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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青冥催雨眠 “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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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们游水去!香儿不肯出门,阿桂要给家里摘豆子,阿寻用午饭再来啊,罢,勿等他了。”其中一个稍高一些的男孩道。
今雩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你们是……谁?”
“哥哥呀,你勿装傻。”另一个扎小辫子的女孩嘻嘻地笑道,“我们看你一天天的都不着家,找你来哇。”
“你……我……我们认识吗?”今雩后退一步,与这群陌生孩子拉开距离。
“大哥,你不记着我们吗?”又一个小孩道,“我是阿筌,这是碧云阿妹,他是小篮子,这个是南承……
“啊,这是……小幽啊。”
一群孩子自顾自地散开,让出他们身后站着的,一个瘦小的孩子。
“哥哥。”那孩子怯生生地开口。
今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长得很秀气,还蛮斯文,莫名可爱——只是可爱得怪异。
“你……你是……什么人?”今雩欲哭无泪,又往后退了几步,“是殷孚逼……逼你们……”
“阿哥啊今天的奇怪哇。”那个叫小篮子的男孩儿说,“阿哥咋个说话还不结巴。”
“今哥都不讲乡话了。”叫碧云的女孩接道,“罢,甭管了,今哥,别把抓鱼忘了,秣儿姊姊说抓到鱼给我梳辫子。”
“阿稷上回同我赌。”南承也道,“说我游不过阿寻,我要赢他呐!”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最喧闹难消停,又七嘴八舌地讲了起来。
“哥哥。”那个叫小幽的孩子一直想说些什么,但好似插不进嘴。
“小幽要说话!!”碧云拍了拍周围人的肩膀,又扯扯阿筌衣角,叫着。
“哥哥……”小幽的声音很甜,很轻,“你凑近听好哇?”
今雩并不想同意,后退一步却撞到了墙上,只好招手示意他过来,自己则干脆蹲下。
小幽有些踉跄地走过来,贴上他的耳。
“哥哥。”小幽开口了,响起的,却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别听‘他’的!今雩!别听!快走!”
“你说什么?!”今雩震惊不已,那分明是翦幽的声音,“你……你再说一次罢?”
“大哥被你唬傻了,小幽。”阿筌笑道,“我都听着了,是‘别来无恙’,对否?”
小幽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小幽站在这堆天天嬉笑打闹的孩子里面,十分突兀。一是他太文静,静得近乎透明;二是他生得太漂亮,漂亮得像画皮,像陶瓷娃娃,像鬼。
对了,就是像鬼。
面白如玉,在一群被晒得黑黑的、整天打打闹闹的孩子中显得格格不入。眼睛又黑又大,黑得空洞,黑得无神。
“是……是殷孚……逼你们……这么说的?”今雩哑着嗓子问——这是唯一可以消减他恐惧的可能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皆是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
还是小幽先打破沉默,上前来拉了拉他的袖子,道:“哥哥,不想同小幽玩嘛?何不留在镇子里哇,一齐坐船去看大戏?”
今雩听了,不知为何有些动摇。
“或是去临村听丝竹?如今是夏日……过几天我陪哥……哥哥陪我去别家讨菜叶,等入秋了……咳咳咳……”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不像平常的咳嗽,倒像有人狠扼住了喉咙,他窒息难受得咳。
“哎,这是……怎么了?”今雩只好倾身去看。
谁知小幽竟将冰冷的小手放在今零双颊,凑到他耳旁道:“不要信‘我’的话!今雩!求你不要听!醒醒!”
“啊——”今雩吓得把小幽轻轻推开,起身拔剑,指向他,“你、你是什么……什么人!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翦幽的声音啊?!
“哥哥?”
“闭……闭嘴!”今雩不大舍得吼这群有些可爱的傻孩子,只得道,“离……离我远些……快……”
他突然感到后背一寒,转身就是一剑,酒瓶瞬时被他击得粉碎,刺鼻的酒水洒落一地。
“妈的,敢同你老子叫嚣?”眼前赫然是一个不算年长但早已白发苍苍的男人,“反天了啊灾星,你要死啊?!”
“哎……你…你…您老谁?”今雩马上发觉那群孩子消失了,自己正在某个人的家里,身后是一堵破破烂烂的墙。
“你他娘装什么傻?!”男人质问,“操,你知道你给老子带回了个啥吗?!妈的妖孽!!”
“我……我们……不曾见过。”今雩将剑对准了男人,“休自重。”
“箜兰今雩,你他娘想造反啊?我是你老子!”男人怒道,“妈的老子今天刚给你做了肉,你他娘作呀!!”
今雩手抖个不停,总觉得自己忘了很多往事,但总想不起来自己忘了什么,这都是囫囵的废话。
如今竟是连生父生母都忘了。
“哦……哦,真的吗?”今雩接受得很快,只好收剑,“那、那……我娘呢?”
“那婆娘早死了,你害死的!要是你不出生,她就不会死了!!”
话音未落男人就一拳砸来。
这拳竟没落下来,待今雩再睁眼,一切又换了个景象。
一望无际的湖。
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嬉笑着,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在水中游玩的两个姑娘、十指紧扣的年轻男女、抱着婴孩的憔悴女人。
台上唱戏的美艳花旦与台下端坐的跋扈少爷、因抬不起剑而泪流满面的少年和他身边拿弹弓打鸟的逍遥人士、意气风发手提长戈的侠士骑马驰骋……
今雩只得迎着他们去。
他好似听到有人在叫他。
忽地,他一脚踩起了水花,原本好端端站在湖面上的人,瞬间落入湖中,伸出上半身,张牙舞爪地尖叫。
他们的五官,正一点点熔化。
真是毛骨悚然。湖面,就只剩今雩,和一个穿着褪色红裙的小女孩了。
“我们要去岸上。”女孩眼神飘忽,不知是在对谁说,“你能过来帮帮我吗?”
今雩觉得这女孩眼熟得不行,踌躇片刻,还是向前。
嗡。
一声琴声响,女孩头一歪,双眼被漆黑的泪水全然占据。
“救救我吧。”女孩道,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好痛苦,你……救救我吧。”
湖中伸出了一双手,往今雩的双腿抓去,并试着把他往下拽。
“你要救她,你要救她。”湖中的人麻木地重复着。
“不……我不想……”他想要拒绝,却无法发出声音。
他只能一直没呀,没呀,眼看就要没到眼睛了。
“今雩…今雩?!今雩… ”
啊,是翦幽。今雩忽而觉得自己好累,便闭上了眼睛。
“今雩,醒醒。求你了今雩,睁开眼看看我罢……”是翦幽近乎哀求的声音。
“今雩。我……我对不住你了。”
闻言,今雩隐约闻到了阵阵香风,有什么东西,覆上了他的眼。
恍惚一阵后,他再睁眼,四周一片黑暗。
“翦幽?”今雩头疼得厉害,“翦幽……你在吗?”
无人应答。
“翦幽?”今雩抽出了剑,打算砍自己一剑,看看能不能醒过来。
啪!东西掉地的声音。
今雩闻声转头,恰好一束强光照在了那个掉地的东西上。
“啊啊啊啊 —— ”今雩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叫喊,他并不觉得刺耳,而且能从其中听出诸多五味杂陈的情绪,大抵以恐惧为主,还夹着些悲愤与绝望吧。
到底是谁在喊?等他双腿发软跪倒在地的时候,他才清楚,是他在喊。
掉地的,是鲜血阑干的身躯,和宛若游丝一线牵着的头颅。
不是别人的,是翦幽的。
今雩耳畔嗡鸣声不断,他目前所能做的,除了叫喊,大概只有看着翦幽。
当然了,翦幽也看着他 —— 翦幽正睁着那总是眯起来,有着万千情丝的眼睛、头以诡异的姿势歪着看着他。
这是假的,今雩对自己说,拿起剑,拿起来,拿起来啊!
他做不到,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是恐惧啊,是他在害怕啊。
明明他才认识了翦幽几天,明明他们二人没什么交集,明明……明明……
明明他与翦幽,一点牵绊都没有。
啊,他,很好看呢。
今雩盯着翦幽的脸,突然萌生了这个想法。
他真的很好看呢。
即便长发与身体近乎被一并砍去,发丝粘在脖颈上、下颌上,也依然美观。
面,即便失了血色,也依然美如璧玉;眼,即便一片浑浊,也依然惊为天人;嘴,仍是张着的,仿佛有情未了,甜言蜜语呼之欲出。
这,是假的。今雩竟干呕起来。
这定是假的。
“今雩……”
翦幽的嘴动了,眼还惊惶地瞪着:“不要信‘我’!今雩!”
今雩是真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喜还是惧,只觉疲惫万分,颓然向前倒去。
让我……去死吧。
他又未能如愿。
“我……还活着吗?”他轻声问,这次终于有声音了。
“今雩?……咳,哥哥,你醒过来了?”
“翦幽?!”今雩猛地睁开眼,眼前赫然是血淋淋的翦幽——大抵是被离戈砍的,“你……你……你是谁?!”
翦幽见今雩醒了,薄唇轻颤,终是什么也没说。
看来今雩并没有察觉自己在他昏迷的时候一直搂着他,还凑到他耳旁说些有的没的的话,翦幽庆幸地想。
“哥哥。”他用尽浑身的力气,轻唤了今雩一声。
事情发展到当今这个局面,完全出乎翦幽的意料。他先前总告诉自己,要恨今雩,要狠心,不然他就什么也做不到。
但即便他不睁眼,今雩苍白痛苦的面容和消瘦单薄的身影都如幽灵一般在他脑中回荡。
他尤其不敢回忆方才的那番场景,不敢回忆今雩的轻声梦呓,不敢回忆他睫睑含泪、眼眸潮红湿热的样子,他不敢。
他还是狠不下心,去做[要事]。
到底要多狠,才能无心?到底要多恨,才能无情?
翦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知道彼时的他诚心渴望今雩能幸福一点,一点点就好了。
“哥哥。”今雩终于等到了翦幽的声音,“你不要哭,不要哭好不好?”
“哥哥。”今雩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什么?今雩怔怔地看着手上的水渍,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我在哭吗?
居然哭了。
真恶心!
真恶心啊!
今雩泄愤般地一拳砸向自己大腿。
因为什么?今雩恨恨地想,因为痛苦吗?这些怎么能算痛呢。
因为那些孩子吗?谁没有孩童的时候。
因为……翦幽吗?因为翦幽差点儿死在自己眼前吗?
不可能!他寻找着否定的理由,他们才认识两三天吗?
两三天?既然才认识两三天,你为什么要和他同床共枕?你为什么要吃他喂你的东西?你为什么要与他秉烛夜谈?你为什么纵容他的过分亲密?你为什么——你又凭什么包容他、宽宥他、心疼他、怜爱他,凭什么?
你又凭什么,为他的死流泪?
今雩顿时感到恶寒,只能一遍遍地反复地质问自己。
说到底,他还是想再问翦幽一遍那个问题,你是谁?
他知道答案的。
至少他现在想起来了。
“翦幽啊……”今雩抬起手,轻轻地抚上翦幽的脸,声音难掩哽咽,“你为什么……”
他眼神暧昧不清,忽地,怒道:
“要骗我?!”
翦幽闻言瞪大了眼,想逃却再来不及,今雩的手骤然亮起符文,蒸得他脸颊火热一片。
若是有人能离这一步观便好了,可翦幽早已打倒了四周的人——当然不是用所谓“武力”,不然众人皆能看到,玉面少年画皮破碎,露出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美得邪魅的惊慌面孔来。
是啦,翦幽墨色的长发与笑眯着的桃花眼在显形术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雪白的发,和一双鬼魅般的金黄的眼睛,瞳孔像野兽一般,竖立着。
“哥哥!”翦幽下意识还是这么叫他。
“别这么叫我。”今雩踉跄着站了起来,“翦幽……不,锒铛。”
“今雩,”翦幽也站了起来,只是伤口的疼痛令他踉跄了一下,“你……你听我说,好吗?我从未想过要骗你……我……这不是我本意。”
“你……你还会……邪术。”今雩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指了指四周昏睡过去的人们,“你怎能……欺瞒我!”
“我……今雩,我……对不起。”翦幽手足无措道,“我没有想办法。”
“我还……以为,以为……”今雩努力让自己说的话语气听起来凶一点,“我们是朋友。”
“等等,哥哥!”翦幽见今雩抬脚欲走,连忙倾身去追,奈何眼前忽地一黑,只得万念俱灰地向下栽去。
他没有栽在地上,而是栽在了温暖的怀抱里 —— 人类——不是像他一般的妖怪特有的,温暖。
“想哭…就哭罢。”是今雩折返回,接住了他。
他语气 不算好,还带着怒气。
“哥哥?”翦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今雩默然的脸。
今雩真的好瘦。
翦幽这么想着,将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
他兴许很久没吃东西了罢。
说来,他以前明明……
“不要扔下我,我求你,”翦幽道,“你怎么罚我都行,杀了我也行,但……你不要赶走我的魂魄,好不好?”
“傻瓜!别耍……孩子气。”今雩面无表情,地府判官一般地严肃,却还是一把擦掉他的眼泪,“也……别说死。”
“哥哥……”
今雩看了看他,忽然,将手掌按在了他心口上。
诡术。
翦幽心下大乱,一时竟推不开今雩。
“忘了我罢。”他最后还是倒在了地上,“我们……做不了……朋友的,翦幽……我想起来了……人妖殊途,你……你自己……好好地……好好地活罢!”
翦幽趴在地上,总算是尝到了无力回天的滋味,他意识越来越模糊。
“你……给我等着,今雩。”翦幽怨恨地看着今雩离去的身影 —— 他大抵抛下他,独自一人往楼上走了。
为什么啊。我不是妖怪吗?我不是修邪术吗?你不是最恨这些了吗?你不是最恨我欺瞒你了吗?
你既然想起来了,你又为什么不恨我啊?为什么不杀了我啊?
你杀了我正道啊!!
“别让我……抓到你。我……若是成了……邪鬼神王……”
“我就把你……关起来,再也不放了,今雩。”
“呜……”
“我恨你,今雩。”
“我恨你。”
你抛下了我。
(骤雨疾风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