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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恸天·二 今雩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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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雩听翦幽的语气倒是很平淡,似是早就知道躲藏在那的人是谁了一般。
“哈,就是知道要被二位发现。”男子笑得很轻浮,道,“我就不该躲的,道长差点儿要了我的命。”
“王樾。”今雩看清了男子的脸,并未露出震惊之色,“你是…帮凶…还是…”
“这个啊…我是帮凶的孩子。”王樾半开玩笑道,“二位不必对我凶神恶煞,我不过是个疯儿,不记事儿的。”
“你装的?”翦幽问,“你今年多大岁数?个个都想害你,你倒是能隐忍不发这么多年。”
“他们要我性命,我若不装疯卖傻,怎的能在他们的手下苟活至今?”王樾语调十分轻松,就这么把十几年来的爱恨情仇一笔带过了。
“你…你可曾…同他们…做过任何恶事?”今雩总觉得他不该这么冷静——他冷静的都有些麻木了,“这么多年…你见过听过的…也不少,怎能…毫不愤…”
“我知道!我愤怒!何夫人是我的亲生娘亲,王老板那…那妖魔啊,怎能这般羞辱她?”王樾沉声解释着,“可说出来的愤怒有何用?我也不想引火上身,白白搭上一条命给他,太不值了。”
“所以…你就能…理所应当地…冷眼…”
“我没有冷眼旁观!我誓要让王请财知道何为苦心白费!”王樾顿时激愤起来,“不然我来找你干什么?他在这地养了不少小鬼,我领你们去看,现在就去!”
所谓的「小鬼」,不过是一些没有神智的残缺孤魂罢了,但怨气极重,喜欢盘踞在极阴大凶之地。
说来大凶之地甚是少见呢。
王樾轻车熟路,领着他们来到一间房前,正准备叩门。
“现在敲门没有用了。”翦幽这么说着,先他一步推开了门,“我们直接进去吧?”
王樾欲言又止,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推门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四具摆在法阵四角的森森白骨。
其二,明显是两位正值壮年的男子。
剩下,略显佝偻,大抵上了年纪。其中一个身形较小,盆骨较宽,大概是名女子。
“两位可曾听过一些传言。”王樾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吊死之人大凶,要请法师蒙了眼扔到河里去的。”
“这二老是…”今雩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殷判、樊生瘝。邪道道人。”王樾面无表情地回答,“殷孚的…亲生父母。”
两人听了,一时皆是无语。
“另外两个,是我的叔伯。”王樾倒不介意什么,先主动介绍了起来,“王老板的手足兄弟,王来禄,王传仙。”
怨灵都盘踞在此地,那些被残害的可怜人,此时竟都如浪潮一般翻涌而来,争先恐后地诉说着自己的怨屈。
“钱…钱!他抢走了我的钱!”
“没有了…我的眼睛…没有了…”
“我的腿!我的腿啊!”
“那是我娘的救命钱,我杀了你!”
“你还我的丈夫!畜生!你还我的丈夫!!”
“我要你偿命!我要你偿命!”
“我的孩子!求你别…他才四个月大!啊啊啊…”
这下面,到底死了多少人?今雩不得而知。到底连累了多少人,他也无从知晓。
“封锁酒家的鬼…全都在…这里。”今雩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愣,“这么多…男女老少…都有。”
王请财到底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多人?
“我找了…很久。”王樾双眼暗沉,语气难得严肃,“这不是他一个人做的…胡靖、高杰,还有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他们桩桩件件都参与了…他们…”
下地狱去吧。
今雩在心里说。
“人命…当真如草芥。”翦幽不由地轻声感叹,“像他这般的人,报应到底在哪里?又有谁能为枉死在这里的人申冤?”
“我早些时候试过超度他们。”王樾解释道,“可我没有这个能力,我听不清这些怨灵的冤屈,只能听见乱七八糟的哭声。…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有办法。”今雩道。
事到如今,酒家的秘密大抵是完全解开了,只要毁了这个阵法,怨灵就会散至各处,封锁酒家的怨气将不复存在。
想到此处,今雩长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
屋内刹时寒气逼人,凌乱的叫骂声渐渐泻出,愈发清晰。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聆听这些不绝于耳的嘈杂声音。
随着声音的明晰,今雩手上显出一个赤红符文,深深烙在他的皮肉上,升起丝丝白烟。
“冥天诡神在上…”他在心中念道,“速速听我号令,大赦千厄万煞…赐我洄滉瀁溟水之力…诛仙魔,斩神邪!”
只听天外传来一声惊雷响,屋内顿时血雾蒙蒙。不多时,青赤烟雨,柔和落下。
雨声如丝,连绵不断,那些绝望愤恨的叫喊,逐渐被这轻快翩翩的声音盖住,沉静地消逝在一帘烟雨中。
今雩刚想松一口气,却突然感到手上传来异样的刺痛,睁眼一看,一道墨紫裂痕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掌心,正一点一点往手臂上延。
那些怨灵虽已被“度”走了,但怨气的源头却依旧固执,甚至还想反过来,“吃”了他。
如此看来超度他们治标不治本,今雩怀疑是不是自己下咒的力度不够狠,便想再试一次。
谁知他刚抬起手,眼前便一抹黑,似乎有什么人在他耳边失声吼叫着:“报应!报应!”
闻言,今雩就知,这是诡术的“反噬”来了——不愿放过他的另有其人,他早已习惯,不过是老祖宗的“债主”跑来过过嘴瘾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他错了。
霎时间,好似有千百只老鼠爬上了他的身体,尖利的爪子勾起他的皮肤,令他又痛又痒,不由地伸手去抓挠,却什么也抓不着。
“哥哥…哥哥!别听那些声音,冷静一点。”翦幽强行按下了他的手。
今雩耳畔嗡鸣不绝,他瞬时明白,做这个局的人,在防破局者的方面上下了极大的功夫。
好啊,又被暗算了。
“你…”终于,他听到了一声清晰的责问,“…为什么不来救救我!我好恨!好恨啊!”
那声好似在步步紧逼着他,恍恍惚惚,一点一点汇聚成一个巨大的人形。
今雩被逼得后退一步,抬头看向人形虚无的脸——它正在逐渐变得明晰。
“救他们!救救他们!”今雩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身体就先一步软了下去,心像是被狠抽了一下,害得他喘不过气。
“今雩?!”翦幽稳稳地捞住了他,努力压下刚刚那一瞬的失态,“哥哥,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放宽心,别害怕…”
“啊…啊!啊!”今雩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喊声,根本没发现这声音是自己的,“啊!!”
翦幽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轻轻地把今雩搂在怀中,却发现他颤抖不止,紧紧抓着自己不放。
“走开啊…有鬼…缠着我!他,他变成鬼了!”今零在心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他们…要我性命!他们变成鬼了…要…取我性命!!”
“这个局加了一层邪术,哥哥。”翦幽觉着自己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哭腔,“他们…
他声音弱了下去——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好狠毒的心!”
翦幽轻轻抚上他的脊背,眼睛却恶狠狠地向前看去。
“你故意的?”他沉声质问道,“王樾,这借刀杀人的手段,玩得可当真好啊。”
今雩大脑一片空白,狠狠地咬住手指,想借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偏偏是那张脸。
今雩难以抑制自己的恐惧,这噩梦般的脸令他不知所措——即便他已经记不清很多事情,这张脸带给他的那些回忆还是会让他痛苦不堪。
他低声哽咽着,不得不推开翦幽,跪地干呕起来。
翦幽毫无防备,被推得向后踉跄两步,瞬间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今雩颤抖着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过来。
“…没…事,真没事。”
“借刀杀人?”王樾心中虽有些慌,但还是强装镇定地冷笑一声,摇头道,“你可曾见过我杀生啊?你既说借刀,这刀…”
“殷孚在哪?”翦幽缓步走向他,阴鸷的目光如一把戾刃,直直扎在王樾身上。
他逼问道,“你可最清楚了,王樾。在想出解决办法前,你可得给我有个交代呢。”
翦幽怎么会知道殷孚和王樾有什么关系,今雩不禁怀疑起来,他说得太理所应当了。
“好。你想要我怎么交代?”王樾后背一凉,估摸着对方大抵是生气了,便开始拖延时间,“殷孚…哈哈,那是谁?我倒可以帮你查查酒家的登记簿上有没有…”
“少啰嗦,你还想袒护他不成?”翦幽背过手,二指一并,强压怒火笑问道,“你…”
他看向那四具邪气腾生的死尸,只觉脑海一片混乱,只听见一声声宛如鬼魅的叫喊:“杀了他!杀了他!”
妖邪之力在他指尖萦绕不止,他猛地收紧手指,一股无形的力死死掐住了王樾的脖子。
“你继续撒谎呀?”翦幽终于灿烂地笑了起来,咬牙狠厉道,“你怕死吗?怕死就给我说呀。”
伤人,原来是这么刺激的事情,他心想,不由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翦幽!”
是今雩在喊他。翦幽如梦初醒,瞬间收了手。
“杀了他,杀了他吧!”那些杂音又出现了。
杀了他。翦幽没有动,只是任那些没完没了的邪祟在他耳边叫嚣,挣扎着要把他拉进一池深不见底的潭水里。
你不在,今雩。翦幽在心中哭诉,你不在那,你不在我身边。
是恨,恨意要吞没了我。
他总是看见,自己正一点一点被冷水淹没,陷入潭底的淤泥。
雪白芙蕖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长在了他的身上。
那新生的茎叶颤颤巍巍,挣扎着探出水面,纯净无瑕,摇曳生姿。
你在哪里,今雩,翦幽想责问,带走我吧,今雩。
“翦幽。”
终于,一双鲜血淋漓的手,伸入池中,抓住了他。
白莲沾了血色,瞬变得妖冶无比,媚态横生。
他口干腹空,饥渴难忍,于是张开嘴,想将它的全部吞入腹中……
“翦幽……”今雩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虽知道这个局邪气极重,但他没想过这会对没有修为的翦幽有这么大影响。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你……清醒一……”今雩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只见翦幽猛地转过头来,红着眼张了张口,好似想说些什么。
今雩莫名心口一疼。
“今雩。”翦幽沙哑地开口,“你吓坏我了。”
“好哇。”王樾这时却大叫道,“你们可吓死我了!”
“少装无辜了!”翦幽神色恢复如常,像是生生咽下了那份委屈,故作轻松地道,“你的胆子,可说不上小,眼下倒可是你最会装腔啊哉?”
“你唬不成我,倒不是我装的。”王樾嗤笑,“我们既拿这些怨灵没法,不如换个路子,斩草要除根…不过这是后话,我们要先把那些人放出去。”
今雩明白他的意思,也很乐意随他的便,只是,翦幽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今零不由地担心。
他看向翦幽,试图说点什么。
可翦幽只是朝他温和一笑,拒绝深入沟通。
好吧,暂且放弃得了。