑论是男是女,只需让夭采诞下孩子,等长大些,卖到妖市换取银钱,之后再怀再生、再生再怀,钱财可不就源源不断了。
符夙就在这样不堪的境况下降生,虽是半妖之身,但同精怪一般,天生就能自觉吸纳天地灵气炼化成炁,只是进境稍慢一些。
可夭采的日子却愈发煎熬,捉妖师整日在外赌钱酗酒,回家动辄便对她又打又骂,仗着妖物肉身恢复得快,居然用发红的烙铁灼烧其身、或是用利刃划割皮肉,全然不顾她的声声哀求。
反正就是只下贱的妖精罢了,男人心生不屑,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到了后来,连年幼的孩子,也难逃他的苛待凌虐。
母子身心皆遭摧残,小符夙心志坚韧,尚且能忍,甚至反过来安慰神志失常的母亲,他心中堆满了恨意,只一心想着,等再过些时日,多多积攒修为,寻得机会将那男人杀了,打碎锁链带娘亲回深山去。
谁曾想计划难赶变化。一天夜里,他偶然偷听到,那男人同朋友闲谈,说是再过两日,就把自己卖到妖市换钱买酒挥霍,家里这只蛇妖又怀上了,等下一个出来,依旧拿去变卖。
符夙无法再忍,趁着深夜男人酩酊大醉之际,出手刺杀仇人。
然那捉妖师本事仍在,险些将他反杀,好在男人常年沉湎酒色,荒废修行,身手早已生疏,符夙拼得身受重伤,终于手刃生父,又费了不少工夫斩断施了法咒的锁链,连夜搀扶着恍惚的母亲仓皇出逃。
孰料二人行踪被村里巡夜的农夫撞破,一声锣响,全村之人自梦中惊醒,纷纷手持刀斧棍棒紧追上来,将母子二人逼到悬崖边的一棵大槐树下。
众人高举火把,厉声质问柔弱的妖精,是否是她害死了自己的丈夫?
幼童立于崖边,护着跪在地上抖个不停的母亲,浑身是血地严辞辩驳,痛斥那人禽兽不如,将他们折磨至此。妖物又如何?分明从未伤害过人,却只因身份,便落得这般下场,世间还有公道可言、法度可讲吗?
四面都是火光,照亮了村民们鄙夷的、厌恶的、嘲讽的笑脸,众口一词地斥责他妖言惑众,小小年纪弑父忤逆,是世间的祸害,该挑断手脚经脉,倒挂在槐树上流血至死。
论及夭采,众人却另有盘算,村民一直知晓捉妖师家中锁了只姣艳的妖,早就垂涎她的美貌多时,从前碍于男人的手段及地位,无从下手,如今再也无人约束,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于是一干人摆出假意宽宥的嘴脸,对夭采晓之于情、动之于理,言说只要亲手挑断她那弑父孩儿的手脚经脉,便可保全性命,放她归山;他们不是捉妖师,难以长久拘禁妖精,不过是不想放任此等弑杀生父的孽障逃窜在外,恐日后为祸众生,伤及无辜。
夭采心神纷乱,她早已被往日的折磨吓破了胆,此时见众人手中凶器,惊惧交加,混乱之中,那股源于骨子里的求生本能,在孩子和自己中间做出了选择…
可怜的孩童本还在大人的手下死命挣扎撕咬,高声劝阻母亲莫要信他们的撺掇!可当眼里真的倒映出夭采提刀而来的身影时,他突然放弃了所有求生的念头。
符夙眼底没有一滴泪,只静静望着天上的圆月,头一次生出…死了也算解脱的想法。
皎皎月色映着森寒的刀锋,冷酷无情地落下,一刀、一刀、又一刀。
女子终年不得自由,体弱气衰,剧烈颤抖的手握着刀子,割了好多好多刀,边割边哭,晃动的目光游移不定,嘴里却念着一句接一句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是真的在忏悔?抑或是想令自己心中不那么愧疚难安?
刀片反复剐蹭过皮肉,直至生生挑断了自己孩儿的手筋与脚筋。
他半阖着眼,躺在冰凉的血泊里,四下尽是腐朽甜腻的味道,吸入肺腑,内外都浸得发冷,心想,真奇怪啊,娘亲既然那么狠心,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如果不想做违心的事,方才一起跳崖不就好了?说到底,是贪生怕死罢?
剧痛透骨钻心,无数问题在脑海里冒出,却全是无解的难题…
明月啊明月,你高悬九天,照遍世间悲欢离合,可曾照见此间的荒唐?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就一点,垂怜于我?
血液流淌,月光无言,恰有云彩蔽月,只单单留下一缕清辉温柔地洒落在他的身上,似在抚慰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鲜血自腕间、脚踝汩汩涌出,一寸一寸染红了槐树下的泥土,“邪魔们”得偿所愿,开怀畅快地围着血肉模糊的孽种大笑起来。
母亲被村民们带走了,而自己则被倒吊在那株大槐树上,任由风吹日晒,伤口化脓生蛆。
符夙以为自己会死在树上,血会流干、身体会腐烂,最后化作一具枯骨孤零零地挂在枝头,成为山间鸟雀的巢穴。
可不知是不是上天怜悯?有好食血肉的群鸟循着血腥气飞来至此,啄食他残破的血肉,无心插柳,倒将绑缚的麻绳啄断了。
人影从悬崖上笔直地坠了下去,却好巧不巧挂在了一株横生的老松上,又在那儿吊了三日,奄奄一息之时,一位仙人驾云至此救下了他,此正是他将来的师父——符观道人。
道人乃截教门下,胸怀旷达,眼界通明,封神大战落幕之后,便隐遁尘外,四处云游。
冥冥有感,于三日前卜得一卦,卦辞示曰“东方有缘”,遂依卦乘云腾起,往东而行,第三日暮色时分,半山古松之上,果然瞧见有稚童悬于枝间,遍体血污。
仙人以玄气为其续命,又以丹药接续修补残破的经脉,待他醒后,听完前因后果,不由叹声连连,道他是个苦命的孩儿…
“你命中有夙愿未了,心愿不遂心魔难消;但若执意去遂,又恐招灾惹祸,我赐你一名号,曰符夙。你是个好孩子,便随我隐居深山潜心修道,万万不可轻易下山入世。”
符夙似懂非懂,夙愿?他能有什么夙愿?无非是报仇!
胸腔之中积压着太多怨怼、愤懑与刻骨铭心的恨,无法消解,亦无法放下。
世间温情全是虚假泡影,至亲骨肉亦可反手相伤。为救生母,手刃生父,反过来却被至亲舍弃,普天之下,怎么会有这般离谱的事?
山风穿过林间,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口中应承着会安心修行,可心中却只想着早日修得道果,报仇雪恨。
……
湖心浮岛上陷入了沉凝,符夙叙说过往旧事时的语调十分平淡,乍一听,仿佛前尘恩怨早已随风飘散,恩怨尽释。
可真是如此吗?
两人长久无言,只有烟雾在林木间萦回漫行,飞落的梨花覆了满身。
隔了好久,才听璇玑先开了口:“所以,你没听师父的叮嘱,下山回了村庄,杀了所有人,包括…夭采。”
说不清缘由,她未曾追问,却已说完了结局,大抵是因见证过陈塘天命难违、黑水峪冤屈难述等事,故而更能理解一二。
诚然,如符观道人所说,放下仇恨,百年之后,凡人寿数短暂自有天收,夭采是妖身异类,在那等世道,人人觊觎的境况下,难逃凄凉下场;纵算逃回山林,以她微末的修为,也不过是落入另一头大妖手中,沦为被肆意压榨的猎物罢了。
这因果循环的道理,对于当时年少的符夙而言,未必不懂,可恨意难消,倘若不能亲手了结恩怨,就算日后修成正果,乘风逐浪行遍天下,终归是永无安宁。
然而大仇得报后,就能心安理得了吗?那是他曾经豁出命来救出的娘亲,亦是前来索命的无常。
月光的见证下,爱在痛苦和悲戚中泯灭殆尽。
两难的抉择,难怪符观道人劝诫他莫要下山…
“嗯,全杀了,一个未留。”符夙垂着眼帘,顺手摘下枝头一朵完整的梨花,指尖轻轻使力,便揉作了一团湿污,沾得手衣上点点花泥,反问:“仙子是要斥责我残暴狠戾、泯灭人性吗?”
“不曾。”璇玑拂落周身的落花,试图将那些沉重的情绪也一道扫去,“我不是你,未经如此境遇,若单凭正邪纲常、世俗法理妄加评议,未免太过冷酷,不辨是非;且当时,并无天理法度为你发声,纵使那些人身故而亡后,落入阴司论罪,可于你而言,无济于事,伤害已经造成,无法弥补。只是我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青年失神地扬首望着大雪风飞,心绪难平,如他这种半妖,除了师父,鲜少有人会真心接纳,莫说是为其执言,就连一句公允的评判都难以听闻。
恍惚中,似又回到了那夜的山崖上,也曾有月光在一瞬,不声不响地独照过自己…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想起老头儿平和的、纵然天大的事都依旧安然自若的笑脸,重复了遍:“不值得…是啊,不值得,累得师父为我操劳。犯下杀业者,灾祸不断、天雷追击,他把经年积累的福报渡予我身,消灾化业,又为我抵挡天雷,落下了暗伤。”
“…你该听他箴言的。”
仙君不知当如何劝慰,默然半晌,厘清思绪,才继续道:“我虽为天庭神官,但非截非阐。截教门人,自封神后,流落各地,彼此志向各不相同。有一心想要重振旧日声势的,有只求归隐山林安然度日的,还有借着昔日所习肆意作恶的…不一而足。如今你们这支,应就是赞同复兴的吧?此事暂且不论,且论当下。我听你言,令师胸襟豁达超脱,无心卷入纷争,只愿隐居世外潜心修行。既然仇怨已了,你当长伴师父身侧,为何要投身截教的这股支流之中?”
飘来的话音平稳,不燥不恼,却听得符夙冷汗涔涔,未想一段往事,竟让她逐层拆解窥得诸多隐秘,此等洞察秋毫的本领,叫他惶然大惊,难以应答。
少顷,那端传来衣袍摩擦的窸窣响动,又听有极轻的一声叹息:“罢了,各有所属。”
话音落下,模糊间见那抹青影即将纵身跃下,黑衣青年心里一慌,匆匆起身想唤住了她,可顾及到教中大计,只好语焉不详的提了句:“若非师父隐居的灵山被你们天庭仙人无理抢占,我也不会再度下山!”
璇玑驻了脚步,终于转眼望向相对的人影,他口中之事,乃是常态,天地灵气本有定数,新生的仙山福地更是一地难求。
天庭、灵山以及各大势力,无不竭力扩充,倒是全然不顾散修生路,若是阐教仙众碰到了旧日截教流落的散仙,往往还会刻意多加刁难排挤,此事稍稍一想,便知全貌。
压迫太过,反生逆骨。
符观道人本就负有旧伤,势单力薄,压根无力护住久居之地,符夙自幼受恩师抚育、蒙其教诲,情义深重,又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哪里会轻易罢休?
怕是背着师父偷偷下了山,投身新截,想要改天换地,重振截教昔年荣光。
“此事牵扯甚多,非廖廖数言能辩得清楚,但确是不妥,我会寻个机会,同陛下禀清告明,只是近年之内,局势恐怕无法轻易改变。”
她语声一缓,接着道:“不过…天地久否,忽泰则平;日月久昏,忽开则明。令师待你恩重如山,有言道‘浮生事,苦海舟,荡去漂来不自由。无边无岸难泊系,常在鱼龙险处游。肯回首,是岸头,莫待风波坏了舟’,而今尚且不晚,不如趁早归去。”
符夙听罢一言,只觉心中百感萦怀,剪不断理还乱,教中设局诱她害她,这次许还会令她泥足深陷、自身难保,她却转头来劝自己为时不晚。
世所罕见之人…出淤泥而不染的干净,乃至与这污浊的世道格格不入,先前无疑是兴起过肮脏阴暗的念头,可如今,亲眼观照过后,倒有些心生动摇了。
“我…”他张了张嘴,堪堪发出个字音,若是早在洛城之时,能有一番坦诚的良机,那时也许会回师父所在的秘境,但现在,既已得见皓月朗朗,又怎能甘心从此与她毫无交集?
何况,师门遭劫受辱之仇,不可不报,师父不在乎,可他不行!
如她所言,此事绝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需得隐忍,静待事有转变。
而且就算今后有些许改变又能如何?那些高高在上的上神、菩萨、佛祖始终能压人一头,但凡局面未改,此类欺凌轻视之事,终究还是会不断重演。
并非不信她,只是,自幼以来的经历,无一不告诫着他,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仙子好意心领了…”符夙垂首,那双眸中本还在闪烁的微光,缓然暗沉下去,平静道:“可我截教一脉,向来都是要与天争一线生机。举世人生何所依,不求自己更求谁?”
不求自己更求谁…这话在树间回荡开来,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落花之声轻轻响起,璇玑掂了掂手中桃枝,诸般滋味涌上心头。
纵观大势,截教设局掀起大乱,应是为了复兴道统,这期间吸纳的门人龙蛇混杂,她和哪吒原先只想着皆是些妄逆狂徒,今日一叙,才知有失公允。
他们确是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但论起部分根源来,与当今局势不无干系,若是各方行事时肯多思虑一层,留一丝余地,何至于此?
截教、天庭、灵山…真要清算的话,没有哪一方是可以无辜置身事外的,到最后还是黎民百姓遭灾受难。
如果…如果她有能力,能撼动既定的格局,改变失衡的局面该有多好。
单凭一副慈悲心肠济世,或是凭雷霆手段查案,这些都远远不够,唯有身处比三界各方势力执掌者更高的位置,方能成事…
“清风流水各有路,是我见地浅显了,抱歉。”仙君将方才一闪而过的所有心思深埋下来,出言相询:“最后一问,倘若有机缘,能让你所经历的苦难都未曾发生,你会愿意回去吗?”
这话什么意思?符夙怔了神,回去?夭采不会舍弃他、刀未临身、不曾濒死…风霜从未降临过的平常往昔。
但也,不会遇到师父、不会得见她?
他斟酌好一会儿,据实言道:“时机未至,难以定夺。”
“明白了。”璇玑将手中宫灯挂回树上,轻身跳下,话音穿透雾海渡去对端:“不过世间从无侥幸白得之物,纵有机缘,杀业缠身之下,代价应也不小…符夙,我劝你还是好自为之。”
清风掠过,摇颤满枝花叶,周遭再度被纷乱的杂音吞没,远方复又传来不堪入耳的音色。
符夙站于原地,念头摇摆不定,喉间悬着那句想劝她就此离开的话,却终究没说出来,只眼睁睁看着那点青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没入迷雾深处。
有此风骨之人,纵算知道真相,又怎会独善其身?
他们之间,注定殊途。
嗯…写到符夙了,截教的各位就仁者见仁了,我不喜欢写脸谱化的坏人,甚至于后期会派上一些用场,如果有绝对正邪之分的朋友可以划走。
感谢知微又给我送月石了~不用破费的!其实大家给我发评论交流就很开心了!
天地久否,忽泰则平;日月久昏,忽开则明。——出自唐·韩愈《请韩文公配飨太学书》
浮生事,苦海舟,荡去漂来不自由。无边无岸难泊系,常在鱼龙险处游。肯回首,是岸头,莫待风波坏了舟。——出自明·张三丰《无根树》
举世人生何所依,不求自己更求谁。——出自唐 ·吕岩《渔父词一十八首·方契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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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符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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