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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合欢 芙蓉白面, ...

  •   上方来自云端的闲话,底下二人无法得知。

      倒是眼前的饴甘城,地域不输先前琳琅,街巷四通八达,走寻良久,仍是未见熟人身影。

      哪吒平素以风火轮赶路惯了,久未行路,骂傀儡亦骂乏了,此刻无聊得拿着可怜的混天绫正乱甩。

      “我瞧着打造这方地界,他们倒是煞费苦心。由此可见,莫要做邪魔宵小、奸邪逆类,不敢见人不说,平生所学还全是用在这等害人的诡计上,委实是令人看不起,为人做仙,还得走正道才是。”

      “正邪么…”璇玑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从话中深有感悟,又似像想到何事,低垂着眼思量半晌,方开口:“如此说来,我倒有些别的见地,换做旁人,不便说道,可若是你的话,应当能理解一二。”

      神君闻言,扬唇笑了起来,天地间只得他一人如此备受信任,当下心情大好,应道:“哦?元君这般抬举,我却要好好听听。”

      听得这副吊儿郎当的语调,她没好气地掐了下他的掌心,这才继续说下去:“正所谓‘寰宇蕴神魔,天地分正邪,道亦化阴阳,善恶溯根源’,阴含阳内,弗如相对。阴有正邪,阳分善恶。阴者隐匿秘谋,阳者显明画算。阴谋善正为德,阳谋恶邪为罪。”

      “我以为正邪二者,从非全然对立,终究得论本心。天庭看似法度森严、光明正道,内里照样藏污纳垢。”

      “前有东华帝君固守成见、挟势弄权‌,后有东方煜这般祸心暗藏之辈,还有一众只顾自身清修、冷眼漠视苍生疾苦的老旧仙尊。此等言行诸事,只因他们未曾修炼邪术、手上不沾鲜血,便极易被忽视;而像邪修左道,心性偏执,行事无拘张狂,恶意不加掩饰,才被天下万众唾弃。但其实,不都是恶行吗?”

      “然,水至清则无鱼,以清入浊必困辱,以浊入清必覆倾,天地万物皆是一体两面。我常年镇守命河,善恶纠缠交织,可这世间,从来不是斩尽恶根、独留善念,即可得圆满如意,而是需维系二者平衡,阴盛则阳衰,阳炽则阴枯。这阵法亦是同理,古语有云——‘阴阳顺逆妙难穷,二至还乡一九宫。若能了达阴阳理,天地都来一掌中’。”

      一番言论落于少年耳内,仙廷之中,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利益关系千丝万缕,长久以来,纵是昊天身居九天至尊之首,亦有顾虑,未能戳破直言。

      本是大道阴阳之理,但自古多认定正邪泾渭分明、善恶势不两立,若这些话落在有心人耳中,难免会借此造谣生事,故而她只能于此地,同自己谈及。

      心念一转即过,哪吒手中红绫无意识绕了一圈,接声过来:“我大致懂你的意思了。所谓平衡,并非是善恶不辨、纵容奸邪。大道阴阳相生,自有德赏刑罚之分,寻常私心妄念,尚可开导疏导,调和本心。可若是如邪修那般,拿万千生灵炼制阴邪咒法,是为阴气泛滥;或如天庭身居阳位的诸神,纵然不曾亲自动手屠戮生灵,可一味只顾自身清修,冷眼坐视苦难,间接酿成祸事,亦属阳中藏恶。无论何种行事,但凡冲破天地制衡的节度,就断不能姑息。”

      他说到这儿,蓦然收住了话音,知她莫若己,依璇玑的性子,绝不会无缘无故论及此事,于是不解反问:“你怎么忽然这么说?是想到什么了吗?”

      “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璇玑浅抿了下唇,露出抹无可奈何的笑来。

      【我只是在想…天一池前,你我曾谈起过截教所谋为何、天道暗中用意?过往历经陈塘关、郸州、洛城,乃至此前在蓬莱炼丹时,我都一度痛斥天道冷血无情,可适才细细复盘过往种种,又思及阴阳之说,总觉有些偏颇…】

      她缓下声来,整理了下言辞,娓娓说道:【大道以阴阳制衡维系万物轮转,它无偏爱、无嗔恨,不刻意扬善,亦不会全然除恶,所作所为,只为稳住天地运转秩序,令阴阳二气不至于一方独盛、倾覆根基。眼下截教大肆萃取浊气,人为搅乱时局;天庭积弊已现,急需革故鼎新;凡间战乱四起,天命未归。这些种种,纵观三界史实,是为阴阳气机失和的征兆。一桩桩风波接踵而至,仿佛皆是为了推动一件大事降临…】

      红影沉吟少顷,随即顺着话头推了下去:【譬如,借你我之手…重归中和?】

      她却摇了摇头,眉目间覆上一层深重的困惑,【不单如此,你想,为何偏偏要借你我二人之手?天道自有一套完整运转秩序,自鸿蒙初开,历经万古千秋,但凡阴阳偏移、祸乱滋生之时,皆是由它暗中调度,或是托举天命气运之人,抑或交付金仙圣人。往往无需多久便能尘埃落定,几乎无有像如今这般层层铺垫、步步纵容。此事反常,是以我生出一个大胆猜测…】

      心底全新的揣测浮出水面,素来心境澄明、万事通透的仙君,眼底罕见的漾开几分茫然无措,【若阴阳彻底失衡,三界根基动摇,天道本身亦会遭受动荡反噬,万万不会坐视此等乱象蔓延。可此番祸乱不断,它始终隐而不发。这般对照下来,也许…天道并非漠视,而是有意借此完成什么私心之举?】

      【私心?什么情况下,才会令天道都需施谋用计?】哪吒怔了片刻,杵着下颌斟酌道:【昔有天崩地裂,女娲娘娘补天立极;十日并出,后羿持弓射日;封神量劫,三教重定神位秩序…所以这次也定是关乎天地危亡的大事,并且不能托付他人,必须是你才行,与你息息相关的…那便是命河了…】

      思绪急转,顿时捕捉到了某种可能,他目光转向璇玑,语气凝重道:【总不会是命河会决堤吧?嘶…这么一想,当真有此隐患。】

      牵扯心上人,少年心底惶然,急急往下梳理心中思虑:【命河承载三界众生善恶业念,乃是调和阴阳气机的根脉。三昧真火的确可以清除浊息,但耗时甚久,如今截教四下搜罗浊气,恐怕是打着想造就何物,等着时机成熟时一朝投放,引发河道崩溃的计策!至于天道,莫不是就是在等命河失衡,意欲让你来重塑河道、或是促成旁事?】

      【想必此事实非轻易为之,否则玄女娘娘何需费心如斯?只为保你真源不灭。如果真是这样,你的看法何曾偏颇?说它无慈有何不对?】

      充斥着愤懑的字句砸落在地,哪吒眸光锐利,仰首直视向此地虚假旷远的高天,似在叩问那隐于虚无缥缈之处的天理。

      【哪吒、哪吒。你听我说…】璇玑见状,心有感动之余,又觉这人属实是个护短的直脾性,唇边不免浮起一缕苦笑,连忙拍拍他紧绷的手背,放轻语气劝道:【我从前常伴娘娘身侧,对天道略知一二,它是规律、是法则…算来命河也是其调和大势的显现,正因世间命数、业报、气运等过于纷繁浩杂,凭它一己之力无法尽善,故而才会有命河的诞生,以借他人之手来周全。若按你所想的那般,也许这一切并非存心,而是不得已而为之呢?】

      【不得已而为之?】少年眉宇一蹙,方才锋芒凌厉的气势缓和了少许,【那究竟是何等滔天大祸,能迫得天道都需借祸布局?就连四御也明里暗里有心促成?】

      【这恐怕要等截教诱我们走完全局,命河颠覆之时,所有真相才会水落石出了。】她长吸一口气,当下百绪杂糅,话音尚未再续,外放四散的神念中,竟遽然传来了那抹熟悉人影的感知…

      “温仙子?”璇玑低呼一声,不假思索地拉着哪吒,动身乘风追赶,识海内的画面中,温令仪似乎刚料理完灵田农事,掐诀驾起祥云,眨眼间,便融入了青天之中。

      另一道神识极快地尾随而上,同她一起锁定了远方天际的那朵祥云,在看到人影径直往合欢方向赶时,颇为费解道:“嗯?她怎么要往合欢城的方向去?那地方看着风雅,但一听这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估摸是个风月销金窟。”

      这也怪不得哪吒作如是观,只因神念铺展望去,合欢城内烟柳垂丝、画桥绕廊,随处可见两两相依的男男女女,或抚琴论诗、或对弈烹茶,一派端雅。

      可世间旁门邪道之中,向来有类沉溺浊阴、放纵情欲的采补双修法门。

      昔日他曾奉玉帝法旨,下界缉拿过一众修习此道的邪修,素爱用些风流假象掩饰内里肮脏,神君亲眼见过在邪法之下——那些修士被害得终日神志昏沉,元神精气遭受无尽情欲折磨,日渐形销骨立、只思淫,欲的惨状;是以心底对此事素来戒备,眼下既见城中这般光景,当即联想到了那恶毒的阴邪术法,嘴上自没留情。

      【追上去一问即知。虽不知是何缘由,导致她和贞英未在一处,但想来贞英和敖七被另行关押后,顿失踪迹,她许是一直在找他们也说不定…只是观她模样,有些失魂落魄的?】

      隔得太远,辨不清更细微的神态,她催风急驰,若有所思又道:【琳琅显物、饴甘显食、合欢显欲,总觉这三城并非泛泛而设。】

      尾音飘在飞散的流云间,神识中少女纤瘦的背影却已穿出云层,正往那迷魂醉地降下。

      两人飞速不慢,但仍是迟了半步,没能将温令仪及时拦下,眼睁睁看着她倏一晃眼,就在感应里消失无踪了。

      “不对劲…有阵法!”

      话将说完,清风托着仙君飘然落地,刚一踏触地面,本该坚硬的青石猝然变得绵软起来,她反应奇快,想要抽身,一股黏腻的无形气力却已自双足攀援而上,顺势裹住全身,如同深陷泥沼一般,须臾便被拖进了那片五光十色的阵法中…

      身体失重坠落,满目缤纷虹光在眸中盘旋翻涌,宛若无数碎镜映照着繁花艳影,光影轮番更迭,直教人头昏目眩。

      所幸从前在洛城有过前鉴,哪吒早有防备,混天绫在御风时,就牢牢系住了二人手腕,不曾分开片刻。

      飘扬的绫缎飞舞在空中,感受到腕间柔润的触感,璇玑索性放心阖上双目,不再直视铺满视野的光怪陆离,心底不免暗自腹诽…

      这赵九清,从初至逍遥城的光涡,到至今的镜光入阵,偏爱布设此等绚烂扰人的阵法,也不知是何古怪的品趣?若日后得了机会,真该把他丢到玄光里,如法炮制一番,令本人也尝尝眼花缭乱是何滋味!

      思及玄光,她下意识在识海里唤了数声,往日聒噪张扬的宝镜灵识,今日却只剩沉寂,心头重重一跳,璇玑这才陡然发觉,自踏入这片地界后,便再未听到玄光声音传来…

      先前身处异地,万千思虑交织脑中,兼之法宝本体一直挂于腰间,竟一时未察,直至此刻。

      身侧不远的哪吒神识敏锐,探见她神色微变,当即传音相询:【怎么了?】

      【玄光失联了…本体尚在,可镜灵不知所踪。】这等怪事头一回遇上,记挂着玄光安危,璇玑的语声中不禁掺了些焦灼。

      【你别急,我们进来后,并未与截教中人发生正面冲突,想来并非他们捣的鬼。】神君长年闯荡险厄之地,阅历远胜于她,对此倒显得冷静,反过来安慰道:【许是此方渊境特殊,隔绝了玄光同你之间的牵连,待出了这地,自会重续的。这般情形我从前也曾遇见过,混天绫,你说是吧?】

      缚在二人腕间的红绫在下坠的疾风中“呼啦啦”地抖动绫身,作应声附和状。

      璇玑轻笑了下,感慨道:【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平日里看着不着调极了,但意外又很沉稳…明明相隔数百载,却总觉得我们从未分离过一般。】

      【何曾有过分离…】听了好话,哪吒笑得愉悦,翘起的眼里流溢着透亮碎光,字字真切:【你不是从始至终都在我心里吗?】

      经年旧事无人言说,日日思卿、夜夜思卿,所谓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不过如此。

      短短一句落入耳畔,四面八方纷乱的光影仿佛在刹那间更亮眼了,浅的深的堆砌在一起,搅得识海里冰花叮叮琅琅的撞响…

      【你…】她咬唇,又松开,【太乙真人为你重塑金身时,是顺手还加了花蜜进去吗?怎的从前未曾发现,能说出这般好听的话来。】

      【这不是身份有变吗…】他眼神飘向青影的那方,摸了摸鼻尖,略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回应的声音轻且又快。

      迷胥蝶催动本心,恰巧无意吐露出来的,却全是肺腑真言,倒让不知情的二人冥冥中得了“便宜”。

      说话间,下坠的趋势渐止,绮丽光流缓缓远去,两人纵身沉入一片幽深的雾蔼之中。

      落地的瞬间,若有似无的冷香已自周围弥散而来,像是深夜绽开的花,清芬中带着丝缕柔靡,悄无声息地钻入七窍,顺着经脉骨血往深处渗透,带起一点缠人的惑意。

      那感觉很是微妙,混在坠势将尽的翻涌气血里,还未等聚神细辨,一下便游走了,于是只归咎于是受周遭靡丽氛围的浸染,并未生出过多戒心。

      阵中云雾浓凝如膏,同过往一般,此处禁空,且神识无法探知更远的地方,唯有双目能观周遭风物…

      远方,重重亭台楼阁、参差奇花异木掩映在烟岚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近处,高楼檐下悬着盏盏暖黄的宫灯,烛影摇摇晃晃,晕出一片朦胧暧昧的柔光,轻纱薄帐自上方垂落,风过时如海潮卷涌。

      二人循着小径浅浅往四下探了探,这赵九清倒是个高雅的,虽是风月之地,却于内里造了座曲折繁复的园林,将四时之景汇聚于方寸间…

      嶙峋玲珑的太湖石堆叠成假山丘壑,石畔湖水深深、清溪萦回,游廊依水蜿蜒、回路千回百折,步步皆有花木遮拦,桃粉梨白、桂馥梅香,不分春秋时序,错落盛放,一眼望不尽内里深浅。

      只依稀望见花海浓雾深处、雕花窗栏之内、对岸临水亭中,有耳鬓厮磨的人影,同袅袅紫烟缠绵在一起,喘息娇吟声合着婉媚的乐音,从熏风中渡来,细细吟吟、声软语柔,屋内绸缪、院外缱绻,一切都仿若一团被云烟洇湿的绮梦般,浮艳又迷乱。

      哪吒仅草草掠了一眼周围,便急匆匆收回了视线,垂眸敛神,端得是眼观鼻、鼻观心,心神皆集中于脚下路径之上,不敢看那满园春色,更不敢…看她,心下狠声骂道:之前在外果然没说错,真是个表里不一的淫,秽之地!

      若是孤身在此,任这满园风月万般靡丽,他自可灵台澄澈、无动无扰,偏偏此时咫尺相伴的是璇玑。

      情爱之事他并非不通,道理非是不懂,身为神仙,此番被邪魔外道引至此地,当清心敛欲、摒除杂念,一心破阵脱身方是正理,可…纵他有千般定力,也颇难做到,能和未盟约的“道侣”若无其事地亲身观览旁人的巫山云雨!

      对彼此的情愫毋庸置疑,但实在是不想轻慢在情欲一事上。

      “…”一旁的仙君有所觉察,眸光投来,见少年隐于雾影里的玉颊上浮起淡淡胭红,含颦凝睇半晌,默默自腰间取出枚丹药,递到近前道:“要不要试试太玄守一丹?可涤荡心火,守灵台不乱。”

      岂知那人反应却大,慌忙推开了雪白的丹丸,后退数步,张口道:“我没有胡思乱想!”

      说罢,又觉这话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哪吒咬咬牙,紧盯着她一双明眸,镇定解释:“其实没什么,我孤身一人倒罢了,只是…觉着同你一起,不太妥当,且这场景,平白污了你的眼。”

      “哦~是因此缘由啊。”

      璇玑神色沉静地扬了声调,二话不说将手中丹药送入他口中,自己亦紧跟着吞服下一丸,随即对着似有所悟的人影递去一记安心的眼神,待他将本想问出的话全咽回腹中后,负手往前踱了几步,坦荡吟道:“芙蓉白面,不过带肉骷髅;色相本空,娇姿如幻;画瓶盛粪,锦袋藏刀‌。”

      她诵完,随手折下一枝梅花,递给哪吒,“仙家修持,本有白骨观法。你看花是花,我却说它是一捧寒骨。”

      此话言毕,少年手里的雪梅已尽数凋零,化作了半截枯枝,再轻轻一掂,连枯枝都没了,散成一捧飞灰,随风飘逸,徒留一缕幽香萦绕。

      眼帘一抬,那只翠羽小雀没跟进来,璇玑便没有再用神识传音,她望向远方蒙蒙雾中晃动不休的人影,叹息:“何况这其中,多是由傀儡所化,本就是具骷髅,其实看他们为明忻这般卖力,想来挺可悲的。”

      阵域中白雾升腾、紫烟回旋,那些失去了原本命数的傀儡,轮廓模糊,全部黏黏地融化在了霭气里…

      神君沉默片刻,捻了捻指尖香尘,摇头笑道:“…确是此理,你都这般说了,我再纠结回避,反倒说不过去。”

      说清讲明后,二人继续往前,此间廊道初时宽敞,后渐收窄,到最后直接缩成了一条仅容单人通行的窄径,前路九曲回环,不断于花木扶疏中生出无数岔路,瘴霭弥天,根本分辨不出,眼前别无二致的条条路径,到底何方才是正确的,稍不留神便会迷失方向。

      璇玑深谙阵法,主动上前领路,道旁花枝低垂,不时擦过衣袂,宛如许多手在暗中牵曳。

      不知不觉间,她与身后的哪吒,已被曲道拉开了长长一段距离,只是受阵法空间错位的影响,在双方视线里,彼此依旧近在咫尺,并未走远。

      穿过一道雕花月洞门,目之所及是一处精致的庭院,花树越发繁密,花瓣簌簌纷纷,铺了满地芳华,犹如柔软的毯子。

      花香愈浓,冷香与暖香交杂,甜馥得勾心诱魂…

      哪吒隔着花树往对岸打量,说来奇异,走了许久,离对面纠缠的人影们仍是不远不近的,不由开口:“倒有些像那凡间的戏台,隔水观戏。”

      璇玑走在最前端,神思皆系于辨认气机上,却未立时发现那声音有些飘渺,只扬声解释:“是座迷阵,并无杀伐戾气,我们方才几番移步,始终困在宫位之间来回兜转,前路看似开阔,其实域中已经历多次折叠挪移,故而无论怎么走,同他们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进退皆不得脱。”

      折叠挪移?

      她说罢,好像意识到什么,翻手牵紧腕间的混天绫攥了攥,感受到另一端传来的实感,定下心来,又道:“算不得极难,只是被雾气遮了感知和视野,需得多费些功夫。你可要跟紧些,若是走岔了,恐怕得一番好找。”

      “好,不是有混天绫吗?”身后响起枝叶摩擦的簌簌声,哪吒的声音裹在其间,带着点渺远的颤意,听不实切:“他们用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入流…名为合欢,实则分内外两重天地。外城亭台风雅,景致恬淡,先叫人心防松弛,放下戒备;待到游人放松心神,再一步步引向内城。内城以情欲为根基,依照前面两城的情况来看,此地应也会化出心之所想,诱人沉沦欲海…”

      欲海…话音戛然而止,他不由想起从前那些被害修士的惨状,心有所感,便就此停在了花树下,细细观照体内,果然发觉丹田处,竟徐徐攀升出缕缕温热来,如同水底浮游的蛛丝,柔细无迹,却萦缠心魂,扰得本该清明的眼眸随之一阵失神,忍不住抬首去追前方的纤影,满眼满心皆是那抹青裳。

      神君昏昏沉沉地揉了揉额角,遂并指贴在侧脸处一探,先上的烫意不仅未消,反而有加剧的征兆。

      奇怪…不是服过丹药了吗?

      烟雾悠悠浮沉,身后久无动静,璇玑当即驻足回首,两厢对视,水光漾漾的眼里俱是彼此沉静的眉眼,然而方寸灵台之间,被蜜合缠春咒催生出的情欲,正悄然滋生蔓延,在这一刻静谧对视下,轻微地荡开了一丝涟漪。

      体内原本迷蒙的燥意骤然变得清晰起来,仙君恍惚地眨了眨眼,灵台却在流转的心法下撞得乍然一震,时至此刻,终于觉出事态不妙来。

      自踏入阵中起,心底始终萦绕着一缕朦胧的勾扯感,彼时未及多想,直至看了那宣淫之景和哪吒先前反应,才察知有异,恐怕是截教暗中下了惑神乱念的东西…

      适才见状尚未拿准乃何物作祟,只得先行服下丹药,甭管是迷香,抑或阴咒,就算不能全解,亦能缓解一二,却未想到,而今非但没有被太玄守一丹压制平复,反倒与时俱增,原本绵长平稳的吐息中,甚至平添了几分细碎的喘促。

      她久居北境冰原,终年风雪炼骨修神,六根清净、灵台无垢;往后更是借寒玉床打坐凝神,清寒灵气下,修的是守正止欲的心法。

      当下出了意料外的异况,可本身心法犹在,虽有欲生却难以失守,反观哪吒,甚少修习这类静心法门,他平日靠的是一身煞气压制外邪。

      偏生此地杀伐无效,情欲暗生。

      一身浩然正气,反倒成了引子,越是刚直,越容易被私情牵动。

      好在心念之人皆在身边,未能让傀儡趁虚而入,当先厘清根源,才好作之后打算…

      不过转瞬失神,院内雾霭已在不知何时,骤然沉聚,浓稠如垂落的软帐,把整座庭院牢牢封禁其中。

      漫天白茫里,花树下那袭赤红衣袍显得迷离,于百花簇拥中,忽远忽近,恍若下一秒便要被一重厚过一重的雾瘴吞没…

      嗯?他何时离得那般远了!?一股莫名的惶惑激涌而上,言比心快——

      “哪吒!”

      璇玑倒吸一口冷气,猛地从深思中惊醒,匆忙抬袖,拂开迎面漫来的绵密烟气,扯紧相系的混天绫,向那一端急寻回去。

      前方空空荡荡,偌大庭院里,只余下自己的呼喊反复回荡…

      重雾溟蒙,挤压着所剩无几的空隙,哪怕速度不慢,视线仍在一点点地被蚕食殆尽。

      万物皆化在了那片苍茫混沌中,唯有掌心里那一匹红绫,艳色灼灼,在无边灰白里尤为刺目鲜明。

      青影快步穿行在其间,一心二用,一面紧盯红绫,踩稳脚下路面,一面凝神分辨阵法气机,以防迷陷。

      奈何烟雾沉凝、花影缤纷,隔断远近虚实。

      方才目视相隔不过一盏茶的路程,脚步不停,却始终无法抵达,前路仿佛被无限拉长,天涯之边,遥遥无尽…

      心底焦急越盛,咒力滋生的妄念便越是汹涌猖獗。

      那一缕缕绵密的欲念顺着血脉肆意蔓延,心火难以休止,潮热似浪,一波接一波地席卷拍击而上,珠辉玉丽间渐染薄红,她胸口气息起伏不定,只觉面热心沸,抬手松了松衣领,一时竟难以按住翻涌的情潮。

      树林茂密,于阵法催动下悄然变幻了方位,飞花自上悠悠晃晃地飘坠下来,浮荡在雾霭之间,随烟气轻轻颤曳,宛如一只只临风欲坠的蝶。

      红绫越缚越紧,勒得手腕生疼,身躯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牢牢牵引,不由自主地向着迷雾深处渐行渐远。

      停下…停下来…

      这不是混天绫!斩断它,停下来!

      眼睫颤抖着,璇玑在心底一遍遍勒令自己冷静下来,抱元守一,竭力稳住那摇摇欲坠的灵台,下唇被齿尖咬破了皮,腥甜漫溢,她垂眸,没有半分迟疑,毅然斩断了掌中牵连彼此的长绫!

      ……

      艳烈的赤线凌空散开的刹那,那抹青色猝然定住了身形,旋即向着临近的一汪寒潭纵身跃下…

      潭水深不见底,刺骨冰水包裹住了全身,逼退横生的情欲躁意,满脑子纷乱神志,总算是恢复了大半清明。

      衣裳随水波流动,熟悉的凉意将躁动不安的气息安缓下来,她心头松了口气,下意识轻喘两声,却转瞬惊觉不对!

      方才急乱,仓促跳水之前,竟忘了掐避水诀,既未施术护体,本该被潭水封住口鼻,难以喘息才对,怎的可以呼吸?

      常理被一朝颠覆,桩桩件件不合理的诸事,在脑海中不停闪过,无数线索盘旋交织,串联成线…

      入城伊始,他们便推定,是身处渊境和阵域相生之处,法宝皆无用处,后经琳琅城内,哪吒怒击掌柜一事。

      此前因旧事扰心未及深究推敲,如今静心复盘一思,城主既是赵九清,说明造就界域的法宝源于他手,单凭自生的屏障,至多能保境内及主人无恙,何至于连明忻麾下的傀儡都得以保全?

      再者,若非是如女娲娘娘那般的圣人所铸,否则寻常法宝怎能压制神通至如斯地步?

      千顷灵田中,看似禾苗,实则应全是药草,其为实物,而此地俱是欲念所化之物,虚实相生,并非寻常的障眼法所能欺瞒,是以,他们用了什么方法遮掩表象?

      丹药莫名失效、法宝分明系于腕间,却在悄无声息中被置换一空,想来,若方才真跟着假混天绫一路往前,遇到的怕就是傀儡化生出的哪吒了…

      种种异象,究竟需要施加何种手段方能达成?

      再一回想,三城各司其职,琳琅贪求珍宝,主物欲;饴甘城烹制百味,主滋味;合欢城深陷风月,主情欲。

      而逍遥境早前借凡间童谣大肆宣扬,诱使仙凡上岛,只为提取众生欲望,欲望…

      仙人修行,首在斩除欲念,欲从何来?欲自——三尸而来!

      心念至此豁然贯通,三尸者,为上尸青姑,名彭踞,好宝物;中尸白姑,名彭踬,好五味;下尸血姑,名彭蹻,好色欲。

      各守泥丸宫、中丹田及下丹田,正对应此地方位,现今思之,起初进入一线天时,他二人皆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想来早就有迹可循…

      三城连成一线,不仅为三尸盘踞之地,亦恰好是灵气运转小周天的整条脉络。

      所谓“天脑者,一身之宗,百神之会也”,仙神日日打坐修炼,督脉阳气一路上行,百脉阳气尽数聚于百会天门,此处正是气息交汇、元神出入的玄关关口,百会穴。

      仙力运转皆于百会而过,那么刚入一线天时,油然生出熟悉感,再正常不过了。

      看破此间底细后,之前未解的所有迷惑,皆可由此一一推出…

      三尸蛰伏于躯壳之内,根植脏腑丹田,存在于己身内部,故只能由内观内,论及内观一事,又得提及阴阳二神。

      生灵阳神也称识神,寄于血肉皮囊,受见闻、七情六欲催生,是行走寰宇的表我,随身丹药、符箓、法器皆依附这具躯壳而存,受天地法度约束,水火兵刃皆能相伤;至于阴神,却只是一缕元神,并无实体,掌管本源运化,乃内观之我。

      阴神位于本身内部,至于为何不考虑是截教强行催动秘法提炼了元神,全因其不同于魂魄及阳神,乃先天一点灵气,莫说只是一抹变幻无定的精气无法捕捉了,且除非自愿或是身亡,它本身是无法离体的。

      思之所在,我之所在,阴神正是由此而来。

      如此一看,他们就并非真身,乃是以阴神存在此间,而身外器物遭受阴阳阻隔,唯有法宝灵识,能随元神同行。

      所以,法宝并非真正的法宝,仅是一缕意识,更谈不上能损伤自身腑脏内部和他人了;丹药亦非丹药,是凭内我心念和常理形成的惯识显化,神通真火亦然,本就是虚无,因此毫无效用,只是那黑丝…想来应是某种真实的毒素,或咒法?具体还得等出去才能探知详情。

      至于元神,本身清虚无相,两抹元神相互对峙,原本是无法损毁崩坏的,只是此地乃是渊境内,虚形虽假,触之如真;虚神虽拟,应之如响。

      受该地法则牵引,虽不致死,但遭受冲撞扰动时,应还是会生出痛楚和伤痕,否则若无事发生,久居于此的城中仙凡定会生疑,不过这点,尚需后期找机会验证一二。

      渊境、众人、欲念…皆为虚,也是实,镜中景为实、出镜景为虚;此间形体为实、外间元神为虚。

      那层屏障,是为本地法宝自生,也为天生的自保之域,两者相交,方能有如此玄妙的效用。

      此方阵域,也正是借机,以化生而出的假混天绫,暗中替换了那缕真的气机。

      想来正儿八经的混天绫,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实体呢…

      这般说来…玄光到底去哪儿了?

      她心中存惑,低眼问询腰间问戒,同混天绫半斤八两的灵剑懵懂地“嘤”了一声,鸡同鸭讲。

      啊…忘记了,问戒虽开了智,却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哑巴…

      璇玑缓了口气,推翻惯有的认知后,不仅能在水中自由吐纳,甚至能随心所欲地行走跑跳,本就只是一份元神,以心定念,当然可以在此间法则之内“为所欲为”!

      不过…最后尚有一桩疑团未解,元神无法离体,那他们是如何坠入这片由众人心念构筑的渊境而不自知的?还有灵田,其中另有蹊跷。
      心念辗转,她忽而想起先前与哪吒在深巷里的一席交谈…

      “此地却是在原有渊境上,后生的欲望之地。山川河流、亭台楼榭乃法宝自生的,譬如三城的宝物、佳肴等才是借着人心滋生出的欲果。”

      既然满城东西大多是由众生欲望催生,那灵田仅仅是外相而已,自然能够任凭法宝执掌者随心摆布!

      可药圃确为实体,绝非虚相,否则明忻二人何需如此煞费心机?元神也确实进入了渊境,一道意识,如何栽植真正的药草?以虚生实全然无法说通。

      回想最初,神识突破了界域,却不断地循环折返回原位。

      追本溯源,唯有勘破此间法宝的玄机,才能理清全盘布局。

      究竟是何法宝,能毫无破绽地达成这一切?

      千思百虑好不容易理顺了些,新的矛盾又接踵而至。

      璇玑长长地叹了口气,心系哪吒安危,遂决定先上岸往他处汇合,再慢慢探寻真相。

      心念既定,灵台亦复得澄明,她于水中即刻转身,轻巧地向着上方的浮光晃影游去,银波动荡,飘零的花叶随水打转,透过粼粼光漪,尚能仰望到顶端晦暗迷蒙的天幕,云天水色皆映于眼,虚实相照,简直就像是遥遥相对的…双面镜!

      【是两面镜子了…】

      心中所想和识海中骤然响起的话语重合在一起,璇玑眸光一亮,又惊又喜地唤:【小玄光!】

      【都说多少次了,不许喊我小玄光!】镜灵气鼓鼓地抗议一声,不等主人开口问及,便噼里啪啦地数落起来:【你未免也太过迟钝,直到此刻才瞧出破绽。我可不一样,刚踏入这片地界,便觉不对劲。这法宝的灵识尚未完全养成,撞见我这先天灵宝,当即吓得仓皇而逃。我本打算一鼓作气追上去,揭开它的真面目,顺势将其制服,也好让你们二人开开眼界!谁料此物竟是双生,不但狡似狐、滑如鳅,而且相互配合,沿途布下重重迷障,硬生生将我困住,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方才寻到出路。】

      【所以…】仙君强压住微微上扬的唇角,不甘示弱回道:【你不也是追过去才探明的吗?我们彼此彼此吧。】

      【谁跟你彼此啊!我知晓内情可要比你早得多!】玄光相当地不服气,【若非你元神被困,害得我被它压制,换到外间,就这么个破镜子,再来两三个也不是我的对手好吧?】

      璇玑眼里含笑,全然不恼它这副性子,反而认真颔首夸赞:【嗯嗯嗯,我们玄光最厉害了,是冠绝三界顶顶好的法宝了!了不得!】

      【唔…】镜子罕见地迟疑了几息,有些难为情地嘟囔:【也…也没有你说的这般夸张了,只不过是看你们被那不如我的破镜子困住,很不爽罢了…】

      后半句话音细若蚊蚋,却依旧一字不落地掉进了璇玑耳中。

      【小玄光有心了。】

      自家法宝是个嘴硬心软又极好面子的,眼看着离水面渐近,她将话头引回正事上:【你刚才说此间法宝的灵识乃双生,那便印证了我所推想的阴阳双镜,二分相合一说。这么看来,自打踏入壁画开始,我们的真身便被封在阳镜所承载的渊境之内,进来时的光涡,也不过是引我们来阴镜的路径;对悬阴镜,既能完整复刻阳镜里的山川风物,又能将众生的元神映照镜中。】

      【身在外,神困内,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仙凡皆能单凭欲念塑造物象?为何我们的元神能凭常理心念自成实体?正因内观之境,心御万物,我之灵明,便是天地鬼神之主宰。只是此地终究困于渊镜,法则所限,兼之本我自保,无法做出毁天灭地等过于逾越之举。而在合欢阵域内,因人心多变,所思所念难保从一而终,极易露出马脚,这才需实体化的傀儡配合行事,并且我猜,赵九清作为法宝主人,应该是可以让真身和元神,两者随意穿行进阴镜的。】

      【还有那千顷药田位处阳镜,投射于阴镜,赵九清让它是灵田,它便是灵田,众人所见亦是。为获取更多元畴满足欲望,内心控外行,身处阳镜的躯壳,自然而然便能在无形中帮明忻打理栽培草药了。他们则稳坐钓鱼台,看我们这些鱼儿忙忙碌碌一场空。】

      玄光默然听完一番条理清晰的剖析,心底暗暗吃惊,嘴上却不肯服输,勉强哼了声:【算你说得还不错吧,大抵便是这般。你先前神识屡屡碰壁、来回打转,正是因两镜互照,陷入镜像轮回之中。】

      它忆起于虚空中偶然窥见的场面,声色一闷:【不过有一点不对,阴镜只照元神,并未复刻阳镜的山川风物,此地渊境高山流水,至少看起来赏心悦目,可那端却是一片…嗐!你先出去自会知道!总归不是什么好地方!明明是阴阳二镜,阳明阴暗,到了这里倒反过来了。】

      【…仔细一想,若不论立场,这赵九清的确是个人物啊,如此环环相扣的繁杂布局,竟被他以法宝布成了。】她颔首没再追问,沉吟片刻,随即发出感慨,“哗啦”一声浮出了水面。

      【你怎么还长他人志气!他们可是设局要害…】镜子气得恨不能凝聚出实体,去使劲摇摇主人的脑子,让她坚定立场。

      话语尚未说完,却忽见临岸处,一只手递到了璇玑面前,正是那抹再熟悉不过的红色。

      法宝一向对气息极为敏感,当下连看都不用看,立马便“嗤”了一声,骂道:【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看来你有得烦了。】

      来人一袭红袍立于岸边,面含焦色,俯身伸手想要拉她上岸,美丰姿骨格俊,朱唇微抿,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殊妙色相。

      “璇玑,总算找到你了!”他伪装得煞有其事,语气急切,仿佛当真是奔波折腾了许久,才寻到她的踪迹,“我方才远远见你跳入水中,急急寻来,险些被这阵法迷惑走岔了路。”

      “哦?是吗?”璇玑浮在水面上,眸光清冷无波,唇边却挂着一抹弯弧,耐下心来陪他演戏,“那你可要小心些,毕竟…”

      话音猝然转厉:“顶着他人道侣的脸,可是要遭报应的!”

      开口间,她反手牢牢扣住对方伸来的手腕,狠狠向下一攥。

      那道红影重心一失,被生生拖入潭中,借着这一拽,仙君轻盈借力,身形凌空一转,稳稳落在了岸石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水中人影,冷嘲道:“怎么?是上次在洛城,还没尝够雷符的苦头吗?”

      换作别人,或许还会假意周旋,将计就计打探内情。

      可她属实不愿违心行事,平生最珍视的莫过于哪吒,压根无法容忍旁人顶着他的容貌,做假意亲近之举。

      玷污冒犯正神的混账!上次还伤了哪吒!可惜现下只是一道元神,否则真当叫他再试试符法的厉害。

      水中人影浑身湿透,闻言,垂眸低低笑出声来,化身在这一言下开始颤颤晃动,虚影闪动拉扯,最终现出了本来面目…

      符夙今朝同他们不一般,没有仅凭元神存在于此,托赵九清之力,可让真身和元神都得在通冥镜内穿行无碍,只需控住心念。

      他仍是上次的那身黑衣,伸手一撩湿发,“我就说仙子你很有趣嘛,这次果然没来错。”

      言语间一派轻松散漫,内心却在看清她腰间的莲形玉佩时,漫开一团无处排遣的郁窒。

      并蒂莲?定亲了?

      不可能!他果断否决,自上次洛城事后,未曾听闻中坛元帅和她结缘定亲的消息,何来的道侣一说?不过是私定终身之言罢了。

      此刻再忆金元仙当日所言,竟觉有些刺耳起来:“那位仙子与他存有前世宿缘…”

      宿缘。他冷哼一声,只因是灵珠转世?是生而不凡、天定的神仙?就能同她有宿缘?呵…

      “可我觉得你很碍眼。”岸边,璇玑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拍了拍衣衫,先行分出大半心神,压制住那腾腾攀升、未曾化解的情欲后,这才细辨气机,朝着之前和哪吒分开的宫位寻去。

      见青影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人不愿放弃大好良机,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符夙枕着双臂,毫不在意地走在一侧,“仙子好生无情,刚刚非得戳破真相,难道不打算从我口中撬些秘密吗?”

      “不需要,我想知道的自己会查,何需向你们求索。”

      此身尚困阵域中,一时半会儿甩不开这烦人的鬼东西,心有不悦,眉目也随之疏冷下来,直言道:“何况我又不是不知,你们下三滥的手段,无非是弄了些催情动欲的邪法,既然来的不是别人,你又化作正神模样…”

      她说到这儿,倏地意识到何事,回眸甩来一记锋锐的眼刀,“你这是想同哪吒争一争?顺带看看我会不会堕入情网,做些糊涂事?”

      黑影遭她说中一半的心事,嘴角笑意顿时僵住,那抹勾系在仙君面上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却没挪开。

      心中暗想,若非元神限制,兼之被迷胥蝶诱出真言来,她怕是都不会和自己多嘴,早就一剑刺来了。

      亏得此地玄妙,得了个好时机,那册残卷倒送的不亏…

      敛去心底杂思,他重新回神,语气轻佻,满不正经地反问:“仙子何不认为,是我对你产生了倾慕之情?”

      四方雾凝风止,符夙自己说完都愣了下来,挖空心思地留下,有多少是玩笑,又有多少是真心?

      他没有服用明忻给的解药,故而,所动的心念,皆是隐藏的真言。

      原来,是这样啊…

      璇玑停了脚步,冷冷地盯他许久,方开口道:“你我虽立场悬殊,但我也不会因此低贱他人心意。你道倾慕于我?可真心属意之人,断不会用‘有趣’二字来随意言说。何况,你我仅见过一面,不觉太过轻浮?”

      那眼神尤为冰寒,言辞却令他的胸腔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毫无征兆地,摇撼着整颗心。

      黑衣青年静视着对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经年未消的旧伤,心跳了一下又一下,重重起落,不分正邪道统,一律平视?

      如果当年,能遇到她的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了?是不是就能得到神仙的垂怜、是不是就能代替哪吒守在她身畔?

      大雾弥漫,四下淫靡,但所有的一切都晃作了无关的空无,只剩下其中那亮得几乎看不清容颜的人影。

      果真很像月亮啊…恒定而无偏私,他突然有些明白教中为何要设局了,抛开大局不谈,这样一轮皎月,谁不想拥有呢?

      怎么办…之前只是觉得值得观察,可现在,居然升起一种想把她从哪吒手里抢过来的念头了!想被单独地偏私、特别地注视…

      然而这怎么可能?高高在上、遍洒清辉的才是月亮,如果真的只照耀一人,月亮就不再是月亮了。

      那么…该不该将明月扯下来?染脏她、弄碎她?

      符夙莫名地有些慌张又兴奋,眸光在明暗不定的烛光下跳动,试探道:“那中坛元帅好在何处?不过是同你有前世宿缘,算来皆是天意刻意安排,若非如此,你又怎会认定他?”

      “他好在何处?”仙君被一语激起了怒气,哂道:“你都不知他好在哪里,方才还敢扮作他来故意接近,岂不正说明你打心底觉得,自己就是不如他?”

      他气而反笑,步步紧逼上去:“命好罢了,如果他是区区精怪或凡人,无师门庇佑,又岂能这般轻易登天成仙?”

      哪吒在坊间俗传、截教众说之中,多是强调他如何天纵奇才、超凡脱俗,自降生之初,便身携先天至宝;后闹东海,受龙王威逼自刎于世,蒙太乙真人以无上神通助他重塑肉身,复生入世;后随军西岐,为伐纣先锋,功成之后肉身成圣,受玉皇敕封海会号三坛。

      传说之所以为传说,盖因世代相传多有润色虚饰,要么只颂光鲜功业、要么专书众生喜闻,过往秘辛、个中玄机鲜有人知,早已在年复一年中,被掩去了昔年真实的本末。

      是以,在民间口口相传的诸多版本故事里,从不会有谢云瑶的存在,亦不会提及李靖对哪吒的厌恶与苛待。

      世人通常道他桀骜难驯、顽劣乖张,却从无一人探寻过真相为何,连昔年的妖龙作祟,也一道篡改成了什么四海龙王威逼之类,累得现今真正的四海龙王,遭受一众不知内情的凡人冤枉了数百年…

      有知情的天界仙神,为着设局圣人及天道颜面,对那妖龙,只好虚称一声“龙王”。

      截教倒知晓些其中缘由,但未对符夙过多言明。

      于是他便于心下暗忖,若自己也有这般得天独厚的命数,未尝会输哪吒半分,能光复截教昔日风光,况且师父亦是道行高深的仙人,因不喜纷争,兼之各处仙神大肆占据宝地,排挤散仙的缘故,终年隐居于秘境之中罢了。

      “命好?”璇玑将这两个字,萦于唇齿间辗转数遍,玉靥上浮起一层似讽似悲的复杂神色,只当听了天大的笑话,“你若真的是他,怕是恨不得托生凡夫,倒还来得轻松些。”

      在李靖眼中,哪吒从来都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他本人安分守己、只想做个镇守一方的陈塘总兵,所求不过阖家安康、平稳无事地度过一生,天命、神位、争端…干己何事?

      恰恰安稳最忌横生变数,而哪吒天生灵慧、禀赋卓绝,道法无师自通,一身锋芒太过,这份远超常人的天资,于旁人是天赐,于李靖,却是悬在头顶、令他日夜难安的最大变数。

      小小的幼童哪里知道这些关节,如世间万千孩童那般,李哪吒那时,仅仅想得到来自父亲的爱,这又有什么错呢?

      错就错在他并非凡胎,既非俗流,哪能奢求平常的纯粹。

      殷夫人爱他、哥哥们爱他,可这些爱未有重逾性命、未有独一无二,掺合了太多无可奈何,并非无可替代。

      由是没有选择的余地,那名为命运的刀锋,真真切切地降下,割肉剔骨,断去了淡薄如纸的亲缘…

      若无娘娘筹谋,若哪吒的命途里没有过谢云瑶,这抹茕茕孑立的孤魂,将会成为圣人所期待的那般——最完美的神祗、最冷峭的利刃。

      许会真的如部分民俗传说里描写的,性情乖戾、行事无拘,但凡下旨,管他有何隐情、是否该杀,一律通通拿下。

      不知道命运是什么,才知道命运是什么。

      一旁的符夙头一次看到仙君这番模样,眸光深远,沉淀着捉摸不透的浮影,他拿不准当如何回应,斟酌良久,犹自不甘道:“仙子此言难免有失偏颇,三太子若换作我之经历,未必能比我好。”

      璇玑收回对往昔的回忆,连个正眼都不想给他了,本就心有燥火难以消弭,还得忙着分心寻路,旁边这聒噪的也闭不上嘴,她努力平复不宁的内心,想要快些了结,直截了当道:“说个条件,要怎样你才会闭嘴消失?”

      青年没料到她如此不耐烦,却也不介意,反而挑起抹浪荡的笑道:“仙子就不怕我趁人之危?如你所说,我们可是下了些催情动欲的邪物,身处此域越久,情欲越烈。”

      虽然仅是元神在此,但只要堕入情事,便会触发三尸,离骸一经提取,就没那么好摆脱了,不过看她的模样,倒显得游刃有余,怎会这般笃信他不会动手?

      语声入耳,仙君沉了口气,默默腹诽,这人尽说废话,自己难道不知这些卑劣伎俩吗?遑论各人清气做不得假,他虽有杀业缠身、却无淫邪秽气,倒是个未尽情事的,且若真是心怀不轨,早该下手了,由得他在此试探。

      可又真的烦人…不回上几句,确实对不起自己的道心。

      她半敛着眸,没有回头,不见丝毫羞窘地反问:“怎么,难不成你专修阴阳交合的合欢法门?那我劝你,孽海茫茫,首恶无非色欲;尘寰扰扰,易犯唯有淫邪…”

      未等那端气急解释,语调一转,叹惋道:“贪恋娇姿,神昏气散;耽迷枕席,寿削身残。我观你印堂发黑、双目无神,只怕是泄精耗气甚多,祸劫将至了。”

      不正是将至吗?等哪吒知晓始末,出了阴镜,恐要提着火尖枪寻他算账,上次三昧真火便震得他骨络寸裂,想必这次下场会更惨…

      思及少年,璇玑胸间的郁塞都立时通畅了不少,顺带着一番直言斥骂过后,整个人更是神清气爽。

      骂他神昏气散、寿削身残?还咒他泄精耗气、祸劫将至?正儿八经的仙神都是这般骂人不带脏,却字字戳心,句句叫人难堪吗?

      符夙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笑也笑不出来了,憋得脸色都隐隐发青,一时真有些对应璇玑话里说的模样了。

      好一阵后,他缓了气息,冷笑一声:“仙子真是舌锐词锋,看来天庭的神仙也不过如是,落到此番境地了,便只会用些尖言冷语污蔑,全无风骨可言。”

      “风骨良言,只赠君子,至于你们…”璇玑抬指拨开横枝拦路的桃花,眉梢含讥地摇了摇头,话未说完,但言下之意和暗藏的鄙夷,皆能意会。

      “与我何干,咒法又不是…”符夙心绪一乱,险些说漏了嘴,慌忙敛声收话。

      论言语交锋,自己委实不占便宜,师父教了他本事,却从未教他当如何应对这等唇舌之争。

      “原来是咒法啊。”前方又传来她干脆的话音:“与其在此僵持自讨没趣,不若谈谈条件?”

      足见仙君耐心全无,只想着早早摆脱。

      黑衣身影虽心有不甘,但只怕再纠缠下去,真会被气得折损寿元,不过这也恰是难得的契机,正好借着由头,多探探根底、摸清她的心性。

      “诗词歌赋、道论丹经、弈棋书画…这些风雅门道非我所长。”他略一沉吟,目光错掠扫向两侧…

      如今二人身处临水之畔,沿岸柳嫩花秾交相辉映,缠黏在一起的人影却离得远,在雾气深处忽隐忽现。

      不远处的湖心处,一方浮岛孤悬水上,岛上生有一株庞大的梨树,枝干挺拔参天,冠盖铺展如云,满树梨花堆雪叠玉,千朵万朵缀满枝头,生生遮了小半座岛屿。

      碧波之上片片碎月飘摇,冷艳欺雪、馀香入衣;又看各端树梢处挂了数盏玲珑宫灯,映得寒雪渐融,其中一盏悬在梨树最顶端,孤灯莹莹,光辉流转。

      符夙凝视着那颗古树,随即开口提议:“不若仙子同我折枝论技?”

      一听终于能有机会甩脱这块黏人的狗皮膏药,璇玑当然没意见,“如何论?”

      “你我各折一枝桃花,但枝上花数不可为无,以桃枝作兵刃,在湖心那株梨树上较技论法。此处天地,法宝神通无用,是以,我们只比身法招式。”那双幽绿的眸子微微眯起,犹如蛇类,“先至树顶夺得明灯者,便是头筹,可提出一桩要求;而桃枝留存花朵更多之人,能向对方,在不违道义下,提出三问,另一方不得推诿隐瞒,必须据实作答。仙子以为如何?”

      青影闻声驻足,她无意三问,但能借此让这人闭嘴消失,还能顺手印证一番推测所想,何乐不为?

      想到这儿,璇玑于满树明艳桃花中随意一瞥,折下一枝,灵巧地挽了个剑花,回眸正想答复,却正好撞见那抹盈盈绿色。

      方才未曾正眼相看,此时无意碰上,只觉这人无论眸色,还是目光,乃至整个人的言行气息,皆与自己惧怕之物有所相似,心头不免生出些不适的黏腻感来,眉心一簇,迅速转开了交汇的视线,果断道:“好,愿赌服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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