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葬礼 即使比预计 ...
-
即使比预计的时间提前5分钟到达,依旧没能见到蒋敏的最后一面。
在那间她倍感神秘的卧室里,蒋敏正安祥的躺在床上。
房间很大摆设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组灰白色衣柜,床头心电图机上的数据都已归零。原来她这样瘦,在那张略薄的被子下几乎看不到起伏。
枝意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她自作聪明的以为自己能救蒋敏。
头顶的白炽灯晃的她眼睛生疼,窗外金黄色的落日正映在墙角的一张油画上。
“阿俞,蒋阿姨17点31分离世,你、、节哀、、”床边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是顾凡,他身旁还站着徐力,
一脸哀伤的望过来。
枝意眼底一阵泛酸,沈俞却已经从门口大步流星的走到蒋敏床边。
“她走时可有痛苦?”
“阿姨常年吃药卧床,对她是解脱,走时只是安静的睡着”
得到答案的沈俞转头吩咐徐力,“阿力,母亲墓地在我祖父母旁,她喜静等办好后事再公布。”
徐力眼角泛泪哽咽道,“明白”。
男人冷静沉着,声音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板一眼无悲无喜,“虽然和二房三房不亲近,但还是报丧吧”。
“好”
“谢谢你们”他唇角微扯上扬,那是个比哭更让人心酸的笑。
枝意走过去挽起他的手臂轻轻支撑。他冷静的让人害怕,她见过他以为母亲好转时的惊喜,自然知道他此时被巨大的悲痛麻痹着。
只觉周遭的一切并不真实,他被动的接受着信息,心里却在期盼有奇迹发生。
他始终不敢看向那张沉睡的脸,像极了15岁那年的自己。
“阿俞,该让母亲换衣服了”枝意熟门熟路的安排,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
“徐特助,你陪阿俞找找妈妈有没有什么心爱的物件一起带过去。”
沈俞不知怎的只觉耳畔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让自己安心,手心里传来的暖意又让短暂失去知觉的自己回过神来。
他还不敢看母亲那张脸,于是听话的跟着徐力离开。
支走两人,枝意看向穿白大褂的男人,“顾医生、”
“弟妹、你说”男人迎上前,眼神里带着欣赏。
临危不乱又能说服沈俞暂时离开,难道她也怀疑阿姨的死因?
“顾医生,我妈真正的死因是?”
“表面是心肺衰竭自然死亡,和蒋阿姨长期吃药有关。”
“实则?”
“实则在人为干预的情况下,倒向这个结果也未可知。蒋阿姨常年卧床吃药如今这个结果也是在情理之中。即使怀疑也很难找到实质性的证据。”
“沈俞知道吗?”
“我这次回国也是因为他发现蒋阿姨的治疗团队里有个人出现了问题。”
还好沈俞并没有愚蠢到最后。
枝意随即按下电话,“进来吧”
言语里没有半句废话,一行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走了进来。
一切准备妥当。
虽然和蒋敏只有一面之缘,枝意见过她意气风发的少女时代的照片,看到此时的她心绪复杂。不过是嫁错了人便赔上了一生。
夜半只余她和沈俞留在灵前,一人一边的靠墙而坐。
沈俞看着蒋敏的照片出神,而枝意望着他泛青的胡茬发呆。
照片里的蒋敏三十出头眼神清亮,灵动率真。
沈俞头发凌乱,眼神飘忽不定,他需要休息。
枝意想起15岁那年,她一个人守着父母的棺椁两天两夜未合眼。
已经记不起自己当时有没有哭,可夜却太长,长的让她以为等不到明天的日出。
她知道此时她的冷静可能会像一把刀刺向沈俞,还是忍不住试探,“你去休息?下半夜再来换我?”
果然四周一片死寂。
“算、、了、、”她喃喃自语,闭上眼睛休息。
半响听见他沙哑的嗓音“五岁那年父母离婚,我跟着母亲生活了一年就被送到了沈园。沈明启已经娶了小三陈琦甚至带来了沈烁。沈明启从来都不是好父亲,何况是在他和母亲离婚后。我成了他怎么也甩不掉的拖油瓶。六岁的我能吃饱饭全靠王姨偷偷塞给我吃的。沈烁哭了我不能吃饭,沈烁受伤了我要挨打,沈烁和人打架我被沈明启关在酒窖两天两夜。”
他脸色如纸喉咙里像被堵了什么东西,声音有些断断续续。
“我的卧室永远会充满各种惊喜等着我,我见过比我巴掌还大的橙巴布捕鸟蛛在我书桌上织网。最厉害的还是被子里的眼镜王蛇,当时门被反锁我只能从窗户跳下去。告诉你一个笑话,浴缸和床比起来我更喜欢浴缸。在浴缸里铺上两层被子再放上枕头,软硬最合适也最安全。哈哈、、”
他竟然笑了,猩红的眼底却亮晶晶的刺眼。他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支烟,打火机点燃又熄灭,直到那支烟在手里揉成了碎屑。
“初一那年我被沈明启送出国,同学在机场和父母抱成一团的痛哭。我想的却是就算我死在外面也再不会回来。”
枝意心底酸酸涨涨的疼,在人前他风光霁月,家却是他的恶梦。
她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他仰头喝了几口水,唇角轻扯的笑了笑。
枝意分不清此时自己的情绪,只觉得他脸上刻意的笑打眼又可怜。
“沈俞,其实不想笑时,你可以不笑。现在已经没人敢说你。”
他眉眼定格成一弯玄月,接着开口,“我母亲把我送回沈明启身边就再也没来看过我,我想长大一些再问她有没有后悔把我送走?却看着她像个活死人一样躺的床上十几年。我、、我怎么能恨这样的她?”男人垂下眼帘,哽咽的再说不出什么。
枝意的心化成一汪春水,捧起他的脸颊指腹轻抚着他蹙起的眉角,声音轻柔似在他耳畔低声呢喃,“阿俞,你想不想见妈妈最后一面?我陪你”
男人眼底泛起雾气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孩,他的契约新娘比他想象的更聪明善良。
她看自己就如同看见落水的小狗湿辘辘的游泳上岸,无依无靠无家可归。
而她率先伸出了一只手说,“跟我回家可好?”
“好”他听见自己话音未落就被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听着她碎碎念着:“把衣服整理好,还有头发、、”他站直任由她摆弄。
她的发色原来是棕色的,身上淡淡木质茶香让他心安。
在沈园她就是如此让自己觉得有了依靠。
他一阵鼻酸怯生生的想拥她入怀,却忽地被推开半尺外,抬起的双臂很是尴尬的停在半空。
“好了”那股木质香飘远,“有人告诉我人死后因为不放心在世的亲人,灵魂会一直停留在亲人身边,直到确认亲人能真正放下他们才会赶往极乐,所以你想说什么就说妈妈都能听得见。”
枝意牵起他的手走过去站定,百合花丛中的蒋敏面容安详。
“妈,如果将来遇见我爸妈请你告诉他们我过的很好。阿俞、、你、、、”
话未说完男人揽过她的肩膀,他看着身体略单薄,肩上手臂的力道却让人不能挣脱。
也许他想让母亲放心。
今天这肩膀借他。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默的站着。
男人瞥了一眼怀中的女孩,她乖巧的任由自己圈在怀里。又恰当的接住了他的情绪,他不敢做的事在她那里只是打开和关闭的普通动作。
他习惯的嘴角上扬,又似想起了什么表情淡淡然。
他依旧没有掉眼泪,可身体却放松许多。
多年后,男人提起这晚依旧会湿了眼眶。
却从不肯告诉她今晚究竟与母亲说了什么?
出殡那日枝意第二次见到珊珊,一双眼哭的红肿,与蒋敏最后告别时的隐隐抽泣让人心生怜惜。
徐力全程陪同当她的盲杖。
听见她的声音时脸上还是露出诧异,却很快平复“姐姐、节哀”。
少女眉眼清秀,虽看不见办事却妥帖。
此时大闹灵堂的竟然是沈俞二叔公的孙子蒋睿。枝意这才察觉婚礼并没有请蒋家的亲戚。只见他跪在灵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喊“姑姑、姑姑受苦了、、侄儿替姑姑寒心、、、”
看似替蒋敏讨公道的实则挑明事情恶心人,蒋家二房三房真有办法也不会让沈明启有机可乘。
当年她在父母葬礼上被人非议是灾星。枝意冷笑真是每家都有看热闹的亲戚。
“你十几年、、躺、、、”他话音未落身体摇晃着瘫软在地上。
沈俞这次看的真切,他安排的人还未出场。只见枝意唤了句“表弟”上前假意扶他,在他后颈一记手刀。
转身伏在他肩头抽泣,“老公,表弟伤心过度晕过去了。”
快准狠!一气呵成!
如果不是他站的角度合适,也未必会发现。
他后脖颈隐隐发凉。
心底又骄傲,“妈,看到了吧,您儿媳妇厉害的很!”
蒋家上下十几口人并不亲厚,蒋睿被沈俞送去医院竟也没人过问。
当她和沈俞再次来到蒋敏那间卧室,才发现墙上那副油画的名字叫《不相称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