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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弹劾（下） 三界苍生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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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殿内气氛凝重，诸仙缄默不语。
良久，玉帝开口，打破了满殿的寂静：“东华帝君忧心纲纪，一片赤诚，朕心甚慰。”
他接着道：“然，朕觉天王所言亦是有理，不若先听听他二人所言，帝君你意如何？”
听得此言，东华帝君眉头深锁，他怎会不知玉帝有心偏袒二人，随即一撩袖袍，道：“陛下既有此意，臣自无异议。”
见此，众仙将目光投向风波中二人的身上。
只见哪吒面色未变，率先站了出来，一身红袍格外醒目，他朝玉帝敛袖行礼，缓声回应：“陛下圣明，臣与元君擅改瘟刑，确有其事。”
他承认得实在爽快，倒让殿上仙家都怔了一怔，心想三太子莫不是失了神智，竟就这样轻易认下。
一旁的东华冷哼一声，“既元帅承认此事，何须多言，陛下，当严惩不贷！”
他还道此子有何高招，如此这般岂不是自寻死路。
哪吒挑眉瞥他一眼，声音仍是不疾不徐：“帝君怎地如此着急？本将话还未曾说完。”
说到此处，他略作停顿，冷笑一声道：“郸州一事，源于下界妖道以幻术蛊惑民心，本不必发展到降下瘟刑这等伤及无辜的地步。帝君今日咄咄相逼，一口一个天规森严，但依本将看，若按此来论罪问责，首当其冲者，该是帝君才对罢？”
此话意有所指，瞬间打乱了东华帝君的节奏。
在场仙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郸州之事，只道是当地愚民心性大变，舍弃正神、转信妖邪，这才引得诸仙对郸州百姓深恶痛绝，就算降下瘟刑亦是咎由自取，可而今听三太子此言，此事莫非另有隐情？
正当此时，璇玑提步行至阶下，与哪吒并肩而立，她目光轻轻掠过东华帝君，眸底隐隐有些寒意升起。
先前在瑶池宴上，初见只觉仙家气度不凡，谁曾想这看似威严的仙长，居然是个冷心无情见死不救的。
“陛下，三太子所言正是关键。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城隍土地皆由帝君管辖，敢问帝君，在妖道蛊惑之初，可有接到城隍禀奏？若是接到过，又可有派遣仙官下界详查？若未曾详查，为何要执意降下瘟刑？”
接连三问，众仙哗然，璇玑元君虽未明说，但在场的哪个不是心思剔透之辈，略略一品就悟出了其中深意，若东华说接到了奏疏，但未作为，是失职；若说没接到，就是失察。
如果是失职，那东华帝君此举，便是置下界苍生性命于不顾，间接纵容妖邪作乱，这般行径，可比擅改瘟刑的罪过严重许多。
风向瞬间转变，不少仙家的目光投向了东华帝君身上，低着声音交头接耳。
东华站在原地，面色愈发阴沉，好哇，原来二人是在这里等着他！
郸州妖道蛊惑民心后，城隍确是来找过自己，道那妖道手段了得，搅得一方地气紊乱、戾气浊重，实在无力镇压，特来求他降下法旨，速遣仙官下界。
可那群愚民有眼无珠，如此不敬上天、不堪教化，本就该受些惩戒！
当即以“郸州愚民冥顽不灵、自甘沉沦，若天庭插手，日后只会更无忌惮，待他们亲尝妖道之苦、瘟刑之罚，真心悔过之时，方有教化之效”为由，压下了城隍奏疏，并将郸州神官尽数调离。
故而，天庭众仙只知郸州百姓砸庙辱神、大逆不道，对此地极尽厌恶，又哪会愿意插手此事。
然而眼下三问让他如何作答？
不过…他转念想到，此事天知地知他知城隍知，城隍定不可能为他二人作证，既无真凭实据，又能奈他何。
玉帝坐在云端之上，端看下方，心中暗忖，三日前二人来面禀时并未说明此事，想来是早有谋划，只等此刻朝会打东华个措手不及。
眼下这般境况，倒也乐见其成。
东华帝君定下心神，怒极反笑道：“你二人所言无凭无据！尔等罔顾法旨、擅改瘟刑之罪还未洗清，反来攀诬本尊。本尊下此决断，皆因此地愚民不听教化、轻慢天威，实乃咎由自取！天宫仙僚各司其职，事务繁冗，岂能因些许冥顽之辈耗费心力？”
虽东华此言并未直接回答，但众仙皆已明了他这是在强词夺理、推卸责任。
心下暗道…若不是哪吒二人查得真相，想必这事便这般含糊了结，哪怕日后再有翻查之机，可逝者已矣，往事不可追，到时谁又会为了这桩旧案去得罪东华？
哪吒二人对视一眼，果然，这东华帝君死不认账。
璇玑先前去找过郸州城隍，问得此事缘由。
彼时城隍驾云上天，欲向帝君求援，恳请派遣仙官助其肃清妖邪。可东华帝君一意孤行，下令将此地神官尽数调离，致使郸州百姓越陷越深，沦为妖道提炼邪气的炉鼎。
但要说实据，确是没有，总不能因她缘故，拖城隍下水，不过倒还有其他后手。
“帝君一张利口，确是我等不能及。”璇玑嘲讽一笑，开口道：“那帝君可知？你未遣仙官下界详查，倒让妖道得了可乘之机。他已布下血煞阵，乃吞噬生灵污浊地脉的邪阵，届时不仅郸州化为死地，地脉更受其污染，这笔账，又该算在谁头上？”
话音刚落，手持蒲扇的钟离权出列，仗义执言：“元君所言句句属实，几日前，八仙受元君所托，前往郸州驰援，亲眼见那血煞阵蚀损地脉根基，望陛下明鉴。”
何仙姑亦朝前一步，道：“陛下，帝君纵有考量，却间接纵容这妖道坐大，险些酿成祸患，还望陛下定夺。”
眼看八仙为二人说话，殿内众仙神色各异，最终将目光尽数汇聚到玉座之上，静候玉帝裁断。
玉帝暗自沉思，东华行事确实过于偏激，险酿祸事，但因哪吒二人误打误撞的缘故，无形中化解了一场危机。
如今局面…
“老君，你为仙多年，最是公允，如今此事依老君看，该如何是好？”玉帝看了眼下方的太上老君，他向来处于中立，此时由他来开口最合适不过。
闻言，一直阖目静思的太上老君暗叹一声，缓缓睁开双眼，顶着压力向前一步，沉吟片刻后，缓声道：“陛下，依老臣之见。三太子与元君行事虽有不当，然，其心可鉴，其功可表。擅改天罚，按律当罚；救民之功，亦当论赏。如何定夺，还请陛下圣裁。”
他略略停顿，望向东华帝君，拂尘轻轻一挥，接着道：“帝君确有失察之疏，致使郸州百姓遭此劫难，可护持天规、维护天威之心可嘉。而今郸州劫难方过，百废待兴，不若请帝君下界一月，聆听苍生祈愿，以仙尊之力护佑一方福祉，如此也算功过相抵，两全其美。不知陛下与帝君以为如何？”
东华闻言，虽面色不虞，但如今被拿捏住了把柄，一时不好发作，只得冷声应道：“老君公允，本尊疏漏在先，自无异议。”
玉帝见此，满意一笑，这太上老君不愧是老神仙，一席话不偏不倚，且让东华下界，倒也算是个妙法。
东华此人最是自视甚高，心高气傲，让其下界，还是去他最不屑一顾的郸州，无异于折其傲骨，也算全了此番敲打之意。
“老君所言甚是。三太子、元君，你二人行事虽有僭越，但亦平定了郸州之祸，便算功过相抵；帝君，你职责所在，此番确有失误，便下界一月，也算功德一件。”
圣裁已下，三人应诺。
却在此时，东华帝君目光转向哪吒二人，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陛下，臣还有一事请奏。”
这老东西又想作什么妖！？有完没完？给他脸了？哪吒站在一旁，见他这般模样，当下心中火气倏地就升腾而起，随即便要上前理论。
见哪吒张口欲言，一侧的璇玑连忙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抬眸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现下是在凌霄殿上，玉帝面前，若他失了分寸与东华帝君争辩，反而给了某些有心人可乘之机，平白落人话柄。
“哦？帝君还有何事要奏？”玉帝见此，亦是无言，心中暗道，这东华不能消停片刻吗？他这个做臣子的不累，倒是他这个当天帝的都累了。
只听阶下东华高声道：“陛下，臣觉得，先前对元君二人颇有误解，如今此事明了，臣悔之晚矣。这璇玑元君与中坛元帅皆是天庭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啊！”
啊？听他此言，众仙瞠目结舌，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东华老儿难不成是被刺激到了？现在才会说出如此反常的言语。
紧接着，东华帝君话锋陡然一转道：“然，璇玑元君久居北境，难展才略，臣恳请陛下，令元君参加三月一次的大朝会，共议三界要事。如此，不仅全了元君报效之心，亦能为天庭效力一二。”
他心中暗自思量，此次弹劾本是十拿九稳，却未料被二人逆势翻盘，坏了他的谋划。
哪吒素日虽与他不和，但也还守着几分体面，未曾撕破脸皮；此番变数，全在这璇玑元君，若非她执意追查郸州一事，哪吒断不会卷入其中。
既如此，索性将其拉入这是非场，日后但凡有所错漏，便可借此发难问罪。
这老匹夫！打的竟是这般算盘！哪吒眯起眼来，心思回转间已明白过来，若是璇玑入了朝会，往后稍有行差踏错，定会被这老匹夫揪住把柄，在诸仙和玉帝面前大做文章，届时还不知要引出多少麻烦。
他心头火气烧得更旺了，当下便要开口替璇玑回绝，却见高座上的玉帝虚虚抬手，止住了他的即将出口的话音。
“三太子稍安勿躁，帝君所言，朕觉颇有道理。元君镇守北境多年，此番初涉天庭事务，便一举破了郸州邪阵，护得一方生灵，这般才略困于一隅，未免可惜。”
说着，玉帝将目光投向璇玑，又问：“不若再加上每半月来一次常朝参政议事，如有急事立传立至。元君，你意如何？”
如今天庭格局固化已久，这潭深水浑浊不堪，正需借她这股“清流”来清瘀破局，眼下东华既提了出来，不如顺水推舟。
话音落下，凌霄殿内一时静谧无声，众位仙神的视线均落在青衣女子身上，只待看她如何回应。
璇玑垂眸静思片刻，她昔时一直为避哪吒，故而久在北境，如今一切说清，已全然放下顾虑。
且此次郸州一事也教她看清，三界苍生多艰、仙人袖手旁观，既然此身有力可为，岂能因畏惧朝堂暗涌，就独善其身。
如此一想，她抬眸看向玉帝，平静回道：“陛下有命，臣自当领旨。只是…”
说到此处，视线扫过一旁的东华帝君，意有所指，“臣此前不涉朝事，资历浅薄，更兼朝堂规制实在生疏得紧，远不及诸位仙家历练深厚。若此后行事偶有不妥，还望陛下海涵，也请各位仙僚不吝提点。”
这话说得圆滑，一面点出了自身处境，同时也为今后留出转圜余地，东华帝君若是刻意借故怪责，反倒容易落人口实。
在场诸仙闻得此言，皆暗暗慨叹，这璇玑元君看似淡然不争，实则心思缜密，一番话先将东华的暗箭挡了三分。
御座上的玉帝见状，眸中赞许更甚几分，颔首道：“元君所言极是，诸位仙僚自当守望相助，此事便如此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