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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弹劾(上) 而今三界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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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尘明珠高悬于顶,柔光倾洒似水银泻地,将整间书房映得宛如白昼。
夜风穿过半开的雕花木窗,轻轻拂动过案上的书页。
“所以…”璇玑坐于案前,凝眉望着斜倚在书架上的哪吒,“你是被遣去黑山剿灭妖魔,这才提前解了禁足令?”
哪吒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乾坤圈,抬眸朝她一笑,“正是。那日凌霄殿上,可是你亲口向玉帝禀明黑山妖魔横行之事。”
“陛下遣我前去清剿,将功折罪,这才提前解了禁足。”
说到此处,他臂上挂着的混天绫忽地飘了出来,径直扑到了璇玑怀中。
对面的人影顺手接住,缎面柔滑微凉,还带着淡淡的莲香,她终究没忍住,上手多摸了两把。
哪吒见状,朝混天绫投去一记不悦的眼刀,但还是勉为其难地为它补充道:“此番能寻到那些妖魔的巢穴,倒是多亏了混天绫带路。”
说罢,没给混天绫继续邀功的机会,手指一挑又给勾回了臂间。
“我连夜剿完妖魔就往北境赶...”他语气淡淡的,眼底深处却若有似无的带着点哀怨的意味,“结果呢,你眼里只看得到混天绫,唉…”
末了,还假巴意思地深深叹了口气。
璇玑无奈地瞅他一眼,只觉得这么大的仙了,还跟混天绫争风吃醋,这不坦白还好,一坦白连装都不装了。
“你和混天绫较什么劲。”
她揉了揉额角,为混天绫发声,“不如早些调息静修,明日朝会,想必东华帝君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落下,哪吒神色凝重了些,苦叹:“天宫这些派系纷争,有时比除妖诛魔还要麻烦。”
随即嗤笑一声,嘲讽道:“有些仙家高坐云端太久,早已忘了众生皆苦。要说郸州这事,擅改瘟刑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这一来拂了他面子,二来此事算是踩在天规的边缘试探,他这才想借此事立威。”
“可那老头儿系下的一众仙官,这些年来明里暗里以公谋私,行了不少便宜之事,他倒是因人而异,对那些仙官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对他人就步步紧逼。因他这一派系牵连甚广,玉帝对此也不便多说。”
“抱歉。”
璇玑有些内疚地望着他,道:“此事因我而起,却将你也卷入…”
从前不明形势,只因愤懑不平便请了旨,又怎知这其中瓜连蔓引,她一人也就罢了,偏偏又带上了哪吒。
“璇玑。”话未说完,便被哪吒打断:“不是你说的‘既是同行查探,自当共担后果’,此事我本就知情,何来牵连一说?”
少年很是无所谓地甩了甩混天绫,笑着说:“再者,我素日行事无拘,他座下仙官,早就看我不惯,就算没有此事,亦会寻别的由头找我麻烦。”
只是先前懒于和这些老派仙尊计较,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寻人上,如今人已找到,他自当奉陪到底。
听闻此言,璇玑似想明白了什么,自嘲一笑道:“也是。你本就不惧这些,倒是我狭隘了。”
本就是个狷狂性子,不过是被锻成了莲身,既然此身不灭,那有何惧?
“我久居北境,确实不知天宫积弊至此。”
她轻吁了口气,话题一转道:“只是此身修为浅薄,难撼这陈规铁律,三界之大,所行之事不过寥寥。”
哪吒在旁静静听着,心中有些欣慰,亦有些不忍。
她乃玄女掌中灵物,历来所见皆为生灵疾苦,心中自是一片澄澈,如今位列仙班,终有机遇践行护佑苍生之志,可前路漫漫,云诡波谲,这份纯粹的初心不知要历经多少风霜磋磨。
“无妨,我总是在的。”
半晌,少年清浅的声音响起,安慰道:“何况你若能以此心此行,引同道各尽其力,便不算枉费。”
此话犹如春风化雪,瞬间让她纷乱的心神安定了下来。
待得此风吹彻,自有万树花开。
……
翌日,凌霄殿。
常朝之日,殿内仙气缭绕,诸仙肃立,一派庄严肃穆。
璇玑静立于文官末端,她首次参议朝会,此时只觉暗中有诸多目光落于自己身上,带着些审视与探究之色。
侧目望去,哪吒站于武官列中,红衣灼眼,神色如常。
又见以东华帝君为首的一众仙官,列于文官前端,个个神色凝重。
想来,先前他二人擅改瘟刑之事,早已传遍天宫,今日这场朝会,注定不会太平。
玉帝高坐云端之上,低垂着眼帘,“诸卿可有禀奏?若无要事,便依常例议决各自治下事务。”
话音落下,阶下众仙或垂眸敛声,或暗中交换目光,一时无言。
眼见众仙神色各异,他眯了眯眼,接着开口:“既是无要事禀奏,便依常例议事…”
此话还未说话,东华帝君忽然出列,朝前一步。
见此,高座之上,昊天暗自叹息一声,果不其然,这东华帝君终是按捺不住。
他管辖男仙数万年,最是看重规矩体统,又对郸州百姓不敬之举心存愤懑。
此番哪吒二人擅改瘟刑救下郸州百姓,无异于在他眼皮底下破了天规,打了他脸,以东华的性子,断没有息事宁人的道理。
如此想着,他面上神色未动,只微微颔首问道:“帝君有何事奏?”
“陛下。臣,要弹劾二人。”
说完,东华帝君缓缓转过身去,目光沉沉扫过殿中众仙,最终定格在璇玑身上。
此前蟠桃宴上,她来问询命河黑雾一事,本是想着命河乃三界根本,不容有失,这才纡尊略作提点。
可不曾想,此女胆大妄为,向玉帝请命查探郸州之事不说,还勾结哪吒,擅改刑罚,助那被贬土地官复原职,如此目无尊长、越俎代庖,直教他心中郁气难平!
心中这般一想,愈发恼怒,“北境璇玑元君,初登仙班未久,素日久镇北境,不谙天宫规制,本情有可原。”
“然,她竟敢借巡查之机,恃仗护生之名,勾结中坛元帅哪吒,罔顾瘟刑之罚不得擅改的铁律,擅权越职,干预天罚,其行可诛!”
这般说完,他又将目光转向武官列的哪吒,眼中寒意更甚。
此子素来性情乖张、不拘形迹,屡屡挑衅他麾下仙官,如今更犯下如此目无天威的悖逆之举,实是忍无可忍。
东华帝君紧接着道:“中坛元帅哪吒,位列仙班多年,明知天规森严,却知法犯法,藐视天威!罔顾法旨,私闯瘟部!他二人今日能私改瘟刑,明日便能悖逆陛下,此风若长,天庭威严何在?三界法度何存?”
说罢,他猛然回身面向玉帝,声若洪钟:“臣闻陛下已下过三日禁足之令,然,此罚过轻,还请陛下严惩二人,以正天纲!”
这番指控,比预想中更为严重。不仅将擅改旨意的罪名扣到二人身上,且言下之意隐隐道出二人蔑视天威,颇有结党营私之嫌。
此话一出,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仙家皆举目望向二人,神情不一。有恪守天规觉得深以为然的,亦有如八仙那般面露担忧的,更有秉持中庸之道静观其变的。
武官列中,托塔天王李靖听得东华帝君这番话语,早已攒了满肚子的怒气,他脸色铁青,死死握着掌中的玲珑宝塔,瞪向侧方的哪吒。
此子自出世以来便烈性难改,如今位列仙班却还不知收敛,简直将他老李家的颜面都丢尽了!
此番形势下,他本欲静观其变,待看清局势再做打算,也好教这逆子尝尝苦头,瞧瞧若是朝中无人,便是寸步难行。
思及至此,李靖转头望向所谓的璇玑元君。
这些时日,他曾屡次听闻哪吒在蟠桃宴上认回故人的传言,传言真假难辨,他便只作无稽之谈。
哪知现下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那青影竟真有谢家女的三分神韵,虽褪去凡尘之气,但容颜仍是依稀可辨,当下心念回转间,已大致明了各中原委。
说来,他确与哪吒父子情薄,不过论起陈塘关旧事,始终是有些难以释怀;更遑论,这位元君乃玄女娘娘赐下的神物转世。
若真由着东华帝君将罪名坐实,哪吒固然要受严惩,只怕她也难逃牵连。
于公心,正是有她镇守命河,三界才得以安稳;于私心,若真的袖手旁观,恐得罪了那位上古金仙,天道确实不允许插手此间因果,可玄女素来护短,万一真的秋后算账…
一番计较下,李靖收心敛神,斟酌好言辞,手持宝塔踏出一步,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玉帝见他出列,眸光微动,点头道:“天王请讲。”
“此二人罔顾天规、恣意妄为,本当重罚。”他先是厉声斥责,既定了两人的错处,也顾全了天帝威严。
继而话锋一转又言:“然,臣听闻,二人此番擅改瘟刑,乃是为诛魔破邪,救郸州百姓于水火。此事内情未明,若仅凭帝君一面之词,恐有失偏驳,亦有损天庭声誉。且璇玑元君承玄女点化,身负重职,孤身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
说到此处,李靖话音陡然高昂起来,言辞恳切:“还请陛下容二人陈情自辩,待厘清前因后果,再行定夺不迟。”
托塔天王一语激起千层浪,殿内立刻便响起了一阵细碎的动静。
众仙对视一眼,纷纷私语起来,数道目光在李靖与东华帝君之间来回游移,显然都听出了此番话的言下之意。
东华帝君的面色顿时阴沉下去,怒目而视道:“此言差矣!擅改圣意已是铁证如山,何来内情未明?天王这话莫不是要为亲子开脱不成?若今日纵容此等行径,他日众仙效仿,天庭法度岂不成了笑话?”
“帝君慎言,朝堂之上无父子!”
李靖眼眸一眯,沉声辩驳:“臣所言,句句为大局着相。此二人虽行事莽撞,却也是为救苍生而行。二者初心是为大义,与某些以权谋私之辈截然不同。”
话音一顿,他望向玉帝,神色恭敬继续道:“臣并非为谁开脱,只是恳请陛下秉持公允,给他二人一个机会,也好教诸仙辨明其中屈直。”
以权谋私之辈?璇玑站在末尾,细细琢磨这话,心头蓦地一动。
这话看似在为她和哪吒辩解,实际上却意有所指。
他是在暗指东华帝君此番不依不饶,并非全是为了维护天规和圣面,其中或许也夹杂了派系倾轧、排除异己的私心?
思绪一起,她撩眼打量四周,此话之下,有些仙家眸光闪烁,有些只作淡然状,亦有一些目露忿忿之色。
也许…这借权谋私之辈,不仅是东华帝君系下仙官?
且当下一看,也有仙家对这僵化腐败的陈规旧制有所不满,只是碍于局势复杂,缄口不言,譬如南极长生大帝麾下的司命及上天星君…
殿内不少仙家皆品出了这话的微妙意味,一时间,众仙只作垂眸沉思状,生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
维护天规是正理,但若掺杂了个人恩怨或派系斗争,闹到玉帝面前,这性质便不同了。
东华帝君显然也意识到了李靖话里有话,旋即冷哼一声,不再过多纠缠,转而面向玉帝,语气坚决:“陛下!李靖所言,不过是避重就轻!无论初衷为何,擅改刑法便是重罪!若不重罚,长期以往,纲纪崩坏,后果不堪设想!还请陛下圣裁!”
他此话刚落,系下仙官纷纷附和:“帝君所言极是!天规森严,岂容随意改动?若众仙皆以此为借口,岂不乱套!”
殿内气氛再次紧绷起来,云霭缭绕中,玉帝不置可否,只缓缓捻着须,若有所思。
他本意是借这场朝会,既能让二人得以陈情上疏,顺带提点各部加强下界体察一事;也可借此平衡东华一系日渐强势的势头。
然而东华步步紧逼,现在更是将此事拔高到了“纲纪崩坏”的程度。
弄得他左右为难,若处置过轻,难以服众,东华一系必会不满,认为他纵容僭越,有损天帝威严;可若依东华所言严惩,又恐寒了一众实干仙官的心,往后有谁敢仗义执言,行护民之举?
心中暗自思索,玉帝眸光中隐隐闪过一抹厉色。
这东华也真是,心思全放在了固守权柄、打压异己上,反倒忘了神仙立世的初心本是护佑苍生。
长此以往下去,风气腐朽,积重难返。
偏偏又动不得,他素来恪守天规,无错可挑,系下仙官虽有些许隐秘之举,但也在可容之限。
而今三界佛道势力微妙平衡,若是一力鼎新革故,恐引发局势动荡,非三界之福,此事当真是棘手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