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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恸天·三 说来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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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王樾倒是个实诚人,真老实地履行承诺,将他们带上去了。
只是一路上他总是恨恨地瞪翦幽,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经一番折腾,酒家大门终于到了重开之日。
住客此时也没有什么好顾及的了,皆争先恐后地往门外奔去,疯魔了一般,这场面竟有些许壮观有趣。
今雩总觉着奇怪——事到如今未免太顺遂了些,他还以为会耗更久一些呢。
这酒家竟是一点儿再险恶的阴谋都没有,拖到现在完全是因为所有入局的人都对他各种隐瞒欺骗?
他当真不信。
不过,看着人们飞也似的往门外赶,他倒是放心了些许。
他不知该做些什么——他也想不起来。
王樾说要看看他娘把二娘怎么样了,这话肯定是借口,他匆匆地走了。
翦幽则说自己要去收拾收拾行李,倒不是很着急,总之也走了。
留今雩一人在二楼看台发呆,他倒真在认真地想——甚至抱着有些幸灾乐祸的心态,王请财没了那些怨灵,熻日祀该怎么办。
大抵是哭着找殷孚帮忙罢。
殷孚,还有殷孚。今雩突然想到,他又藏在了哪里,照翦幽的话,是王樾把他藏了起来。
王樾……
今雩正欲深思,却只听“哐啷”一声清响,有人亮了武器,直站在了门口,狂妄地轻笑一声。
“妈的让路啊!”被挡了道的旅客怒道,“狗挡不当道,你他娘给老子起……”
哗——
门口那人抬手一剑就砍了下去,手腕落下,差点把暴躁的旅客半只手臂斩下来。随后,那人沉声:“走的人,下场和他的手一样。”
众人皆是一愣,大厅瞬间鸦雀无声,无一不被门口那个来历不明、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怔住了。
今雩心下一惊,直起腰,仔细朝楼下望去。
那剑当真是酷,他瞧着颇为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搞什么名堂?今雩随手在身旁的桌上摸了根筷子,用三指一掷,筷子便像利箭一般,奔着那人的脑袋而去。
那人抬剑一挥,疾驰的筷子骤然被劈成均匀的两半。
这剑法真是不赖。
他缓缓抬头,双眼藏匿在斗篷的阴影之中,看向今雩,一字一顿地道:“小白脸,别多坏我好事。”
今雩怕他失心疯越乱伤人,于是喊道:“都散开!”
吓得愣住的众人瞬时开始仓惶逃窜,场面混乱不堪。
“你……守着门吧。”今雩小声斥道,“反正……有窗户。”
“不妨猜猜这窗户能不能打开。”那人似乎很有把握,讥笑道,“你想救人吗,小美人儿?我倒看看你怎么救!”
他说完,挥剑向身旁还未及时逃走的旅客。
怎么开始乱砍人了!
今雩见状,只得纵身跃下楼去,闪身拔剑,硬生生抵住这一击。
“欺负…手无寸铁…之人…”今雩道,“你…什么德性?!我以为…剑士皆是…侠义之人。”
“啊……我倒……不是……能……救人的……德性。”那人故意学着今雩的样子这么说道,“不如来打个赌,怎么样?我赌你救不了任何人。”
“好啊。”今雩将剑尖朝下,做了个嘲讽意味满满的起手式,“你要什么?”
“我要……”那人出招极快,话音未落,一剑已经猎猎刺来,“你的性命!”
“那我赌你……”今雩接下一招,冷笑着道,“永不……如愿,如何?”
这话今雩自觉说得太过幼稚,于是横剑闪身,绕到那人身后,猛地一劈。对方反应倒也不慢,挑开他这一击,紧接一个漂亮的腕花,直直刺去。
今雩侧身躲过,恻恻寒芒蹭着他的背划了过去,他即刻将剑一转,剑柄向那人身后捅去——他没想要对方性命,只想制服那人罢了。
他早料想对方能躲过这一击,却不料一爪抓来,往他手腕扣去。今雩只得奋力一挣,后退几步。
“我倒不知你为了什么。”对方颇为轻佻道,“若是为了区区功名,倒不至于同我斗吧。”
“你……碍着……”今雩不满地道,“我道了。”
话音未落,那人便察觉眼前的人消失不见了,还未给他反应的机会,一道剑影倏忽出现在他身后,冷如坚冰的手箍上了他的脖子。
“我他爸……陪你玩呢。”他能感到今雩的手指正一点点往里收,“你……玩够没有?”
“啊呀,美人怒。”
谁知,那人竟儿戏般地同今雩瞎扯道。
“侠客,你可曾听闻梅台之上不老春神,荣可曜花,貌可煜树;乐而笑,便似春光倾泄,花芳馥郁;悲而泣,便像月眠云雾,胧荣可怜;怒而嗔……”
他咬牙切齿地接着道:“怒而嗔,眉眼含情,唇舌有韵,似矞云连绵,如蓂荚丰茂。”
“你有病是吗?”今雩有些诧异他会这么说,跟说书似的。
然而那人只是笑,什么也不答。
今雩懒的管他,欲劝大家快走,却忽觉后背一凉,侧身一躲,眼睁睁地看着近八尺的金戈从他身旁削过。
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金戈被轻松提起,横扫过来。
今雩轻啧一声,不得不放开手上的人,双手立剑抵挡。
“呀。离姑娘。”他已经看清了来人,更诧异了,“为什么……要与我作对?”
“抱歉啊道长。”离戈笑得春光满面,极其甜美道,“不是我要和您作对,是我的道义在同您的道义作对啊。”
“啊哈哈,箜兰先生。”另一人见了离戈,索性将斗篷一摘,同样笑得烂漫,“你我二人的书啊,还是快快了却了吧?”
“巫稣子?”今雩不可置信,想来前不会用剑的样子都是他装的,“我怎的……不知……你会用剑?呵呵。”
“哎呀先生啊,你都要死了,还来笑在下作甚?”巫稣子怜爱地用袖子擦拭着手中的剑,“罢了,既你要死去,不妨知道你为何非要死去,我要给你讲我师兄的故事。”
“我靠。我不想听。”
“听听吧。”离戈手上加了力气。
“我师兄岑迟澍是师傅最优秀的弟子。”巫稣子笑着,自顾自地讲述着,“那时爱投机取巧的人多,修道只为了成仙,我师兄不一样,他说,待到他得道成仙之日,他要为这天下求来一个‘公道’。”
那不可能,今雩在心里说。
“‘仗剑天涯’,这是他最初的梦想,你口中的侠义剑士,大抵就是他这副模样。
“可他崇尚的‘公道’,害了他,把他向邪路逼去,逼得他神智尽失,几乎要了他的命。
“如今你倒是信誓旦旦地说要救世济民了,我怎能不恨!”
巫稣子说到此处,忽地怒上心头,拔剑直直向今雩砍来。
说来巫稣子并没有具体说这个“逼迫”到底是怎么个“逼迫”呢——不排除巫稣子说谎,但这个故事实在没有能打动他的地方。
今雩自觉力量不敌离戈——自己此刻肯定是收不回剑抵挡巫稣子的攻击的,只得心道罢了罢了,就让你刺一剑吧!
铛!
他怎料入骨疼痛并未传来,而是听见清脆一声响。
还没来得及回头看,离戈先一步一翻手腕,将金戈转至身后。
今雩不禁向前踉跄两步,这才得以转头向巫稣子望去,只见一人,竟用一把折扇,抵住了巫稣子的攻击。
“翦幽?!”今雩大为震憾,低声喃喃道。
“哥哥。”来人将扇一横,瞬而向上一挑,啪得一声挣开折扇,将剑挡了回去,“是我呢。”
今雩心道真是精彩,他还从未见过这么花哨有趣的招式,更别提在他印象中,翦幽只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文弱公子。
“你个小妖精…”巫稣子愤然,猛地收剑,将腕一绕,一剑直逼翦幽要害。
今雩这才算是摸清了他的出招套路,阴险得紧,弯弯绕绕的,最难捉摸他的出剑轨迹。
“你才是妖精。”翦幽用扇把他的剑架住,“我倒要看看这邪王剑有什么本事。”
“我看你应当妒忌我!”巫稣子这么说道,“翦幽!你是羡慕我的,你妒忌我,对不对?迟澍不会有事的,我能救他。你做得了什么?你不过一滩污水往血海泼去!”
今雩见离戈一言不发,便知他们又在同翦幽说些自己听不懂的黑话了,于是用余光看向翦幽。
“邪神晚霖,祸乱人间,作威作福,早就被镇压封印。”翦幽沉默了一会儿,打开了扇子,不停地为自己扇风,像是想让自己冷静,“岑迟澍走了邪道的登天捷径,还当上了邪神,弄得声名狼藉……不过,他已经死了,巫稣子,是你不要你了,他他爸的死了!”
“闭嘴!”
“你闭嘴!!”
离戈和巫稣子异口同声喊道。
“你们……真是找死!找死!”巫稣子双手紧握着剑柄,颤声道,“明明……是这个世道错了,我师兄没有错!”
“他有失心疯。”今雩轻声责备翦幽道,“这是……怎么了。”
翦幽默然地看着今雩,没有回答他。
翦幽知道,今雩永是这般风平浪静的模样。
“邪王在上……听吾号令!身同我心,神通我意,眼借我魂,口食我骨,纤纤纠缠,永不休歇……”
是请神咒。
今雩听出来了。
做梦。
没有祭坛,请神传仙简直做梦。他倒是不知巫稣子哪来的本事,能空手把邪神请来。
五行大阵!整个酒家就他爸的是个巨大的祭坛啊!
今雩唰地拔剑冲向巫觋子。
这个巫稣子,请神竟借用传仙的阵法!
传仙比请神的要求还要苛刻——请神只看你有没有能力,而传仙还要看你有没有“仙缘”,说白了就是看你请的那个神仙和你有没有缘,愿不愿意见你。
——巫稣子传的仙,是他的邪神师兄岑迟澍!
离戈将金戈一横,挡住了今雩的攻击。
“道长,你不要阻碍我们了。”离戈道,“走入这里的人,无一不是自愿的,造化不够,你何苦救他们呢?!”
“你又何苦……”今雩暗暗甩出一张符箓反问,“你们……不知……邪神降世,邪气会……”
大涨。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邪气大涨,不就助了熻日祀复活行雁红一臂之力吗?即便地下封存的怨灵全部消失,熻日祀仍然能进行下去,这难不成是殷孚他们耍的后手?
说到殷孚,还有王樾,王樾也瞒他,也骗他——不过是借了他的手,处理掉地下室的人。
那张符冲向巫稣子,狠狠划了他手臂一道——今雩本想引他收手迎击,但巫稣子似乎手毫不动摇,任血流出。
“道长,我再同你说一次,无一不是自愿的。”离戈道,“你认为谁可怜?靳莲?是她亲手将詹老板推入王请财怀抱的;王樾?他从始至终都归殷孚那头,他们蛇鼠一窝,还是詹老板?詹挽愔?”
离戈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咬牙道:“她……她亲手将一碗堕胎猛药端给詹老板安胎,害她小产,晚传大夫,让她痛苦死去!”
不。
今雩在心中尖叫了不下万次,怎么会?
所有人都在骗他,所有人!
你们都该死。有一瞬间,他甚至这么想。
不。
不论如何,不能让巫稣子将邪神传来。
片刻,今雩还是将剑对准了离戈,轻声道:“请……让开。”
他抬手刺了个空,趁离戈防御的空子绕到她身后,直奔向巫稣子奔去。
离戈见状,抓住金戈末端,飞快扫来。
铛!她耳畔瞬时响起了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和绕耳不绝的嗡鸣声。
翦幽挡在他面前,用折扇死抵着她的武器。“不妨猜猜它是用何物制成的。”翦幽露出一个温婉贤良的笑。
“好啊。”离戈眼中燃起战火,从容应答。
今雩奔去巫稣子身前,抬剑上挑,逼得对方不得不停止念咒,分出神来。
“你不会懂得的。”巫稣子起手便是一记猛劈,“箜兰今雩呀,你根本不懂!你是个毫无牵挂的人。”
今雩举剑抵挡,一言不发——他实在不知该答什么,只得一心想着把巫稣子的邪王之剑卸下来。
谁知,巫稣子竟把他的的沉默当成了挑衅,斥道:“你有家人吗?今雩!我曾经有过,现在没有了!是这个世道,是你们这些圣人的‘公道’带走了他!今雩!”
今雩的记忆中并没有有关“家人”二字的任何信息。
“你想救何雁红吗?你去救啊!”今雩只见血与水在他眼前翻飞,成蒙蒙一片,“用你的血、你的肉去救啊!神仙!你倒是显灵啊!!”
巫稣子二指交叉,向天一指,幽蓝的符文骤然浮现,如利刃般袭向今雩。
今雩不想躲,将手一挥,暗绿的火瞬时往巫稣子身上擎去。
“你是圣人吗,今雩?”巫稣子喊着喊着,突然有了哭腔,“你是圣人的话,为什么只救他们?今雩,我妒忌你!是我妒忌你!”
“别……”今雩下意识想要安慰,刚刚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为……为什么?”
我与你又有什么仇怨?
“我师兄死了,像祝蝶生一样死得冤惘,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巫稣子想要流泪,却被火焰蒸干了。
“我救不了他,我谁也救不了了,是你在阻止我,今雩。”
今雩愣住了,他忽然觉得迷惘。
救人?他为什么要救人?
“你想救何夫人,那你就去救她。”
不是巫稣子的声音。
今雩胸口一阵恶寒,低头一看,血色的咒符文字从他的脖子,连向手腕,最后连向胸口。
“用你的血……你的肉……”他不可置信地转头,一张让他最意想不到的脸赫然出现,“你的身……你的命去救。”
“殷孚?”今雩沙哑地问。
“神仙,你显灵啊?”殷孚挑衅般地笑着,拿一把小刀抵住了他的脊背,接着一刺、一推。
“殷孚。”巫稣子揉了揉眼睛,语气不太友善地道,“你不要学我说话,好恶心啊。”
今雩顿时只觉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你才是换回皇后性命的祝蝶生。”殷孚道,“今雩,这件事,和你说过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碰。
今雩硬生生地栽在了地上。
你们逼不疯我的,今雩心道。换命的前提是疯癫无状,只要我清醒着,看你们怎么换。
“你去,去把邪神请来。”殷孚朝空地努了努嘴,朝巫稣子眨眨眼睛。
“你……真的好恶心啊。”巫稣子翻了个白眼,跑开了。
“啊。”殷孚见他离开,朝今零道,“我本来想说什么样的话才能逼疯你……哦你瞧呢,翦幽流了好多血,他一定打不过离戈的。”
今雩闭上眼,不想听。
不,关,我,事。
“别这样。我知道你来这是为了救人。”殷孚道,“何夫人,对吧?她有个好姊妹叫佴递……哦,她可把佴递毁了哟,你是不知……”
今雩咬牙,装作听不见。
“你!你装什么死!你反正快死了!!”谁知殷孚竟先一步起火了,抓起今雩的头发,把他脸抬了起来,“你…你他爸给我睁着眼死!!”
今雩竟不觉得疼,他自己都奇怪,自己是什么时候将这种疼痛习以为常的呢?
“你!你给我等着!!”
邪气蔓延。
等今雩睁开眼,便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坊里,他马上得知这是殷孚用邪术造的幻境,并没在意。
“哥哥!”
什么?今零不由浑身一颤,回头一看,四五个七八岁的小孩正跟在他身后,吵吵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