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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碎玉 遥望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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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望虚渊浑一色,何境是春何为真?
要说春光美景,还属南城最为漂亮。
南城烟雨淅淅沥沥地下,下了大抵有三天三夜了。若有人湖畔遥遥望去,竟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水雾腾生的湖面了。
爱恨许亦是如此。早听闻娲皇补了情天,精卫填了恨海,爱恨是幻是空,水天一色,总是纠缠不清的。
众人还溺在初春的第一场春雨中。
街上人影彳亍,皆魂不守舍,如行尸走肉,迷迷蒙蒙地蹉跎了时间。
忽地,有人低低喊了一声,引得众人齐齐朝湖面看去。
只见一只小竹筏漂漂摇摇,一人手执着一只细长的桨,慢悠悠地从远山那头划来。
近了,便可看清那人,高挑而瘦削,气度非凡,箬笠遮全了他的脸,雨滴打在蓑衣上,下面是青蓝罗袍,大抵裹着墨色单衣,做的碧琈色的里子,袖口缀着云母扣,料子倒真不算差,但依然挡不住寒,害得那人直打颤。
待他上了岸,微微抬头,才知是一张玉面薄唇、凌厉似锋的少年面孔。只是他伤得重,平白令雪里落了红梅,更衬得他疏离孤寂了不少。
于是乎,下面一牙牙学语的孩子道: 似泽兰的、冷玉寒竹般的美人。
失聪的先生闻言,驳论:应是血竭、丁香,凶残险恶。
盲眼的老太太朝上一望:此乃甘松,或是白芷、迷迭香。
为此,争论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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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祺祥楼店小二听了大半个早上的闲语八卦,怎会想到会有人风尘仆仆地来访。
啊,正是那个少年。店小二早听过他的传闻,箜兰氏的后人,今雩,应该还有个人们口口相传的诨号,叫“垩狱诡仙”。
约三年以前,有个叫富源酒家的地方闹了鬼,说是请了邪神来,送不走了,搭上了不少人的命,谁料那个叫今雩的诡术道人一去,不出五日,将那酒家里的一切怪异事儿都平了,而后一走了之,消失得毫无影踪。
哪知今日,在南城祺祥楼见着他了,幸甚至哉。
只是,他愣愣地,一言不发上二楼去了。
今雩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二楼的小二见状殷切地迎上来,问他要点什么。
他扫了几眼菜单,翻来覆去也没找到什么想吃的,想着身上湿冷,寒浸浸的,便道:“…来壶酒罢。”
“好嘞!”小二训练有素,马上推荐道,“客官若是单单喝酒,未免太寂寞了,不如再挑些小菜下酒。”说着就将菜单翻到小菜一栏。
今雩得无精打采地看过去。
忽然,他看到了什么,于是问:“这个,好吃么?”
“您是说红枣糕?软糯可口,可甜呐。”小二为祺祥楼自豪道,“说到糕点,不如尝尝我们店招牌桂花糕,南城独一份儿……”
“红枣糕。”今雩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对方,将几枚铜钱塞到了对方手中当打赏,“够你走没?”
小二得了赏钱,也不再好贫嘴打搅他,只得风风火火地跑了。
二楼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不断,还有些许包房传出评弹乐声,咿咿呀呀,好不热闹。
大厅中央戏台上,不知哪儿请的戏班正唱着《红梅台》,婉转动人,不少人听得潸然泪下,时不时传来赏钱落地的声音。
今雩静静地听着曲子打发时间。
听着听着,他便感到有一丝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惹得他心里发毛。
今雩向四周环顾,谈资消遣、把酒言欢的人比比皆是,不见得有谁有必要特意盯着他看个没完。
他便没在意。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过,台上已经唱到女主程瑂棠在万般无奈下,偕其义妹李避祸远赴红梅台上长生殿,拜不老春神的那一段了。
台下的听众看到此处,无不唏嘘,连道程、李二人真是孽缘,为男主段戌郎感到可惜。
在《红梅台》中,程瑂棠和段戌郎自幼相识,本是人人看好的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可偏偏天宫里的红线仙稀里糊涂牵错了线,把程瑂棠与一位雪梅妖绑在了一起。
雪梅妖厌倦凛冬苦寒,为求长生、与一丝温暖,化为人形,远赴人世,寻找红线另一头,共登长生殿。
却不曾想,能与她琴瑟和鸣、长相厮守的,竟是好心收留她的义姐程瑂棠。
这戏文不算出名,今雩听过的且记得的只有这么多了。
发愣了约半盏茶的时间,店家便将酒与糕点端上来了。
今雩看着冷色的酒壶,自己这时候才想起来冷。
想来是窗外大雨倾盆,自己身上水汽未干,才导致他颤抖不止。
他喝了几口酒,感到温和多了,便想着去夹糕点。
一抬手,今雩才发现自己不知哪弄来的一手伤,抓痕、刮痕、咬痕布了整手,竟是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他只得将一支筷子弃到一旁去,另一支筷子作叉子,总算是将那糕点插了起来。
奇怪,竟一点儿也尝不出甜味,想来是酒太辣,辣得他舌头都木了,自然是品不出甜。
或许,甜味到底是不在了,也记不起来了的,就连那个陪伴他的人也不在了,不该记起来的。
想到此处,今雩忽感浑身酸痛,猜测是冷风的原因,于是把外衣又裹紧了些。
根本不顶用,不知不觉间,他已囫囵合了眼,昏昏睡去了。
他睡不安稳。风雨拍打着窗棂,窗没关,雨时而飘进来,他懒懒去管。
他无法再多言语 —— 一直如此,即便他声嘶力竭地叫着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影子,他还是无法将过往找回,只得任时间逝去,淡忘一切。
“先生好雅兴。”今雩恍恍惚惚间听见有人凑来,大抵是来找他搭话的,于是他用手勉强撑起头,弱弱地应了一声。
“嗯……”
“独酌寂寞得紧,晚生无意叨扰先生,但请先生与晚生作伴。”对方甚是有礼,声音温婉缠绵,余音不断。
“不巧。”困意侵袭,今雩无力与纠缠,冷声回绝,“贤弟…请,请自便。”
“先生,您喝得酒名唤‘妙香留’,其酒甚烈,乃是祺祥楼老板亲手酿制,慕名而来人数不胜数。”对方见他这般态度,竟也不恼,反倒轻笑一声,软道,“祺祥楼向来生意兴隆,此时座无虚席,便是天意让晚生遇先生了。”
“随你罢。”本来他作一副冷清不屑的样子,为的是让对方知难而退,但如今说到这份上,今雩也不好再赶他走了。
“先生贵姓?”对方自顾自地坐下,声音柔婉得不像话,今雩总觉得自己听不大惯,对方站起来为他倒酒,“哈,我见先生倒是觉着亲切得紧,故人似的呢…啊,多谢多谢,折煞晚生了。”
“无妨。”今雩两眼昏花,连对方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更加提和这个来路不明的人交心了,“免…免贵姓……”
他忽地咳嗽起来,喉中一阵温热涌上。
“哥…哎,先生,您不打紧吧?”对方听起来有些许慌张,“这酒烈得很,勿要因此落了病才好呢。”
“不打紧。”今雩灌了口酒,抬眼去看他,“在下箜兰氏…今雩。”
“箜兰先生,幸会。”对方笑眯眯地看着他,“不知先生贵庚?”
好问题。
今雩自己都记不住,于是他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子。
倒是俊美的紧,笑起来温温柔柔的,怕是哪家的纨绔公子,跑出来玩了呢。
那人穿着藕粉色的袍子,压在素白的毛领大氅下,太过成熟素净,一点少年意气都没有了。
竟也不带玉饰点缀装扮一番,除了发簪上素银簪子,好似只有那大氅精致 ——衣角,是鲜红的冰裂纹样,还绣着小梅花。
估摸二十出头的样子。今雩心想。
“二十五。”今雩随口编了个数字。
“啊…那便是哥哥了。”对方道,“先前若有失敬,望先生谅解。晚生翦幽,见过先生。”
“别…翦公子。”今雩觉得对方未免有点太礼貌了,“太…太生分了。”
“既然生分,那便别叫‘翦公子’了如何?”翦幽说起话来又酥又软,温柔得有点轻佻了,“不如直呼其名…嗯?今雩哥哥?”
“啊…依,依你便是。”今雩心不在焉地答。
好生奇怪,这个弟弟,我先前见过的。
今雩总感觉翦幽身上散发着一种能令他放下戒备,反倒亲切万分的气息。
说直白点,就是熟悉——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我们,见过吗?”犹豫片刻后,今雩直接问道,“翦…翦幽?你,你是…本地人吗?”
“哥哥既觉得我熟悉,那便是我们二人有缘…或许忽忽见过一面罢…”翦幽上身往前凑来,一手托腮,去瞧另一只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上撩拨似的画着圆圈,道:“我倒算不上本地人,不过,我娘是姑苏人士,我总得来这一带逛逛,游玩几回呐。”
“哦…”翦幽说起话来确是有江南水乡这边特有的柔音软腔,被水磨过似的,温婉得体却又撩拨人心,“是有缘。我…敬你罢。”
说罢,今雩双手端起了酒碗。
“哥哥太抬举我了。”翦幽神色微变,目光落到了他微微颤动的手上,“应是我敬您的。”
酒碗并不大,原是一次手就能拿起来的,只是今雩拿不稳罢了。
翦幽单手托着酒碗,缓缓地向今雩手边凑去,直至两碗相碰,发出玲珑脆响。
真好,他心想着,指尖轻轻翘起,刮蹭着今雩的手指。
“不知哥哥自哪里来?”翦幽将碗搁在唇边,并没有喝,“南方雨季最是烦人的,这天忽雨忽晴不定,着凉也不知。”
“蜀中,走着走着…就到这了。”今雩紧盯着对方,不想透露更多,“这,这里风景如画,只是冷了些。”
他当然不是走着走着就到南城了。
他的记忆很模糊,路程全然是跟着沿途的邪祟走的。
临到南城时,他本想接着南下的,不料听闻有邪神隐匿其中,更有甚者说那邪神还有几个庙,他便来了。
“独在异乡,想必是以心寒大过天寒吧。”翦幽将“异乡”二字咬得极重,“哥哥来此地为何事呢?若有人同游,凡事都有个照应罢。”
“我…我还不知…接下来…要去哪。”今雩看着翦幽道,“多半是…找个旅店…住下罢。”
“哦…确实应如此。”翦幽若有所思,“啊,瞧着天多冷,把窗户关上罢。”
今雩全当这公子使唤惯了人,使唤上他来了,说来确实是他离窗更近,让他关窗也无可厚非。
今雩刚欲起身,一只手便轻柔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顺着手向上望去,只见翦幽不知何时闪到窗边,已经将窗关上了,此时正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啊…”今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打了个冷战。
下一秒,他便觉着身上一暖 —— 翦幽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大氅披在了今雩身上。
“江南的雨季委实磨人,我看哥哥穿的,也太单薄了些。”翦幽这般说着,俯下身凑了过来,二人鼻尖的距离只剩不过二指。
“使…使不得,公…公子啊…”今雩只觉自己仿佛一头扎进繁花之中,那依兰与鹅梨的香气交织,清甜幽幻,似有若无,蟒蛇一般诱他勃紧、再紧,最后…
“哥哥,您耳朵都冻红了。”翦幽眼中情丝流转,面上浮出无限关切,“可别叫那对您芳心暗许的人心痛了罢。”
真是胡言!翦幽此番真是要生生吞了他。
今雩别过头不敢看对方,哪知翦幽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摩挲着。
见鬼!今雩心中苦道。
翦幽当真是美得无可挑剔 —— 就是美,反而显得他身上有股妖冶之气,画皮成精一般,似鬼似魅,仿佛要叫人把命搭在这皮囊上。
“哥哥,来此地所为何事呢?”翦幽把先前问过的话又问了一遍,“怕不是想念这儿的丝竹声了罢。”
很明显是调侃,但何为是“想念”?
今雩并不记得自己与翦幽有什么纠葛,更不记得自己听过丝竹乐曲,何谈“想念”。
“啊…啊?”这声儿惹得今雩骨头都酥了,顿感脑袋愈发昏沉,想必是酒劲上来了,“为…为了…”
“呀,翦公子,您在这里。”不料此时店小二竟出声打断了这诡异气氛,“先前您问的包房…现在有了,您要去吗?”
“呀。”翦幽一下站直,笑意不减,温和地反问,“你呀,倒真是有好眼力啊哉,也不知这祺祥楼的老板是怎的调教的你!”
小二一下愣在原地,这才后知后觉地站在一旁,不吱声了。
翦幽缓缓走去,低声与对方说了些什么,便打发走了,坐回了座上。
今雩看他一副兴致缺缺的表情,便试图宽慰他道,“消消气,吃点…东西罢。”
“还不曾见哥哥吃过。”翦幽脸上瞬间有了喜色,得寸进尺般笑起来,“哥哥先吃罢。”
“你吃罢。”今雩心说让他用筷子简直是为难他的手,“不必管我。”
“哥哥既懒得夹,那我来夹与你,”翦幽说着,抬手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极认真地拣了一块红枣糕,“这样可好,哥哥?”
啊,不好不好。
翦幽脸上线条硬朗,虽是年轻,但一点稚气也没有了,偏偏眉眼一弯,这少年意气便随着俏皮的姿态涌出来了。
他,是在撒娇,还是在挑衅?
今雩拿不定主意,只能听见自己那响的要命的心跳声。
“够…够了!”今雩厉声道,“你…你自己吃罢!我去结账。”说罢,他将大氅一脱,逃也似的拿着账单下楼了。
翦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勾了勾嘴角,无可奈何地将筷子插在了糕点上,起身离座。
他缓步走向今雩刚刚坐的位置,那件被舍弃的毛领大氅此时正孤零零地躺在椅子上。
翦幽毫不留情地将它拽了起来,凑到唇边。
除去鹅梨与依兰的味道,便是雨水、皂荚、陈艾叶、合欢,或许还有一丝蘼芜的味道吧。
今雩,应是爱香的。
不过还有,血的气味。
翦幽不由地攥紧了拳,冷笑一声,将大氅叠好搭在小臂上,也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