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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沧海 我知道不该 ...
云雾凄清,渺渺茫茫地铺展于天地间,似一片流动的薄纱,温柔地裹着她。
那雾自发间流过、自耳畔流过,此身悬于雾中,脚下是虚浮的白,指尖划过雾霭,只留下转瞬即逝的轻痕,没有风动、没有光影,周遭萦绕着一种近乎空灵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漫漫云雾之中,缓缓泛起了一道光纹,如月华似流水,柔和地在雾的深处晃动着,光纹开始渐渐舒展,恰似春水融冰一般,一圈圈、一层层地在雾霭间荡漾开来。
随着晕开的纹路,光辉越来越明亮,在飘渺之中逐渐凝聚成了一道身影。
衣袂缥缈,面容朦胧,唯有那双眼睛微微低垂着,澄净又透彻,带着洞悉万物的慈悲与通透,静静地注视着璇玑。
娘娘!
她轻眨了眨眼,心中百感交集。
欢喜中带着些说不出的委屈,安心之余又泛起一种难言的酸楚,千般滋味涌上心头,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声无言的呼唤,在云雾中轻轻回荡。
“璇玑。”
玄女的声音在空茫中响起,不似神明那般透着高高在上的威严冷漠,反倒如细雨润泽大地般的温和。
祂仿佛早已在此等候了千万年,只为在她最迷惘时给予这一声呼唤。
话音落下,玄女朝着璇玑伸出手来,掌心漾开的柔光如流水般漫过周身,她只觉身形一轻,全身桎梏尽数消散,竟重新化作了那颗通体莹润的宝珠。
仙人接过她,轻轻捧在掌心中,“尔且看…”
随着祂袖袍似有若无的一拂,周遭混沌瞬时退去,不过刹那间,景象已变。
天地变幻,天上一轮皎月高悬,地下万顷碧波映星月,水天相接,连成了一片澄澈的光影。
“尔见月。” 娘娘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一丝玄妙的叩问,“谓月在天,谓月在水,或谓…月在目?”
此问在珠子的心中荡开了层层涟漪,她下意识地便在心中推演:天月为客观之“真”,水月为短暂之“影”,而目遇之方能成“色”…
究竟何为实相?
还未等她理清思绪,玄女又言:“无水映月,月何曾缺?无心见花,花可曾灭?”
璇玑似乎有些明悟,她想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珠子在掌中轻飘飘地转动着,思绪却如烟般清晰地传了出去:可娘娘,若本心为尘所蔽,道心为情所扰,又当如何自持?
闻得此言,玄女轻然一笑,“吾为尔赐名璇玑,可掌天机,何以自囚?”
“汝惧情念动道心。吾再问汝,无水之波,从何而生?无根之木,向何处长?”
宝珠旋转着,有些懵然。
仙人见她如此,以指尖轻点珠身,“历两世劫难,竟还作茧自缚。”
衣袖徐徐再拂,周遭星月霎时倒悬而起,化作命河奔流的浩瀚景象,无数流光在空中闪烁、交织、湮灭,演化出一派无穷妙境。
“河水滔滔,清浊自涌;尔欲截流,反为壅塞。剑不因锋锐而怯斩尘缘,道不因慈悲而拒见本心。”
祂接着再言:“执空拒有,已是染情。若无情,何以知众生皆苦?若沉情,何以渡苦海众生?”
宝珠微微一颤,周身瞬时泛起温润的光华。
这千年积压的迷茫与挣扎,在这番点拨下忽然尽数消散。
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璇玑此刻终于明了,她原先一直是在画地为牢,徒生烦恼。
却忘了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所谓修行,从不是避世绝俗的自我禁锢,而是于尘缘中淬炼本心,于情念里明悟大道。
识得假,方知真;经历过,才放得下。未拿起,谈何放下?未入世,谈何出世?
几经波折见风雪,再见是我也非我。
知因果,明心性,方能见自己。
见她彻悟,云雾渐浓,玄女的身影开始渐渐淡去,掌心一抬,珠子被清辉裹着坠入了漫天破碎的光影之中。
“不着一物,不舍一物。莫问此心归处,且看照亮何处。”
最后一丝余音散入云雾间,梦境到此破碎。
呼…璇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如破雾晨光般骤然回笼。入目所及仍是朦胧的纱幔,可盘踞在心底深处的迷惘和焦躁早已烟消云散,此时此刻,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宁静。
娘娘…
梦中破碎的星河光影,还有玄女那双盛满慈悲的眼眸,犹在脑中。她下意识伸出手够向空中,似乎想要以此挽留住什么。
原来,她也不是无家可归的小可怜啊…
平躺在寒玉床上,璇玑缓了缓神,侧目朝窗外看去,但见屋外月色清冷,月光投落在窗棂之上,夜风习习,卷起院中桃果的清香幽幽飘来。
这一梦竟已到深夜了吗?
她揉着眉心如是想到,随即手指一掐算了下天时,这不算不要紧,一算吓一跳。
梦中不过须臾,如今却已是第三日的戌时!
完了!心中哀嚎一声。
璇玑蓦地就想起与哪吒临别时那句“我等你”的约定,三日之期眼看都快过完了!她惊得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青丝如瀑落了满肩。
所有的从容淡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慌得她连鞋履都来不及穿好,忙赤着足跑到案前,手忙脚乱地召出了纸鹤。
小巧的纸鹤轻扑着羽翅从锦囊里飞了出来,飘飘然地落到她的掌中,莹莹流光映着面前无措的眉眼。
璇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凝神传讯,可胸腔中那颗心却再次乱了起来,该从何说起?道歉来迟?解释缘由?还是…
镇静镇静,不要慌!先传讯试试。
“三太子?”她收敛神思,并指一挥,一缕清辉带着话语渡入纸鹤之中。
几乎是在仙力触及纸鹤的瞬间,莹白的鹤身便立即泛起了一圈朦胧的金色光晕。
纸鹤在她掌心轻轻一颤,随即便传来了哪吒带着笑意的回应,快得仿佛他一直就在等这声呼唤似的。
“我在。”
清朗的嗓音透过纸鹤传来,隐约还能听见那头背景的一点风声。
这回应太过迅速,反倒让璇玑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突然都堵在了喉间。
“我…”她蹙着眉头,斟酌着字句,“我…那个…三日之期…”
“元君总算想起我了?”
带着几分戏谑的回话让她一窘,正要解释,纸鹤中又传来他慢悠悠的补充:"不过...比我想的要早些。”
听得此言,璇玑短暂一愣,这才意识到话中深意。
所以,他原以为会拖到最后一刻?这个认知让她心头顿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愧疚中又含着几分自责,是她不好,因一己之私,让哪吒等了那么久…
“曲璇玑。”她抿了抿唇,终于开口说到正事上。
“嗯?”那边的哪吒似乎疑惑了几秒。
“我的本名,曲是流觞曲水的曲,璇玑是璇玑玉衡中的璇玑。”心绪在这一刻随着言语渐渐平定下来,声音和缓,却是从本名开始说起。
纸鹤那端静默了一瞬,连风声都仿佛凝滞了一般,就在她以为传讯中断时,忽听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我知道,早在瑶池宴前,便知道了。”
彼时他还在苦苦寻找云瑶的转世,机缘巧合,在凌霄殿外听得太上老君和赤脚大仙的谈话,之后他去打听过这位北境元君的事迹,便知她的本名唤曲璇玑,乃玄女赐下的神物转轮珠转世。
“我是玄女娘娘掌中的转轮珠下界历劫。”
哪吒似是叹了口气,声音透过纸鹤传来时带着几分无奈:“这个,我也知道了。”
“嗯…重点其实不是这个。”她紧紧地攥着衣衫,呼吸慢了下来,似乎在纠结到底该如何开口。
“璇玑。”那端的少年似乎听出了她的不安,开口唤了一声,很耐心的,一字一句地引导,“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躲着我?”
眼前的纸鹤散发着温热的光芒,如同要照进她惶恐不安的内心一般,哪吒这句直白的问话,教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
“因为害怕。”
半晌,随着这几个字落地,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被重新拾起…
千年前的那个雨夜仿佛又在眼前重现,东海之畔惊涛拍岸,雷声轰鸣中,沉重的雨点和着风漩击打而下,将整片海域搅得浑浊不堪。
满目的红,视线混着血色,礁石间,少年安静地躺在那里,从他身上不断涌出的鲜血混着雨水,自礁石上蜿蜒流下,又随着浪潮一点点地浸入海中,随波起伏、久久不散。
他周身尽是纵横交错的伤口,颈侧那道致命的剑伤还在汩汩淌血,连同削肉剔骨留下的累累伤痕,在电闪雷鸣间泛着森冷的惨白。
记忆混乱,她只记得自己失魂落魄地跪在海水中,去按住那些不断渗血的伤口,然而一切只是徒劳,掌下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僵硬,不断地、不断地提醒着她,少年已经不在了的现实。
海水一遍遍冲刷着那些伤痕,卷走了温热的血,却洗不去她心头的悲痛和恨意。
此后天地间再无李哪吒,只有哪吒。
从此后再无谢云瑶,只有璇玑。
“我曾经历过一次失去,你亦是。”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缓缓开口,语调平稳,没什么情绪起伏,可就是这般的风平浪静下却藏着彻骨的痛楚。
“如今你已是红莲重塑,位列仙班。而我的劫数,还未度尽。”
话音一顿,紧接着又道:“若有一日,难逃宿命,你当如何?谢云瑶陪你十六载,你尚苦寻千载,往后呢?又教我如何放心?”
这句叩问撞得哪吒心头猛然一颤,久久未能回应。原来,她忧惧的从不是别的,仅仅是他…
登仙之后的岁月实在漫长,凡间十六载,不过弹指一瞬,大可不必如此执着。可她是云瑶,得遇已是万幸,相伴更是馈赠;如今重逢,本不该多求,可偏偏是她,此心如何放下?
他曾见过前世云瑶的剔透,亦识得今生璇玑的风骨;昭昭云端月,始终照山照水独照于他,却从不映照自身。
既已得见沧海无垠,又曾亲沐明月清辉,此心便再难囿于方寸间,唯愿跨越千山万水,与君共担风雪。
故而,虽知天道浩渺、聚散无常,但他仍想在此刻求个机缘。
良久,传来一声极轻地叹息,哪吒的声音缓缓响起,平静得近乎认命。
“我知道不该贪心。”
“可我遇见了沧海。”他的嗓音里透着几分迷离,宛如自语。
掌心的鹤轻轻扇动着翅膀,鎏金微光忽明忽暗,映照出另一端少年翻涌的心绪。
“此时你让我如何上岸?”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寂后,那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沉闷,带着点哑意,像是在回忆千年来每一次无望的追寻,“我找了你许久,璇玑…我总要找到你的。”
就像月出东方,潮生大海,于他而言已是本能。
“可我无法承诺…”
璇玑的话音未落,便被他着急打断:“我不在乎。”
纸鹤的翅尖无意识地擦过她的指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对面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几乎要被夜风吞没,底线也一退再退。
“一天也好,一刻也罢…”
只要是你,只因是你。
这话搅得她心中难受,似被一把钝刀割了又割,疼得沉闷。
璇玑下意识召出了玄光宝镜,仙法之下,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照出的却不是预想中云楼宫的景象。
但见镜中云海翻涌,风雪漫卷,下方,连绵的雪山轮廓清晰可见。
北境!?这不是还在禁足期吗?
大脑登时被震得一片空白,她失神地看着镜中的红影,无数个疑问自心底浮起。
“璇玑。”镜中少年似有所感,朝她观测的方向笑望过来,“你在看我。”
并非问询的语气,反而直截了当地道出了结果。
数日相处,哪吒早就对她的气息熟稔于心,此番这一查看,即使隔着万里云海与宝镜屏障,于他而言也如近在咫尺般明晰。
璇玑手一抖,宝镜“啪”地一声被倒扣在了桌上,冰凉的镜背紧贴着掌心,却根本压不住心头骤然炸开的慌乱。
他怎么知道?不对,他怎么来了?
一点准备都没有,这厮怎么尽做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事!
来不及细想,她猛地站起身来,将倒扣的宝镜重新扶起,镜中景象飞速拉近,隐隐现出此间道府的轮廓,那抹金红流光已然逼近,眼看就要落在院门前!
璇玑倒抽了一口凉气,再也顾不得其他,急急念了个净尘诀,胡乱趿上鞋履便朝门外奔去。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夜风裹着桃香扑面而来,卷起未束的青丝。
几乎就在她站定的同一时间,笃笃的叩门声恰好响起…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正映着少年含笑的眉眼。
门开的瞬间,长风卷地而来,拂动他一身朱红锦袍,衣袂翻飞间,清冽的莲香裹着未散的寒气随风而至,扑了她满怀。
“你…”她气息未定,被这莲花香气撞得有些发蒙。
哪吒见眼前人青丝散乱、鞋履不稳,一副少见的慌张模样,不由低笑出声,语含调侃道:“元君…这是急着去见谁?”
闻言,璇玑狠狠瞪他一眼,他居然还敢问!若不是某些人不请自来,她何至于如此狼狈。
思及至此,正想开口反驳,抬眼却见少年脸上的玩笑之色渐渐敛去,月光下那双漂亮的眸子中似盈满了春水。
他向前半步,衣袍边缘扫过阶前微湿的青苔,净澈的莲香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曲璇玑,我们重新认识吧。”
不问前尘来路,不惧明日归途。
只从此刻,你我初见。
云雾凄清拂曙流,汉家宫阙动高秋。——唐赵嘏《长安晚秋》
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先秦宋玉《九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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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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